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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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我不会死

太医院的厢房里,药香弥漫。

石秉义坐在榻上,上衣已经褪去,露出满身伤痕。肩膀上的伤口最深,已经发黑腐坏,周围的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

老太医端着托盘走进来,看见那些伤,脚步顿了一下。

他行医几十年,什么伤没见过?可这么多伤堆在一个人身上,还能如此淡定的,他是头一回见。

老太医把托盘放下,深吸一口气。

“石将军,这伤得把腐肉刮掉,否则这条胳膊就废了。”

石秉义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太医又拿出一碗刚熬好的麻沸散。

“公子,先把这个喝了。喝完之后睡一觉,等醒了,伤就处理好了。”

石秉义看着那碗药,没有接。

“不喝会怎样?”

老太医一愣:“不喝……会很疼。刮腐肉的时候,那疼不是一般人能忍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喝了恢复得快些。”

石秉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青玉的,刻着两个字——平安。

他把玉佩放在手心,轻轻摩挲着。

“不必了。”他说,“就这样处理吧。”

老太医张了张嘴,想再劝,可对上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口井。里面装着的东西,他看不透,也不敢看。

他只能点点头,开始准备刀具。

刀刃在火上烤过,闪着寒光。

老太医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拿起刀。

“公子,我开始了。”

石秉义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刀落下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绷紧。

那疼,像火烧,像刀剜,从肩膀直冲到头顶。

可他没动。

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玉佩。

一刀,两刀,三刀。

腐肉被一片片刮下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榻上。

老太医的手很稳,可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

全程,石秉义一声都没吭。

他只是闭着眼,一下一下地摸着那块玉佩。

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的念头

少爷在牢里,不知道伤成什么样了。

听说他受了刑,嗓子都喊哑了。

他那么怕疼的人,怎么熬过来的?

还有苏老爷和苏夫人,不知道在里面怎么样了。

赵家……赵家这次翻不了身了。

那些证据,揽月阁查了三年。

这次在西北更是找到关键证据。

就等这一天了。赵家完了。

可这些念头,最终都汇聚成同一个方向……

快了。

很快就见到了。

老太医刮完最后一刀,飞快地撒上金疮药,用绷带缠紧。

他松了口气,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句话。

石秉义睁开眼,低头看着那块玉佩。

平安。

他慢慢站起来,扯过一旁干净的外袍,披在身上。

走出太医院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

他看了一眼刑部大牢的方向,脚步加快。

石秉义站在苏明阳的牢房门口。

牢房里昏暗潮湿,墙角堆着发黑的稻草。一个人蜷在草堆上,缩成小小一团。

石秉义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少爷。”

那个蜷着的身影猛地一抖。

苏明阳慢慢转过头,看见他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还在。

“石……石板儿?”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石头。

石秉义点点头。

牢房门被打开,他走进去。

苏明阳猛地站起来,扑到他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石秉义,那些绷带,那些血迹,那些新添的伤……

然后他忽然想起陆仁甲那句话

“他要是回来了,那可是死罪。”

他的手一下子攥紧了石秉义的衣襟。

“你回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都劈了,又急又气,眼眶瞬间红了。

“你知不知道回来会死!你知不知道擅离职守是死罪!你……”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石秉义身上那些伤。

那些绷带下面,不知道藏着多少伤口。

他抬起手,想打他,可手举到半空,又落不下去。

最后只能攥成拳头,捶在他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你找死啊!”

“谁让你回来的!”

“你死了我怎么办!”

可那拳头越来越轻,越来越没力气。

最后他整个人扑进石秉义怀里,死死抱着他。

“石板儿……”他哭着喊,“你这个傻子……”

石秉义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头顶。

“少爷,我没事。”

苏明阳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红着眼眶瞪着石秉义。

“你听着,”他一字一句说,“你自己找死,小爷是不会伤心的。”

石秉义看着他。

苏明阳继续说:“我、我也不会殉情。你要是死了,小爷就娶妻生子,年年带着老婆孩子去给你上坟!”

他说得凶狠,可眼眶越来越红。

石秉义看着他那样,忽然笑了。

“少爷,我不会死。”

苏明阳愣了一下。

石秉义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已经见过陛下了。”他说,“我不但不会死,还有功。”

苏明阳瞪大眼睛。

“西峡谷大捷,全歼蛮子主力一万人。”石秉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陛下龙颜大悦,连说了三声好。”

苏明阳愣住了。

“那……那你不死了?”

石秉义点点头。

苏明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哭了。

这次是高兴的。

可他一边哭一边还要嘴硬

“谁、谁高兴了……小爷才不稀罕……”

石秉义把他抱进怀里。

苏明阳靠在他胸口,闷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爹娘呢?”他抬起头,“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刑了”

石秉义看着他。

“我刚才去看过。”他说,“苏老爷瘦了些,精神还好。夫人受到惊吓,只是担心你,他们还没有提审所以没有动刑。”

苏明阳的眼眶又红了。

他拉着石秉义的衣襟

“咱们家怎么会通敌,父亲是被冤枉。”

石秉义的眸光沉了沉。

“我知道。侯府不会有事,有事的是赵家。”他说,一字一句,“我在朝堂上递了证据,陛下下旨三司会审。赵家……翻不了身了。”

苏明阳愣住了。

他看着石秉义,看着那张满是伤痕却透着笃定的脸。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人,从边关杀回来,一身是伤,替他扛了这么多事。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那你……你疼不疼?”

石秉义看着他,眼里有温柔的光。

“少爷,你呢?”

苏明阳别过脸。

“没什么。”他小声说,“就……就挨了几下。”

石秉义没说话。

只是轻轻抚过他脸上的淤青。

牢房门口,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河端着一碗药,刚探进头,就看见两人抱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脸一红,赶紧缩回去。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药、药放门口了!”

脚步声飞快地跑远。

苏明阳的脸“腾”地红了。

他把脸埋进石秉义怀里,不肯抬头。

石秉义笑了。

他抱着怀里的人,低头在他发间落下一个吻。

“少爷,我回来了。”

苏明阳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不许再走了。”

石秉义把他抱得更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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