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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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边子五月诗歌选

站在开满杜鹃花的山坡

拖拉机会半夜昏迷,油菜花也会

河沟里蝌蚪,躺在晨雾的底层;妇人们

一早蹲在河坎上洗菜、聊天;

他扛着去年干死的枣树,刀口向上翻卷

似未醒来。这一切似未醒来:耕牛

睥睨了一会儿田埂上的草色

喜鹊蹲在枝桠上,欲撕裂鼓胀的嗉囊

小学生们,从木桥上走过

有一大半的人,现在站在了

开满杜鹃花的山坡,脚下的雾霭

像哭声一样从村子的上空消散

而还未逝去的,如同一场,侥幸的昏迷

散落在山坡,河岸,吊脚楼下

也已经招惹了自己的灾祸与罪过。

2007-5-9

五月十二日大梦醒来星稀月微伏床而录

一直想着,能去去那个地方,就是住上一宿也好

像一个被流放的人,身比心空。

一路,虫鸟卸掉尖锐的喉咙

我露出趾骨。脚下是它们,整装待发的残骸

怀着抵命的念头,我在自己体内

把一生的劫数排好。不要走失,也不让惊慌

而我曾怀疑白云、清风,不过浅陋

溪水举止笨拙,在山野奔走,又疲惫不堪

我知道,在青山深处,有身藏羞耻的佛像和器物

日月辰宿各归其位,映照我们,俗世尘梦。

2007-5-12

一个人的床笫生活

风愈无力,窗户愈隔绝生长

茂盛的是那些不肯躺下的身体,在夜里

空气被风扇搅乱,有一部分声音

凝固着,随即隐晦地垮掉

蟑螂驮着一件影子,在木桌上嬉戏

灯光被划出亢奋的痕印

我想着她们,在遥远的夏夜做得水的鱼

我是躲在弹壳的体内,不呼吸。

2007-5-14

一个人的动物园

湖北恩施人老罗,养着自己的一群动物

老虎,狮子,鸵鸟,鳄鱼。还有自己。

十二年,妻离、子病,他白发稀松。

现在政府要拆掉他的动物园,他开始担忧

活不下去的不只动物,还有自己

下午的阳光,照在小院,他修建着鸵鸟圈

女儿因先天性的心脏病住在医院

面对一切,这个有点顽固的老头

看似平枯的面目,隐着怎样一颗不为人知的心。

坐在公园山和树的阴影里,他说起

自己当兵之时;只为家乡人民做件有意义的事

那一刻,鄂西北的土地上,似乎只看到他

苍老的背影,推着自行车,穿过

一个长长的函道,车上装满了菜叶。

2007-5-14

清河西路37号

我去的时候,你都那么老了

卧在马路的一侧,像个鳏居之人

被一泡阳光裹着干瘦的骨头

有些瓦应该碎了

但它们还在拼命地挤着,抱着

养活一株寄生的藤蔓

窗棂上的铁条子,也还在

像极了我身上的肋骨,一根比一根绝伦

只是那些有了裂纹的玻璃

被阳光照着,显得落魄而无辜

主人早已不在。这个城市

你一样苟且的越来越少,可每次

你总是那么触目惊心

似提醒路人,要用尽心思地活着

而那穿城而过的河道口

有些树叶开始绿了,绿得让人发慌。

2007-5-20

女红卫兵

我想抱着你。在那座县城的小河边

土墙,标语,温湿的河风

有一茬没一茬地吹着,像他悄悄的手

伸进衣兜,颤抖的指尖

滑过那本红皮的语录。如果他停住

不会有后来。正像你所描绘的,为生所记。

不会有乡公社书记的办公桌上

压着的信。至今也无法破坏的记忆

像一个处子,张开羞怯的胴体

横置在光阴粗糙的抚摩下

这些都可刻骨。而那扇老窗口,下午

总有两只吊睛的鸽子停了会儿

觅食,调情,然后飞走

落日如此倾斜。照着土墙

蓬勃而腐湿的藤蔓,你过去

摸索它们的子房,摘几片青叶

放进土黄的包,用于阻止体内的血。一本书上

至今,还留着浸得暗红的渍

这之前,母亲未成熟。雨水吹过池塘

巨大的宁静。对着荒凉的水,整理衣襟

和许多梳着辫子的姑娘一起

胸脯上别着像章,或围着红色的格子巾。

我现在这样复述,是因为

我内心又充满了对生命的惶惑,你们从未

在充满惨然的斗争里倒下。生活让一个人

可以有怎样的青春?这些年

当我还能一个人坐着,漫不经心

所有的记忆,已经枯得只剩暗黄的脉络

如果还有多少青春可以轮回,这仅仅只是开始。

2007-5-24

小青蛙

小青蛙,快点,去演绎你们

博大精深的情欲。别躲在这惊讶的灯光下

像人类一样,伸着毛森森的大腿

有的还喝着啤酒边说鬼话

水煤气、乙醇,怪模怪样

小青蛙,他们的眼神和我是不一样的

而且,我已习惯混迹人群

却又保持一颗不教而诛的心。

2007-5-27

火车

每次回家,我都忽略它

每次我都努力地抑制自己的眼睛和身体

在滚动的轮子上时而镇定、时而颓废

在钢铁壳里保持对生活的美好杜撰

我认为擦过窗口的风声只有摧毁、灭绝

一个人才能依靠遗忘,来表达对时间的恐慌

一个人才能看到缤纷的人间而无动于衷

一个人,才能在远离故乡的路上

抱着内心的颤栗,就像坐以待毙。

2007-5-28

1988

昨天我跟她,又提到这个年代

我说,要是那时我认识你该多好啊

至少我们可以

拥有青梅竹马的名义

我不否认再这样的假设

我已经习惯了夏天,傍晚,临窗而立

呆呆地看着街道上的人们和车子

他们都做ài,也做梦

像我五六岁的时候

爬在地上,掐死青虫

再把那些小尸体搬到蚂蚁的洞口

母亲,会在木屋里叫我

拍拍我身上的泥土

我内心,没有一丝感慨。

初夏的妄语

下午,传来雷声的云层

犹如自设的陷阱

我和几个同事,躲在室内

一个拿着镜子

一个在翻日历

一个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地听着mp3

如果我可以出去就好了

看看即将要下的雨

开始是一滴一滴地砸我的影子

最后是一瓢一瓢地倒在我的脑壳

我们谁都没有喊疼。

2007-5-28临

重金属

回到当初的夜晚,我和父亲

都活得好好的。在楼子里,他拆掉蛇皮

我摆弄自己的木头玩具

夜像一个子宫,我们像一对兄弟。

萤火虫张开羞耻的屁股扑过来

几近熄灭的村子,在星月下脱落而去。

柴刀镇住龛口,铁柄外露

一种含冤之铁,生于火炉,死于

坚实和渴望。但此时

两只大小不一的鬼,从我眼睛里升起来

追我,抢我的刀子。父亲沉默不言

沾染那些虚幻之象的

都沉默不言,站在楼梯口

呜咽的柚子花一瓣瓣凋落

月光爬上犁铧,这口子雪亮的宇宙

我看见父亲从中间跳过去

犁铧上的光瞬间就射了过来

落在柴刀上,像被获救的蚕子

换得凡骨,顺着召唤的稻草往上爬

夜,万物,都只剩黑乎乎的影子,一半是我

一半是心中的鬼。那些年,父亲把用过的锄头

放在檐口的泥地,每个夜里

去看望它们被夜露打湿的身子

父亲柔软的眼神像为死去的故人

打开回家的门

现在的父亲,好好地活在木楼子里

昨天夜里,我梦见年过花甲的父亲

在摆弄他的家什:锄头,柴刀,犁铧

还有他那把硬实而又更深人静的老骨头。

2007-6-2

北斗大桥

风过大桥,护栏得先把自己的放倒

生活在近海的鱼类,把眼睛

睁破,这一刻才足以从体内泯灭险象

路过大桥的人,还能身怀礼节吗?

流窜于明晃晃的流水之上,一个人

或是一群人,怎么低劣,坐到公共汽车上

也别忘了给孕妇、孩子和老人让座。

2007-6-3

注:广州市番禺区的一座公路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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