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 1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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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敢问是哪位将军领兵?”温软的亲兵上前询问。

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领看了一眼他们,又看了看从屋里跑出来的温软,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我乃新任征北大将军麾下先锋,奉旨驰援北境。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逗留?” 温软心头一沉。

新任征北大将军?

那霍危楼呢?

他拨开身前的亲兵,冲到那将领马前,仰起脸,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我问你,霍危楼霍将军呢?他现在何处?” 那将领低头,看到一个身形单薄、衣衫陈旧的小郎中,竟敢直呼镇北将军名讳,眉头一皱:“霍将军?哼,一个败军之将罢了。我军斥候回报,鹰愁涧已被蛮族大军付之一炬,连只鸟都飞不出来。他怕是……早就尸骨无存了!” 尸骨无存。

温软的脑子“嗡”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你胡说!”他身后的亲兵们怒吼出声,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那将领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怎么?你们想造反不成!” “你再敢咒将军一句,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一触即发。

温软却像是没听见周围的争吵。他只是站在那里,摇摇欲坠,那双总是水汽氤氲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他信了。

不是信这个人的话。

而是连日的奔波、恐惧和绝望,终于在此刻,压垮了他最后一根神经。

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洒在那片被霜冻得发硬的黄土地上。

“夫人!” 在一片惊呼声中,温软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 再次醒来时,是在一间温暖的营帐里。

鼻尖是熟悉的,浓重的药味。

温软睁开眼,看见的是营帐顶上,那繁复的战兽图腾。

这不是驿站。

这是……中军大帐。

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虎皮毯子。那上面,有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霍危楼的,那股子混杂着汗味和铁锈的男人气息。

心,猛地一跳。

他环顾四周,帐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帅案。案上,一杆红缨枪斜靠着,枪尖上,还凝着暗红色的血迹。

“醒了?” 一个沙哑的,虚弱的,却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从床边响起。

温软僵硬地转过头。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臂用夹板吊在胸前,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英俊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

可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像鹰隼一样锐利的黑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是霍危楼。

他还活着。

温软的眼泪,在这一刻,决了堤。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是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掉。

霍危楼想扯出一个笑,却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哭什么……”他声音又干又哑,“老子这不是……还没死么……” 温软再也忍不住,连滚带爬地扑下床,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将脸埋在他那沾满血污的膝盖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恐惧和委屈,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终于看见了亲人。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呜呜……” 霍危-楼身子一僵。

他低下头,看着伏在自己腿上,哭得全身都在发抖的小东西。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又酸又涨,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想要像以前一样,揉揉他的脑袋,骂他一句“娇气包”。

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想起在鹰愁涧的最后一个夜晚。

蛮族的尸体堆成了山,他手下的亲兵,一个个倒在他的面前。他自己也身中数十刀,血都快流干了。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家国天下,也不是什么赫赫战功。

他想的,是京城里那个会给他做桂花糕,会红着脸让他别闹的小郎中。

他怕自己死了,那个小东西会被人欺负。

他怕他忘不了自己,会难过一辈子。

所以他写下了那句“忘了我”。

可他没想到,这个胆小得像兔子一样的小东西,竟然真的,一个人,跑了上千里路,来这片血腥的战场上,找他。

霍危楼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在尸山血海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却被怀里这只小兔子的眼泪,烫得溃不成军。

“傻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

“老子怎么会……不要你……”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弯下腰,将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郎中,连人带土地,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再也不分开。

后来的事情,温软都是听周猛说的。

原来,在他昏倒之后,朝廷的援军并没有见死不救。新任主帅是个明事理的老将,得知温软的身份和霍危楼的玄铁令后,立刻派人将他送到了后方大营。

而霍危楼,命不该绝。

他在鹰愁涧独自断后,杀得蛮族大军闻风丧胆,最后力竭坠崖。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他却被崖壁上的一棵老松挂住,捡回了一条命。

蛮族以为他死了,便放松了警惕。他便趁着夜色,拖着一身重伤,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硬生生在雪地里潜伏了两天两夜,等到了援军的斥候。

此战,霍危楼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蛮族元气大伤,退回关外。北境之危,暂解。

消息传回京城,龙颜大悦。皇帝下旨,封霍危楼为镇北王,世袭罔替。

班师回朝的那一日,京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夹道欢迎,高呼着“镇北王”的名字。

可霍危楼却没穿那身惹眼的王爷蟒袍。他依旧是一身玄铁重甲,骑着他的黑马踏雪,只是身边,多了一辆马车。

所有人都知道,那马车里坐着的,是那位千里寻夫,感动了无数人的王妃殿下。

当晚,宫中设下庆功大宴。

山珍海味,琼浆玉液。文武百官,推杯换盏。

温软坐在霍危楼的身边,他身上穿着霍危楼命人连夜赶制出来的王妃礼服,繁复的刺绣,华美的布料,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

周围那些探寻的、好奇的、甚至带着几分嫉妒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只想回家。

回到那个有桂花树的小院子,给他的将军,做一顿热乎乎的饭菜。

霍危楼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局促。

他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握住了温软冰凉的手。

温软身子一颤,抬眼看他。

霍危楼没看他,只是目视前方,和身边的将领说着话,可那握着他的手,却很用力。

温软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壶,走了过来,为他们添酒。

一股清甜的,带着桂花香气的味道,飘了过来。

“这是新酿的桂花果酒,陛下特意赏给王爷和王妃的。” 桂花果酒。

温软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想起小时候在江南,老郎中也曾酿过这种酒。甜丝丝的,带着花香,一点都不辣。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小小的琉璃杯里,那琥珀色的酒液,喉头动了动。

霍危楼看他那副馋嘴猫的样子,低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伤后未愈的沙哑:“想喝?” 温软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我不会喝酒。” “这是果酒,不醉人。”霍危楼捏了捏他的手,语气里是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纵容,“尝尝看。” 有了将军的许可,温软终于没忍住。

他端起那只小小的酒杯,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清甜,甘冽,带着熟悉的桂花香。

真好喝。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然后,一口接着一口,不一会儿,一杯酒就见了底。

他咂了咂嘴,还有些意犹未尽,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又瞟向了桌上那壶酒。

霍危楼看着他那泛着水光、微微嘟起的嘴唇,还有那因为喝了酒而染上一层薄红的脸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这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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