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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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对比起旁边正在受杖刑的那名书生,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面前这位四公主,不是对他们手下留情了。

而是……从未将他们放在眼里过。

连侯爷都敢说杀便杀,何况他们一介白身,身后空无一人。

他们议论的不是四公主,而是在用自己的命在刀尖上起舞。

在一片惊恐与混乱中,唯有苏子衿静得像融于空气中一般,他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侧头,那双藏在兜帽之下的凤眼亮得惊人,里面含着近乎痴迷的狂热。

众人视线的中心,纷纷聚焦在裴承砚身上。

他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翻天覆地的恐惧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

他嘶哑着嗓子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对死的恐惧压倒一切,他再顾不上什么体面,什么身份都抛却脑后。身体像条蛆虫一般疯狂扭动起来,用尽平生的力气试图挣脱身后钳住他的手。

他浑身都开始肉眼可见地发抖,脸上扭曲得宛若恶鬼,喉中只剩无尽的、听不出字句的咕哝声。

虞晚抬起手,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面上带着能燃烬一切的笑:“裴承砚。”

她压低嗓音,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下去……陪我的阿瑾。”

听到虞晚的话后,还在疯狂挣扎的裴承砚动作生生顿住,他似是意识到自己必死了,喉咙不断发出嗬嗬的声音,脸上煞白的颜色逐渐朝猪肝色转移。

他那双浑浊的眼球疯狂转动着,瞳孔缩小成两个小小的黑点。

“斩。”

锋利的剑高高举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度,雪花裹着气流缠绕上剑刃,给那一层亮到能反光的刀具上蒙上一层寒霜。

“啊!!!”

裴承砚拼死发出一声如兽般的嘶吼声。

虞晚手指狠狠掐进掌心,眼神一刻也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

她要亲眼看着裴承砚下地狱,她只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反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

她要用那一片的鲜血,来祭奠阿瑾的亡灵。

就在刀即将落下时,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到近,马上之人高举一个明黄的卷轴,轴边流苏鲜红,飘散在空中。

“圣旨到——”

“快住手!”

虞晚眼神骤然变冷:“动手。”

锦衣卫毫不犹豫挥刀而下,可那马背上之人已到眼前,动作之利落,将那致命的一剑击歪。

裴承砚在地上身体猛然扭曲地痉挛一下,他一寸一寸抬起头,颤抖得连脸上的横肉都在晃动,涎水挂了满嘴。

钦差这才稳住身形,双手高举着那明黄卷轴,朗声道:“皇上有旨,四公主殿下无需行礼。”

“还请您接旨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人已经被这阵仗弄得有些麻木了,乌泱泱跪了一片。

“吾皇万岁——”

虞晚身边的人也一并跪下。

苏子衿正要跪,却被虞晚挽住了手臂,阻拦了这个动作。

他身形一顿,顺从地依着她的力道站直了身体,随即反手用自己的手掌覆住了她挽在臂上的手,似在无声地分享着温度。

“公主?”钦差欲言又止,却识趣地不再追问。

栖雪台跪了一片,唯有三人站立。

明黄卷轴打开,钦差开始念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凡朝廷册封勋爵,无朕亲笔勾决,任何人不得擅杀。”

圣旨念完,钦差将其卷起,双手捧着送到虞晚面前。

“四公主殿下,可还有异议?”

虞晚没出声,也没伸手去接圣旨。

场面一度僵持时,钦差身后突然爆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裴承砚大笑不止,直将眼泪都笑出来了。

死里逃生后,他面上所有的伪装的神情都已不在,满脸都是阴鸷和凶狠,挂在一副横肉之上分外骇人。

裴承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身衣袍的混乱,狠狠吸了一口气。

他盯着虞晚,声线异常诡异,压低着声音,用悄悄话一般的声线说着:“四公主,想杀我?”

“我来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他脸上的悲痛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混着劫后余生与积压已久的怨毒,“你知道那场火烧得有多旺盛吗?到处都是枯草,泼上柴油,那火烧得十里八方都能看见。”

裴承砚故意顿了顿,见虞晚脸色白了几分,才慢悠悠地继续说着,尽管声音里还带着颤抖,却掩盖不住那股子发自内心的愉悦。

“那火烧得真旺啊,皮肉烧焦起先可香了,像烤鸡的味道,公主殿下肯定吃过吧?”

“滋滋冒油的烧鸡。”

“可不用多久啊,便是彻底焦糊的臭味,真是难闻极了。”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却字句极尽详细,狠命往人心窝子里戳,似是只有这样才能宣泄他心中被压制多年的恶气。

“你知道他最后是什么模样吗?皮肉都只剩一块焦炭了,黑得看不出面容来。”

他声音提高,让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他的话语:“诸位可知晓,我为何知晓四公主身边这人是赝品?”

“因为我亲眼看见我儿从火场里被抬出来的!那是本侯曾引以为傲的嫡子,浑身焦黑就躺在那里!”

“本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件尚完好的衣裳给他穿上,好生下葬……”

裴承砚看着虞晚明明手臂都在发颤,面色还是一副平淡的样子。

天知道他有多想将这张总是高高在上,平淡无波的脸给撕烂!

“别自欺欺人了,四公主殿下。”他收尾时,用着最悲悯的语气,清晰地念出来。

“瑾儿已故去。”

“他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虞晚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宛若在看一只上下蹦跶的小丑。

唯有那指尖用力地按在暖炉上,指尖由白转为失血的乌紫色。

此时,一只手伸了过来,动作轻柔地将那个几乎被捏碎的暖炉从她手中拿了出来。

是苏子衿。

他似是想再次伸手去给她暖手,却被轻轻拂开。

虞晚视线掠过裴承砚,落在袖手旁观的钦差身上,接过圣旨,声音却平静得如一潭死水,却好似风雨欲来。

“父皇真是……仁慈。”

第38章

虞晚的话音散在空中, 栖雪台一片无声。

众人心中却奇异地升起一个念头

胜负已定。

他们不由得放轻呼吸,无人敢擅自从人群中做第一个起身的人。

裴侯爷赢了,皇帝不远万里派来了圣旨, 京城离扬州如此遥远的距离,要赶上必然是提前送派的圣旨。

他背后靠的是当今江山的主, 最高权力者。

而四公主,纵使是之前再如何说一不二, 雷霆手段,但迟一步便是迟一步。

她输了。

不过输也正常。

这位公主自己都活不了多久, 如今知道这样的消息, 怕是那口气就要散了。

每个人心底各有各的想法。

有对虞晚的不屑,也有同情,五味杂陈。

而官员们眼神则是变了又变,眼珠里滴溜溜的都是算计, 重新在心里评估着裴侯爷的份量,盘算着日后应如何好好巴结一番。

寂静中,苏子衿微垂下头,目光落在手心中刚从虞晚手中拿来的暖炉。

暖炉还散发着余温, 热度趁手, 铜纹雕刻精美。

裴瑾死了这个事实, 被裴侯爷亲自公之于众。

他耳边仿佛还反复萦绕着那令人作呕的话语。

只是……被她推开的手空落落的冷。

这一场有些操之过急的仗, 最终还是败在了皇权之下。

瑶筝未用上,那句台词也未用上。

苏子衿几乎想劝虞晚收手,回府好好将养身子,来日方长。

可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劝慰,只能做一个无用的摆设站在她的身边, 在这个贴的极近的距离下,无能为力地感受着她手臂上隐忍的颤抖。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将到此为止的时候,身边的人发出一声笑。

那笑更像是从胸口挤出一股气流而出的哼声,轻到难以察觉。

苏子衿下意识侧头,借着略高一头的身高,只需转换一点视角便能将她的表情收入眼中。

只见虞晚从夏蝉手中拿起方锦帕,掩在唇上咳了几声,擦去那刺目的血的动作优雅得赏心悦目,仿佛擦的不是血,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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