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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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想说什么就说。” 陈京观察觉出了夏衍的欲言又止,但没看他,继续盯着不远处的崇明殿。

“阙州几大商行的黄粱米一个月前就没了,景州的盐商甚至越过阙州去广梁做买卖。现在还有十几日就过年了,可是您瞧,街上没几个开着的铺子。大家手里的银子几个月前就换了粮,现在是又没钱又没粮。传闻说您是来送粮的,可是我也没见到人……” 夏衍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少将军恕罪!我没有说您的意思,我不是……” “我知道,起来,”陈京观扶起了夏衍,小声嘀咕,“你们怎么都这么爱跪。” “我家里妹妹还小,我属实是有些急了,还请少将军见谅。” 夏衍说错话后更局促了,倒是对陈京观的防备少了几分。

“我是来送粮的,可是你阙州城也淹死了广梁三万百姓。这笔帐,我是不是该找他算一算?” 夏衍没有说话,陈京观看出了他脸上紧张的神色。

“我自然不会将这笔帐记在你们头上,但那一条条人命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说话间,三人走到了崇明殿外。

虽说南魏是日渐没落,可它曾经毕竟辉煌过,是这四国中最富饶的地方,向来又以诗书风流闻名,阙州的崇明殿所耗钱财不可胜数,红砖绿瓦,璀璨琉璃,就连窗棂上的油纸都是特殊丝麻制的。

不过名为殿,可实际是宫。当初只因南魏开国皇帝不喜宫字,觉得这个字压抑,便将其宫殿命为崇明殿。

如今陈京观只是站在外门,已经窥到了三分华美,可想殿内是何等奢靡。

“少将军,我只能将您送到这,巡防营没有传召不得入殿。” 陈京观点点头,夏衍向他行礼告退。等夏衍走后,陈京观站在这门前迟迟没有进去。

“平海,你说这里三层外三层,左一道官令右一道禁令,他到底有多害怕啊。人若没做亏心事,怎么会怕成这样?” 平海知道这是陈京观问他自己的话,没做声,顺着陈京观的目光盯着那高耸的顶尖。

这里曾经是平呈宙日思夜想的地方,少时多次科举不中,中年好不容易寻到了建功立业的机会,却也因此送了命。

平海在梦里想过无数次自己要以何种方式走上父亲的路,却没想到是今日这般,被请了进来。

父亲,当日你随陈将军回来时,可也是这般迷惘?

第7章 再进入崇明正殿,有些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突然照应上了眼前的情状。

陈京观记得自己来过大殿,是和萧祺栩一起,来看姨母。

那时候他大概六岁,牵着堪堪能走六皇子,陈频和萧霖在书房谈事,他便领着萧祺栩坐在门槛上看地上的蚂蚁。

那时候他觉得这小东西如此脆弱,一不留神就死在他人脚下。可后来,他觉得那蚂蚁是南魏最厉害的。这崇明大殿,只有它可以来去自由,其他来这的人,就连萧霖,都多少留下了些什么。

那之后,他也没有再见过那匾额上的“承干嗣坤”四个字,姨母死了,就连父亲都很少再进那书房。

“少将军,皇上和蒋丞相在内厅议事,您怕要去偏殿稍等片刻。” 陈京观不怒反笑,看着来给自己传话的内侍,他的服饰是要比那日来的更华贵些,连手里的拂尘都镶了翠玉。

“公公,有件事不知能否问你一句?” 陈京观盯着内侍的眼睛,那内侍确实更懂眼色,立刻伏下身,将身子往陈京观处靠了靠。

“在你们阙州人眼里,如何看待我这雍州乡野长出来的地痞流氓?” 内侍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一时间也不知要如何回答,只能装出为难的样子保持谦卑的姿势。

“那我换一个问题,你们骨子里的傲慢,究竟源于这上面那位,还是旁边那位?” 陈京观说着,眼睛就朝侧面的长公主居所望。

南魏如今形势,明面上是萧霖当政,可众所周知,他背地里有一个封号崇宁的长公主提着线。

他们是同母姐弟,也是前朝最不受宠的皇子和公主,但故事的最后,萧霖登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而崇宁住到了离主殿最近的威岚坊。

当时与他们争夺的人,如今转世恐怕都能再等朝堂了。

陈京观之所以想要大费周章回到这阙州,也是因为他没看懂他这位姨夫。

有些话他想要亲自问,他想要亲眼看看那位父亲信了半辈子,最后却亲手将他送入敌营的人。

外界都传萧霖是靠着崇宁才得到了这个皇位,这位置是崇宁用心血替弟弟和自己谋的出路,其中算计不得明说。可只论史书上对那场夺位之争的描述,陈京观觉得崇宁称得上上乘的谋士。

那萧霖呢?当真就是崇宁手里的提线木偶?崇宁有属于她的不甘心,难道萧霖没有?同样是皇子,他不可能没有贪慕过那个位置。

如今世上的污名都扣在崇宁头上,那场仗的收获貌似也落在崇宁头上,可陈京观觉得不尽如此。

萧霖不是蠢的,至少陈频对他的评价是藏巧于拙。

陈频看人很准,他愿意相信萧霖,那萧霖势必有他自己的长处。

要想找到陈频真正的死因,陈京观觉得只凭那降罪书上的玉玺是不够的。

权利的两头系着萧家的姐弟,这么多年他们安稳搭台唱戏,演着不露破绽的双簧,人人都觉得明面上的人是傀儡,可陈京观觉得他们的关系远不止于此。

萧霖扮演着什么角色?这是陈京观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

不过萧霖让他安然进了阙州城,想必他至少没认出陈京观的真实身份,又或者说他认出了,却打算用这身份做些别的。

陈京观又转头望着眼前的内侍,那内侍不敢回答这掉脑袋的话了,只能打趣着试图岔开话题。

其实那内侍当差这么久,也是头一次见提着佩刀上殿的,素日就是功成的大将也要着朝服来见萧霖,迄今为止只有陈京观一个穿了一身马队的衣服就来了堂前。

“宣陈京观觐见!” 正殿里传见的声音如及时雨一般,内侍长出一口气,赔着笑脸喜盈盈地望着陈京观,后者只看了他一眼,撩起袍子大步流星向前走。

如今行制的崇明殿主殿分四部,皇上日常办公在正殿和内厅,侧面有偏殿两处,左边供来人休息,右边供事务司处理日常奏章和案卷,后面有内室一座,是皇帝平日休息的地方,至于最后一处,是宣威坊。

那是南魏开国皇帝创设的,专门用于惩处犯了罪的官员。

因其设在这崇明殿里,既能起着警示的作用,又方便将凌迟的大臣直接由后门送出去处理了,所以每逢皇帝单独召见,朝臣总是悬着一颗心,生怕哪句话说错,便出不去这富丽堂皇的宫殿。

内侍害怕陈京观再刁难自己,步子一刻不停地引着他往长阶上走,与陈京观前后脚擦身而过的,就是南魏当朝宰相蒋铎。

此人是现在南魏朝局里的风向标,他站在那边,那边就能站到最后,究其根本,或许还是因为他背后是长公主崇宁。

但二人的关系究竟如何,这整个南魏也只有他二人自己知道。

明面上,蒋铎是崇宁引荐入朝的,也算知遇之恩,可背地里蒋铎充当着什么角色,始终是崇明殿一桩秘闻。

陈京观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好笑。

崇宁当真编排了一出很好的话本子,她面前人影憧憧,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崇宁稳坐钓鱼台,看着鱼池里的游鱼争个你死我活,最后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当初她就是这样的手段才赢得了夺位之争,而现在的陈京观连这些表面的人都没看懂,对于崇宁,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此刻,蒋铎前脚迈出崇明殿,宣威坊里便抬出去一个。

蒋铎从陈京观身旁过去时既未出声也未与陈京观有任何接触,仿佛眼前的人不存在一般。等蒋铎走近了,内侍便迎上去谄媚地问候,换来的也只有趾高气昂地戏谑。

陈京观对此不以为意。其实在来之前,他以为阙州的人都该如此对自己的,像夏衍一般能称自己一句少将军的,才应是稀奇。

崇明内殿平海的身份不能进去,陈京观便示意他留意些门口的情况。那内侍要迎平海去偏殿,他没做声,就立在龙纹柱旁看他脑子里想象过的画面。

“进来吧。” 崇明殿的门应声关上,整座大殿只剩下陈京观一人站在内厅门口,他隔着绣帘迟迟未动身。

“怎么,当真要我将你请进来坐我的位子?” 里面的人语气轻浮,绣帘前还立着一块屏风,透过两层细纱,陈京观基本看不清坐在椅子上的人。

“您说笑了,若要坐,半年前我就自己进来了。您高岁,不劳您大驾。” 陈京观就立在门前出言不逊,萧霖也没恼,从椅子上起身向门口走来,他走得越近,陈京观脸上的表情也就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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