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3 / 1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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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3 章

病弱万人迷艰难端水中 第163节

“是还魂丹。”

贺拂耽轻声道,抬手抚摸面前人蓬乱的卷发。

“我会回来的,香香不要害怕。”

沈香主没有表情,却又有一颗眼泪落下。

头上的触碰如此怜惜,像最幼嫩的小猫爪。不到半岁的小猫在安慰它活了两百岁的主人,哄他不要害怕。

“我不会再害怕。”

沈香主握住小猫爪按在自己心口,“因为朵朵在这里。”

泥塑的身体渐渐消散,变得像风一样轻盈。

也变得像风一样快,一瞬间跨越千山万水,来到遥远黑暗的海底。

鲛人神庙永恒矗立在这里,任由海水将它侵蚀。梁柱上镶嵌的明珠散发着湛蓝的微光,房檐下垂落的一排排风铃时不时轻响。

有人在飞廉神像前驻足,回首。

海风带来了他等待的那朵灵魂,海水又为这朵透明的灵魂凝出暂时的虚影。

他看着远道而来的灵魂,轻声问

“如果我在自己的身体里复活,阿拂,你会爱上我吗?”

话音未落,庙宇微微摇晃,砖石之间摩擦时发出巨大的声响,如同一个不详的预示。

坚守数万年的海底封印终于走到使命的尽头。

贺拂耽却微笑起来,飘过去,附在面前人耳边,用风一样轻的声音道

“天道要我杀了你。我违逆了它,只是将你封印在海底。因此作为惩罚,我的魂魄被天道放逐异界。”

“爱一个人是不会忍心杀死他的,飞廉。”

沉默,沉默得宛如一座墓碑。

只有风一直到这座墓碑身旁盘旋,弄不懂主人着如同死去一般的安静。

良久,那人终于开口

“真是一步好棋,阿拂。”

贺拂耽微笑,不语。

他抓住那缕还魂丹化作的海风,轻声问

“那么现在……风会带我到哪里去呢?”

……

……

不知过去多久,槐陵血红的泥土中,有昏迷不醒的人指尖一颤。

下一刻就立刻睁开眼睛,宛如从噩梦中惊醒。

“阿拂!”

天边跃出一丝血红的朝霞,金乌头一次独自飞出巢穴,黎明前的黑暗即将被驱散。

万籁俱寂,独孤明河手执长枪撑住身体爬起来。

他没有目的地寻觅着、感应着,行动时伤口裂开,又流出血来。

胸膛中有明显不同于以往的重量,让他的步伐跌跌撞撞、数次跌倒,他却视而不见,只顾一步步向前。

忽而他顿住脚步。

天边有一颗流星滑落。

那竟然是一颗火红的流星,拖着长长的、血色的光痕,如同一滴血泪,将夜幕烫出伤口。

星坠,如此熟悉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独孤明河心中重重一跳。

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来不及辨认那是什么,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跟上那颗流星。

他拼命朝它坠落的方向赶去。

越来越多的流星落了下来,多到即使勉力躲避,也还是会在某个时候擦着他的衣角落下。

这样近的距离里,他看清了那并不只是星星,还有凋谢的花朵。

到最后他来到虞渊。

那条他用鲜血浇灌了一百年的银河,每一粒星沙上都包裹着植物的根系,生长出植物的茎干,哺育出植物的花蕾。

曾经他们百年也不曾开放,而现在却开至荼蘼,整朵整朵地从枝头凋零。

雪白花瓣裹挟着艳红如珠的花冠,裹挟着莹莹闪烁的星沙,悠悠荡荡地自银河飘落,如梦似幻般燃烧着,最后坠入冰冷的海洋中。

黑夜中的大海寒冷而荒凉,星星们如同一盏盏光华流转的灯笼,将黑漆漆的海水照耀得绚烂无比。

花香浓烈得像醇厚的酒,在空中凝结成五彩的露水,落到海面上就消散成一缕轻烟。整片大海都被这香雨浸透,不时有鱼群跃出水面,在香雾中打一个滚,又重新落回碎钻一样的粼粼海水中。

穹顶之上,月车静谧无声地驶来。

这是独孤明河第一次用这样的视角看着它。

过去百年,他口中叼着巨大的玄铁锁链,背负金乌鸟沉重的分量,只在苍穹之顶、日月交汇的时候与它交错。

他等待着预言,因此从不敢分心,也因此也从不曾回头。

但现在他看见,月圆之夜冰砗磲终于慷慨地将壳盖完全打开,同样透明的软肉中躺着一颗巨大无比的明珠,这颗明珠从前总是如同蒙了一层雾一般,如今却剔透得像一丸水晶。

珠中隐隐显出一个人的轮廓——长身玉立,紫衣玉钗,却双目紧闭。

独孤明河心神剧颤。

阿拂……

他想要追上去,脚下却像被钉在原地,面上无悲无喜,胸膛中那份强大到能承载两份魂魄的血肉却痛到几乎窒息。

他亲眼阿拂的身体和魂魄被归墟之水消弭成泡沫,他寻遍六界、问过所有能问的人,却不曾想到它们会在月车里重新凝聚。

一百年。

三万六千个日夜。

三万六千次日月交替。

三万六千次擦身而过。

心中猛然翻腾的剧痛,独孤明河几欲呕吐。

他都错过了什么?

三万六千次次,为何一次也不曾回头看过?

独孤明河拼尽全力朝月车追赶,但那轮圆月就像神话传说中神射手永远遥不可及的爱人,任由他如何追赶,永远离他一步之遥。

月车直直砸入海面,发出惊天动地的浪声。

溅起的海水高达数千丈,浇灭了无数流星上的火焰,连花香也席卷得一干二净,梦一般的流星雨似乎真的只是一场幻觉。

海面再一次变得像冰一样,拒绝任何人的进入。

独孤明河跪在海面上,低头怔怔看着月车离他越来越远。海水之下,砗磲缓缓阖上,百年未见的人一如百年之前,再一次沉入他无力触及的深渊。

黑夜重新陷入荒凉与死寂。

良久,冰面突然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巨物在遥远的海底翻动。

一瞬间,凝固的一切重新活泛起来。龙吐珠熊熊燃烧,如同一片宽广的星云,朝海面笼罩而来。浓烈的香雾蒸腾呼啸而起,几乎能把人醉死。

同一时间,一头大鱼撞破冰层,从海水里跃入空中。

它在星云中穿梭嬉戏,沾了满身星沙,又重新落入水中。

越来越多的大鱼跃出水面,在它们身后,鲛人隐匿在海底唱起歌谣。

那是烛龙之歌,歌声沉重如青铜器,又轻盈如飞羽。音符成群结队在流星中游曳,一路上留下点点金尘,像缥缈的丝带将星云绑缚。

在无数火焰和星光中,有人骑鲸而来。

那是最后一尾姗姗来迟的大鱼,在火焰和星光都最盛的时候才从水面一跃而出。

鱼身上有人背光而来,眉目隐在夜色中看不分明,却依旧像是一抹溶溶月色,让所有星辉焰火都就此失色,沦为黯淡的陪衬。

鲸鱼缓缓游动到独孤明河面前,虔诚地低下头颅。

独孤明河朝那人伸出手,却只敢轻碰他的衣摆。

燕尾青的丝绢水一样滑过指尖

不是幻觉。

那人柔柔朝他一笑,声音如此熟悉。

“明河。”

独孤明河落下眼泪。那是一颗一百年就该落下的眼泪,在心中积压了数百年,才终于找到流出的机会。

“预言说,一百年后,阿拂就会回来。”

“是,他没有骗你。我回来了。”

贺拂耽滑下鲸背,在独孤明河面前蹲下身来。他万分珍惜地捧起独孤明河的脸,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早该告诉你的。”

他看着面前人微笑,琉璃一样的眼睛倒映着万千流转星光。

“我也喜欢明河。”

独孤明河怔怔望着他,仿佛他的话是难以理解的天外梵音。

“我在做梦吗,阿拂?”

贺拂耽的回答是把人深深拥入怀中。

不是梦。

这样长久的、温热的怀抱,即使是在梦境里也太过奢侈。梦中的阿拂总是远远站在天际,偶尔低头看来一眼,就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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