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 / 1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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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1 章

病弱万人迷艰难端水中 第131节

帝王却只是看着他一笑。

面前人听不懂“赎罪”二字,他也没有开口解释

那些阴暗狭隘的心思,那些曾经差点就行差踏错的谋划,应当被他带到棺材里,随他一同腐朽。

而不是说出来,污了阿拂的耳朵。

他执起面前人双手,腕间玉镯相互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他融融笑问

“阿拂现在被朕拴住了吗?”

二十年前哄孩子的话,二十年后竟然还记得这样清楚。

贺拂耽眼泪未干,又被逗笑,悲喜交加之下,无言以对。

说了会儿话后床上人便已经疲累至极,重新躺下后,却执拗地不愿合上眼休息。

他仍旧目不转睛看着床边的人,那般珍重怜惜,仿佛下一瞬他们就将永远分离。

“朕曾让阿拂记得朕……阿拂还记得朕吗?”

声音轻轻的,半是虚弱,半是犹疑。

贺拂耽失笑,为杀伐果断的人间天子此刻这样的不自信。

“我记得,元昭。”

帝王这才轻笑,笑过后却道:“但现在朕后悔了。”

“忘了我吧,阿拂。”

“我等待阿拂,心甘情愿。因为知道阿拂总会回来,所以连等待也值得开心。但我就要死了,世间不再有我,记忆就会变成累赘。”

贺拂耽含泪摇头:“我不会忘了陛下。”

他极力扬唇微笑,“难道陛下不知吗?回忆也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是么?”帝王却苦笑,“我却不愿让阿拂沉湎过去。”

“阿拂应该向前看。”

“永远向前看……”

话说到最后,气息已经轻到几不可闻。

帝王明亮的双眼即使在久病之下也不曾被摸去光芒,此刻却终于涣散模糊开来,像一把宝剑被尘封入鞘。

“燕君、公主……”

“我被你永远留在那个雪夜了……”

人皇气息断绝的最后一刹那,枕边小兽亦轻轻呜咽一声,软软地垂下头颅。

贺拂耽一直强忍眼泪,不愿让自己的悲伤惊扰将死之人离去前的平静。

此刻也终于难以忍耐,泣不成声。

他俯身去亲吻白泽的小脑袋,那双幽绿的兽瞳却再也不曾睁开。

身后有脚步声轻轻响起。

是独孤明河朝床边走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床边不断落泪的人搂入怀中。

没有反抗,没有挣扎。

因为怀中人已经沉溺于莫大的悲伤之中,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再在意。

独孤明河双臂逐渐用力,将怀中人搂紧,只愿这个来之不易的拥抱久一点,再久一点。

面前人的眼泪总是让他手足无措,但此时除了慌乱以外,他心中还升起莫名的悲伤

他想,前世他死的时候,阿拂是否也这样为他哭过呢?

他这样想了,也这样问了,问出口的时候声音轻颤,就像一个在询问性命攸关之事的胆小鬼。

良久,久到胸膛上被泪水浸湿的衣衫都微微干涸,他才等到怀中人的回答。

声音因为哭过而微微沙哑

“无论我怎么哭,也不曾让师尊心软,放过前世的明河。”

“那么,魔尊。今生的你会因为我的眼泪,放过师尊吗?”

独孤明河静静看着面前人,心脏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痛,没有半分犹豫的,带着这样的痛楚继续跳动。

一下,又一下。

他伸手轻轻抚过面前人微红的眼角,然后微抬手一挥,血红龙角瞬间隐去。

他握住面前人的肩膀,带他转身向门外看去,那里已经有人等候——是尚且年轻的太子殿下。

“国君驾崩,阿拂,该告知天下人了。”

*

帝王驾崩,国丧之日,满宫缟素。

却在满目苍白之中,一袭黑纱触目惊心。

黑色兜帽笼住满头散落的长发,贺拂耽跪在棺椁前。这是后妃的席位,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也没有人胆敢上前指责他于礼不合。

就如他的黑纱衣一样,如同墨水割裂雪地一般鲜明,但所有人都视而不见。

也并非视而不见,身着缟衣的臣子宫侍时不时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又在他察觉之前飞快转移开去。

他们不敢过多地看向那人。

即使透过一双朦胧泪眼,黑纱之下的面容和身形都模模糊糊、雌雄莫辨,但唯有一点可以确定

那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绝色,如此艳丽,黑纱之下又如此肃穆,该是话本里勾人夺魄的鬼魂精怪。

二十年,燕君贺拂耽的故事足以被大加传颂,但钟离公主燕拂的故事却已经销声匿迹。

入夜,丧仪暂告一段落,灵堂上只剩寥寥数人。

只有直系血亲与后妃才能留在灵堂,但帝王一生从未封后纳妃,唯一的继承人也是宗室子。

贺拂耽睁开眼,从蒲团起身。

正要离开的时候,却听见一侧年轻的太子殿下轻声问

“孤应该唤您母后吗?”

第91章

贺拂耽闻言一怔。

面前的少年人如此年轻, 尽管与先帝血缘关系浅薄,却因由先帝一手教养的缘故,眉宇神态间都隐隐可见先帝的影子。

一瞬间, 贺拂耽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初见的时候。

那是尚且年少的先帝亦是如此, 面对这世间最离奇的事也像是司空见惯, 并不显得惊异。

分明口中问着话,语气却并不疑惑,像是心中已经早有答案。

贺拂耽静静看着地上的人。

还维持着守灵的姿势,跪在蒲团上,分明矮他许多,气势却没有丝毫颓靡。

眼眶微红, 也在为父皇的去世而悲伤,但仍旧是坚强的, 某种有远超这个年纪的沉着与理智。

贺拂耽心中一软, 走到地上的人面前,将他扶起来。

“太子殿下孝心可嘉, 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夜深了,我送殿下回宫吧。有什么话,殿下路上再问我也不迟。”

少年人没有拒绝,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那双手是柔软而微凉的, 光滑的肌肤像有什么特别的魔力, 一旦接触便不会再想离开。握上去的一瞬少年人微微怔愣, 直到面前人看来,这才松开。

贺拂耽没有在意这位刚刚丧父的太子殿下的一刻失神,与他并肩朝灵堂外走去。

他想了很多种问话的方式,最后都开不了口, 只得开门见山道

“殿下为何觉得应当唤我为……那个、呃……”

做足了心理准备,仍旧无法将那两个字说出口,即使这样贺拂耽也已经羞赧得不行。

一旁的少年人却相当平静

“您是说母后这个称呼?”

“……是。”

“因为孤在父皇的封后诏书上看见过您的名字……燕拂,与贺拂耽。”

贺拂耽闻言诧异:“封后诏书?”

少年人突兀地停下脚步:“您不知道吗?”

“陛下不曾对我提起过。”贺拂耽迟疑道,“我只知道陛下封我为燕君。”

太子定定看他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如此默然不语走了一段路,便到了东宫。

贺拂耽正欲告辞,却见身前人轻声道

“父皇在世时,常常思念您。他画了很多您的画像,每晚入睡前都会翻来覆去地看那册封后诏书。”

“……”

“孤年幼时顽皮,偷偷到父皇宫中玩乐,曾见过那册诏书一次。上面‘贺拂耽’三字都因为时时爱抚而褪色了。”

“……”

贺拂耽沉默。

他与先皇相处的时间太短,分开的时间又那么漫长。

他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分开时他强忍着不曾回头,想要身后人知道,告别之后便该是各自的人生。

但那个人却停留在原地,等了他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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