第 27 / 103 章
字体

第 27 章

“结香。”顾焕章直答道。

方抚维便不再遮掩,“结香?这名号我听过,也正有结交之意,” 他翻出早上的拜帖,“仲昀贤弟的拜帖,莫不是...借着请教之意…投其所好?”又倾了倾身体,“听说南边儿的汉商,可是把自家调教的扬州瘦马都送进了贝子府了。” “绝无此意。”顾焕章正色道。

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匣盒放在桌上,一挑开,正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听闻寒云兄好玩票,这南海鲛珠权当见面礼,给您添件行头。顾某只是听闻寒云兄最是懂捧角儿才来拜会!” 方抚维一个挑眉——这珠子少说值千块大洋,竟只为讨教捧角之道?

便又开口,“贤弟是要'长捧'做知音,还是'短捧'当消遣?看你对梨园行一窍不通,怎么就突然起了念要当这老斗。” “老斗可谈不上…” “怎的,贤弟的大哥不正是京城有名的老斗么?莫非…你们哥俩儿,是真爱戏、爱才?” “家兄的事情我不知,但顾某若是说,就是见不得结香受委屈呢?” 方抚维眯起眼,“这话新鲜。” 屏风后,玉芙却心神一荡。他原以为这些公子哥儿都一样。

“不瞒寒云兄,当下这结香境遇不好。前些天儿去人宅子里唱戏竟被人打了,昨儿在第一舞台又被经励科拿捏,愚弟心中不忍,这才冒昧登门,诚心请教。” “打伶人的下流行径可知是谁做的?”方抚维赶紧撇清,怎么人人都道是他打的,这顾二也来试探。

“不知。”顾焕章目光直直盯着他,脸色也阴沉起来。

这臭买办,还给我支起脸色了!

方抚维心中愤愤,这姓顾的断是打听过了,现在正是故意探自己,“贤弟,这打伶人的行径到底下作,我呢,在梨园行又恰巧有几分虚名,最看不惯人欺负他们,我定会打听清楚,给结香个说法便是。” 方抚维留了话自证清白,又起一句,“这经励科又是怎的?” “在下…也诚心讨教。” “哼!你可真是一问三不知啊。”方抚维听了这话,又要压他。

他暗想,这玉芙、结香二人都是个顶个的好苗子,怎么竟遇上这等不开眼的老斗,“你既诚心讨教,这七行七科的门道多着呢!” “还请寒云兄指点。” “那你先与我引荐这结香,至于捧,如果这人确实艺好,我方某定是全力配合。”方抚维赶紧便顺水推舟, “好,愚弟稍后便差人送上寒舍地址,明日恭候大驾。” 方抚维嘴一勾,又道,“贤弟既来拜会,我方某人也有回礼!伶人开台第一遭是名头响亮,可这名字不是随便起的,必是要测上一卦。贤弟既然信我,我便来京城独一份的神算子给结香好好请一卦!” “多谢寒云兄。” 话毕,顾焕章便起身告辞。

“别躲着了!再不出来,这云母屏风都要被你盯出窟窿了!” 方抚维这就搭上了小结香,心情真是一片大好。

玉芙慢悠悠转出来,眼波往门外一瞟,“我怕方军门不自在!这顾爷可真真是个体面人!” “体面?”方抚维嗤笑一声,起身替他掸了掸袍子,“没得手,自是体面。顾家老大是个什么样霸道的老斗你又不是不知。这顾二不过当你们是笼子里的雀儿,瞧着新鲜,逗弄两下罢了!我看呀,他只是把结香弟弟当个寻常的雏儿玩一玩罢了!” “方军门!”玉芙呵他。

这人口无遮拦,以为自己吐的是和顾二争斗失利的置气话,却不知这几句简直是戳到玉芙的伤痛处去了。

“对了,玉芙,结香弟弟即是你的师弟,怎么那样会唱荤曲儿?莫非,只是玉芙你深藏不漏?”姓方的又凑过来,狎昵道。

“方军门高看我了。”玉芙冷脸道,“结香眼里,戏文哪有荤素?天桥撂地的、乡野唱鼓书的,只要他瞧过一遍,腔调身段就能学个七八分。有人爱看,他便肯演,横竖都是戏。” “怎的还生气了?”方抚维看他神色冷着,“莫非是哥哥夸了那朵小丁香,你这朵玉芙蓉就不乐意了?” 玉芙心思烦乱,才懒得和他硬顶,眼风随便一扫,很是潋滟的,这就敷衍道,“军门知道便可,他日我二人登台,军门可要雨露均沾地砸彩!” 这姓方的却很受用似的,“一定一定!” 第30章 顾焕章从抚仙楼出来又去了大哥顾焕礼处。

看见弟弟来了,顾大随即遣人看茶。他新得了几罐特供的茉莉香片,是“三熏”的极品。

茉莉花反复窨制多次,花香极其浓郁醇厚。用这上好的白瓷盖碗一沏,既能观汤色,又能嗅茶香,雅得很。

“仲昀,快来品品我这香片儿,可比爹爹的浑汤子讲究。” 顾二摇摇头。

“怎得,要喝那劳什子咖啡?”他挥挥手,又遣人给二爷找咖啡去了。

“不必了,大哥。我……” 听得了到访缘由,顾大抚着盖碗,目光在人身上打了几转,又摇摇头。

自家弟弟一直在场面上游刃有余,不仅已经闯出些名头,做派也向来是寡言矜贵,不形于色的。

可今天,怒气外显,配着大高个子,活像个罗刹。

“仲昀,你向来不好风雅,怎么突然为了个小戏子弄得这样狼狈。” 捧个戏子原不是什么大事,如今倒好,戏子没捧起来,蹚了梨园行的浑水,又惹了破笔杆子,还和这方二硬碰硬!

“狼狈?” “我看你是陷进腌臜里头不自知!” “大哥…” 顾大正要再斥一句,到嘴边的话便咽下去了。

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宽肩阔背的。可一叫他这个大哥,好像整个人一下蔫了下去,像条小丧家犬,一时又心软起来。

“戏子的事暂且不论,单说方家老二,你和他走得太近就是一招险棋!” “他不是素不问世事?” “问不问的,还不是利益说了算。这乱世里头,哪怕一脚悬在云端,一脚也得踏着红尘,你真当有人能独善其身?”顾大一顿,“况且……”他又收住话头,“罢了,那小戏子,他要便给他。” 顾焕礼没再往深说。

“不给……”顾二小声说,而后又打问,“大哥,可是外头有什么风声?” 顾大摆摆手,“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儿,你不知道反倒清净,且等几日,自然见分晓。” 方家这潭水,竟是越搅越浑了。

顾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鲜灵扑鼻。“你喝呀老二!”他颇为得意,“我这些年捧角儿,捧的都是名角儿,个个有头有脸。就是因为那些个没名没号的,十个里头九个半都沾着腌𪷽事。你何必去掺合?若真图个新鲜,当个玩意儿逗逗便罢。” “大哥,我…我没有玩弄的心,那孩子艺好,我是真想让他…”顾二无心端盏,急急解释着。

“艺好?”顾大直接打断,“艺好哪里要受这番蹉跎?这戏子争宠的苦肉计,我也见识的多了,你可听过‘戏子无义’?没名没号儿的,先摸爬滚打个几年吧,等成角儿了,你且再捧!” 顾二嘴唇抿着,有点委屈的样子。

顾大看他这副模样,又想着这个弟弟一直漂泊在外,被那几出闹剧似的指婚耽搁得还未婚配,便又起了些大哥的爱怜。

这就一放盖碗儿,又道,“仲昀啊,你向来心善,见不得旁人受苦。可这小戏子……如你这般捧法,终究不妥。倒不如顺水推舟,让给方老二。” “不让!” 顾焕章可没想着让,他着急得很。自己有那么多钱财,怎得偏偏就捧不起来这人!

“仲昀…这梨园行的‘捧’也是有讲究的。” 顾二这就竖起耳朵,倾身听着,“求大哥指教。” “这捧人的老斗,头一拨自称什么'文士派',不过是群聚在八大胡同相公堂子的老货,说他们懂戏,连西皮二黄都分不清!见哪家小报捧新人,就摇着扇子去戏园子,三两句'风骨'、‘灵气'的迷魂汤灌下去。那些刚出科的雏儿哪经得住这般哄骗,稀里糊涂就叫人拐进了深宅大院。” 顾大眯起眼睛,“等再露面时,眼里的灵气早磨没了,倒学了一身攀附的毛病,这料子就废了!” 他就着茉莉香气,越说越起了卖弄心思,“第二路,是些连戏词都听不明白的纨绔。今儿在茶馆听人说哪个旦角叫座,明儿就让伙计拿着银元去后台摆阔,拿钱砸,狠狠砸。”他手指点一点桌子,“一路文人干爹,一路‘金主’,他们就是这么去抢‘角儿’的!” “而且,他们都玩得明白,捧不起便换人,捧得起就捧到最后!” 他盯着顾二,“老二,你可知道什么叫‘最后’?” 顾二摇摇头,他想请教的可不是这些。他只以为,用金玉堆个凤凰巢,便是捧角了。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