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19。谁的真心
夜色四合,朝阳殿内亮如白昼。
桌上是美酒佳肴,琳琅满目,琉璃宫灯映着殿内霞光明明。
靳尹坐在常瑶身旁,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酒杯,剔透的酒水延着酒杯晃动,荡起圈圈涟漪,他看了眼另一边的季纾,微勾唇角,道:「近来东宫事务繁多,季詹事辛苦了。」 季纾神色谦和,执起酒杯,姿态优雅地与靳尹相敬,杯口相当谦逊地低了一截,语气平和道:「微臣不敢,为殿下分忧实乃臣之幸事。」 「好!」靳尹高兴地道了声,似乎对于季纾很是赞赏。
他啜饮了口葡萄酒,狭长的深目往旁边一瞧,停在了神色恹恹的凌思思身上。
他察觉到今日的凌思思似乎不大高兴。
靳尹看见了眼前的一盘蜜桃排骨,随手夹了一块,放进凌思思的碗里,「思嫒,你向来喜欢的,尝尝?」 凌思思正因为方才季纾的那番话而苦恼,反省自己是说错什么话了,丝毫没注意到她的神情皆落入靳尹眼中,直到碗里突然多了一块排骨,她才恍然回神过来。
「啊?」她怔怔地看着碗里的排骨,僵硬了一秒,礼貌地道了谢,却迟迟没敢咬一口。
靳尹突然对她好,不会是这菜……有毒,想毒死她吧?
她艰难地看着那块排骨,面露难色。
一旁的常瑶看着两人的举动,手中筷子一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靳尹似乎没注意到凌思思的迟疑,随即又抬手夹了块水晶饺给常瑶,狭长深目抬起看她,笑道:「这饺子味道不错,阿瑶不妨尝尝。」 不防他突然注意到自己,常瑶轻咬了一口,心神一动,将剩馀的饺子转给了他,「殿下也尝尝?」 常瑶清冷,神色向来淡然,让人望之而生怯,总觉得给人不好亲近之感,如今却难得露出小女儿情态,蝉翼般的眼睫轻扇,映着眸中含羞的狡黠笑意,显得可爱可亲,妩媚动人。
靳尹漆黑的目光与之相接,薄唇轻勾,接过饺子放进嘴里,赞道:「当真不错。」 小竹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的动作,不禁笑了起来,打趣道:「只是不知道不错的是饺子,还是太子妃呢。」 常瑶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端着碗不动声色的勾起唇角。
众人见到他们二人旁若无人的恩爱皆看直了眼,忍不住露出艳羡的神情。
季纾下意识地往凌思思的方向看去,本以为她会因此嫉妒,然而她却丝毫没有察觉,反而是看着两人刻意的亲密举动,脸上露出呆呆的笑容。
这女人是脑子有疾吗?喜欢的人与其他女人恩爱,她还笑的出来?
莫名地气不打一处来,季纾低着头,沉默地吃着饭,顿时整个朝阳殿内,气氛便有些古怪。
整个饭局内,靳尹与常瑶就像是如胶似漆的恋人,蜜里调油,偶尔时不时的替凌思思布菜,而凌思思趁着空档私下里也找常瑶说几句话,三个人一派和乐融融,完全看不出彼此是尴尬的三角关系。
季纾坐在殿内,心情便很奇妙,左一个秀恩爱的,右一个姐妹情深,仿佛就他一个讨人嫌。
他侧头打量着凌思思带着笑意的侧脸,目光看见她手边的盘子里,搁着一块早已冷掉的蜜桃排骨,一动也没动。
他认出那是方才靳尹夹给她的,可她一口也没吃。
他皱了皱眉,心里却想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
直到离开朝阳殿,他仍是还未想出一个结果。
他很困惑,这种感觉很糟。
季纾沉溺在混乱的思绪里,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初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落下,随着寒风荡漾在漆黑的天幕里。
凌思思跟着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自从方才的变故,他一路上都没和自己说话。
难道是自己戳到他的痛楚了?
她默默地猜想,一时没注意,脚下一滑,忍不住惊呼出声:「啊呀!」 然而,一只手先一步飞快扶住了她,季纾皱着眉头,嫌弃:「凌小姐走路也会跌倒么?」 「我不是没注意吗……」 「凌小姐既然没事,就快些走吧。微臣送你回去。」季纾闻言,冷笑一声,起身就走。
怎么回事?
太无情了吧?
凌思思咋舌,随即起身飞快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怀里一扯,「等等!我话都还没说完呢。」这动作是她怕他会跑,试图戒备的姿态,季纾觉得很头疼,想甩开她,可一时间却又无法挣脱。
废话!她苦思了一整个晚上,因为不知道哪里得罪他,烦恼着要如何给他解释,没想到她都已经跌倒了,他还不理她,哪能轻易让他跑掉?
凌思思抱紧了他的胳膊,誓死不放。
两人僵持一会儿,头顶上雪花不断落下,天气越来越冷,季纾终于皱眉,先开了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今天下午可是说错什么话了?」 季纾微微一愣,迎上她的目光,看见她眼里犹豫不确定的神色。
所以她追出来,拖住自己,就是为了问这个?
季纾神色漂移,道:「没有。」 「你说谎!自从下午,你一路上都没和我说话,晚膳时还刻意疏离,你难道不是在生我的气?」 「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季纾看着她,被她问得心烦意乱,却一时答不上话来。
凌思思见他不答,更是迟迟不肯放手,直直地盯着他,大有他不回答就死不放手的架势。
季纾迎上她直白的目光,微微别开了头,面上似乎漫上一层不自然的神色。
凌思思不觉有异,兀自猜测他气恼的原因,实在想不到了,索性随意猜道:「哦,你不是在气我……方才冷落你了吧?」 本就是随意猜测而已,凑着玩的,没想到她一抬头就见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
季纾忍不住想起,那晚月夜下,她清澈而明亮的双眼望着自己,清脆嗓音询问自己的心意,目光落在她红润的脸上,一点点幽深起来。
换作从前,凌思嫒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心心念念的唯有靳尹,自恃身份,与他更是毫无交集,如今却亲口向他说出这样不着调的话…… 凌思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个儿,扁嘴道;「你不会真的因为我晚膳时冷落你,在生我的气,吃醋了吧?」 听她说得越来越不像样,季纾听得皱眉,觉得有必要和她说清楚,撇清关系,沉声道:「上次那件事,你最好忘了。」 「忘了?」凌思思故意装作不知道他说什么,「忘了什么呀?忘了你……喜欢我吗?」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你那天不是一直盯着我,还看到脸红的吗?」 季纾气结,「你……」 「我怎么啦?」知道他害羞,凌思思却偏要逗弄他,故意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季纾下意识地后退,谁知她却脚步不停,将他往一旁的假山处逼近。
「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你不听我解释,我只好用自己的方法,让你听我说……」 「凌小姐,劝你最好不要再靠近,否则……」 又来这招?
凌思思轻笑一声,突然凑了上前,伸手一拍,将他迫在假山石壁上,眨了眨眼,「否则,就这样?」 季纾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女子壁咚,更是没有想过自己是会被压在墙上的那个,一时间脑袋一片空白。
他望着眼前明亮的杏子眼,脸上一阵姹紫嫣红,阴沉着脸咬牙道:「放手!」 「才不!我一放你就跑了。」 「你……」季纾气结,「就从没见过你这般不知礼的女子!」 「我怎么不知礼了?」凌思思很无辜,「我为了让你放心,不是还跟你分享我的秘密,我们礼尚往来了吗?」 想起那个秘密,季纾表情凝固了片刻:「别再提你的……」 「提我的什么?」凌思思故作茫然。
季纾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望,却在要看见胸口时猛地打住,脸色一沉,赌气似的别过头去。
他从来就没看过这样不知羞的姑娘,礼义廉耻在她身上几乎灰飞烟灭。
也不知道凌首辅是如何养出这么个闺女来的?
凌思思看着他近乎绝望的神情,心里几乎笑岔了气。
原本想着是朵黑莲花,外表禁欲内里腹黑,谁知这么不禁撩。
凌思思忍着笑,正想着怎么继续套话,不防却瞥见外头有个熟悉的人影走来走去,似在等着谁,她瞇着眼看清楚了,才认出是碧草。
碧草也刚好看见她,忙快步走了过来,道:「小姐终于找到您了。」 凌思思奇怪地问:「怎么了?」 「殿下突然来了丽水殿,此时正在殿内候着呢。您快回去吧。」 靳尹?
这时候他不在朝阳殿陪常瑶,来她殿里做什么?
回头狐疑地看了眼季纾,却见他此时眼望着别处,存心不想理她。
这时候来找她,不会是…… 脑袋想到了某种可能,凌思思顿时心一沉。
果然,当她随着碧草回到丽水殿,便见到已经换上常服的靳尹正坐在软榻上,翻着一本书看。
凌思思眉头一跳,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部表情,走进殿内。
「殿下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臣妾也没能前去迎接。」凌思思一副懊恼的样子,迎上前去。
听见她的声音,靳尹抬起头来,看着一脸懊恼愧疚的凌思思,挑了挑眉。
如果不是他突然来了丽水殿,恐怕她此刻还悠间地在何处散心了。
「本宫想着来看看你,没想到来得不巧了。」 「臣妾只是想着今夜下了第一场雪,想去看看,顺便散散步,没想到殿下会来。」 凌思思说着,和一旁的碧草交换了眼神。
还好她先和碧草对好说词,知道碧草先前和他说自己是去散步了。
「哦?是吗?」靳尹伸手将凌思思拉入怀中,「本宫以为,留在朝阳殿,思嫒会不高兴呢。」 凌思思猝不及防被拉入怀中,发现自己正坐在靳尹的大腿上,吓得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与他保持两步远的距离,干笑着道:「怎、怎么会?」 「本宫可是特意从朝阳殿赶来,就是为了见你,思嫒可还满意?」 凌思思僵硬地扯了唇角,「……还行吧。」 大可不必好吗兄弟。
见她这么听话,靳尹薄唇微勾,忽而站起身来,朝她走近,开始松解衣带。
而一旁的碧草极有眼色地关了房门,退出寝殿,只留下他们两人在殿内,气氛顿时暧昧起来。
凌思思:!!!
「殿、殿下这是……?」 「思嫒觉得,夜深人静,你我二人还能做些什么?」 凌思思猛地一惊,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夜深人静,东宫太子与侧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能做什么,答案不言而喻--侍寝!
靳尹好端端的在朝阳殿待着不是挺好?脑子抽风吗?还来她这里干什么啊?
眼看靳尹脱去外衣,狭长的眼眸往自己看来,眸中幽黑一片,仿佛一汪不见底的深潭,凌思思吞咽了口唾沫,后退一步。
不行!她得想个法子自救!
「思嫒?」 眼看着靳尹朝自己走来,凌思思心头犹如万马奔腾,只觉得心态要崩。
脑海飞快地转动,肩头一沉的瞬间,靳尹扶着她的肩膀,望着那张迫在眼前的脸,凌思思福至心灵,忙“唉唷”一声,捂着小腹,开口道:「殿下,恐怕今日臣妾是不方便了……」 话说的隐晦,然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靳尹再病娇,总不会连她说来了葵水还要碰吧?
肩上的手微沉,一双幽黑的眼眸复杂地看着她,脸色变了又变,才收回了手。
「想什么呢?」靳尹转身径自走到榻边坐下,「本宫陪你一起睡。」 睡?
凌思思警觉地望着他,压根不相信他只是来睡觉的。
男人都是这样,嘴上一套,做的又是一套。
说什么只躺躺纯聊天,上了床都说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谁相信盖棉被纯聊天?
都是骗人的鬼!
靳尹看了她一眼,也没勉强她,径自在榻上躺了下来,闭上眼,还真没在动,一副真的就是来睡觉的样子。
凌思思狐疑地看着他,房里只有一张床,她不躺就没地方睡。
她瞪着榻上的靳尹,一下子云里雾里,不明白他到底在玩哪出,莫非这又是什么病娇男主研发出来新型杀人诛心的折磨方式?
凌思思终究默默地躺了上去,与他互占了一半的位置,身边是病娇黑月光,她不敢乱动,躺在那里又睡不着。
「殿下。」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试探地开口:「你睡了吗?」 靳尹没有睁开眼,只淡淡地“嗯”了声。
「殿下这么过来,太子妃那里……还好吗?」她小心的斟酌用词,生怕触怒了某个逆鳞。
「你想说什么?」 「臣妾想说,这几天和太子妃相处,觉得太子妃心思单纯,人也挺好的,而且她似乎很喜欢殿下。」 闻言,靳尹睁开眼睛,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替她说话?」 靳尹这个人,从小父母亲情淡薄,尝尽世情凉薄,养就了一副极会察颜观色的功夫,一点点的不对劲都能被他嗅出来。
若换作从前的凌思嫒,被晾了这么多天,宫人们的间言碎语入耳,肯定是极为愤怒的,恨不得找常瑶大闹一番,宣示主权;可她如今不但借故拒绝承欢,还主动替常瑶说话,这就很不对劲了。
「也不是。只是,臣妾觉得太子妃对殿下一片真心,殿下觉不觉得……自己应该和她谈一谈?」 凌思思心里替他们着急,这都多少天了,进度条还如此缓慢,虽说靳尹是经常前往朝阳殿,可感觉也没什么进步。
「谈什么?」 「谈心啊。」凌思思恨铁不成钢,「两人之间总得把话说开,否则相处一旦有了隔阂,就不容易有真心了。」 「真心?」 「是呀。人得先付出真心,才能从对方身上获得同样的真心,人与人若能坦诚相见,彼此诚挚待人,关系才能永久。」 凌思思说完,认真地盯着他的脸,期望他能从中开窍,谁知她说了半天,靳尹也没回一句话,像没听见一样。
她暗自叹息,默默地缩了回来,当作没说。
一旁靳尹听着她说的话,漆黑的眼眸盯着头上的鸳鸯佩饰,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抹奇异的笑意。
就在凌思思没指望他会回答的时候,靳尹冷不防开口道:「付出就能获取同样的真心,那思嫒……你可曾有过真心?」 「啊?」这什么问题?
凌思思噎了一下,心虚地瞥他好几眼,才犹豫道:「当、当然啦。诚实是美德嘛,唯有真心不能辜负,对吧?」 靳尹转头望着她,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偷吃糖还强撑着不承认的孩子。
他轻笑了声,「你的真心,本宫自然不忍辜负。」 凌思思狐疑地看他,窥见他眼中的笑意,很快就不敢说了。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两人姿态暧昧,像极了亲密无间的爱人。
感受到怀里人儿明显一僵的身子,靳尹笑着看她半晌,垂下眸子,眼里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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