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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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被倒插葱的这家伙,两只脚腕上紧缠了四五圈麻绳,头朝下地吊在房梁上,身上的鸦灰睡袍垂荡下来,襟摆蒙住了他的脸,只听得一声声凄惨的喊冤声音从那血泪涟涟的衣料下渗出。

殷千寻翘着腿,懒洋洋地倚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状似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中的一把轻剑,许是觉得此人过于聒噪了,心不在焉的脸上显出一丝轻微的烦躁,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而后手轻轻往旁侧扫了扫。

西施看了她一眼,立刻会意,手中的皮鞭热力四射地往此人身上猛一顿*挥。

“说是不说?还敢嘴硬,看看你硬得过我的鞭子不?!” 手起鞭落——啪!

又是一阵带哭腔的惨叫连连。

其中不免夹杂了几声轻笑,来自于站在旁侧看热闹的一众蛇小妹。

她们交头接耳道:“还丹砂老祖呢?这般窝囊样,真看不出来。” 地上滴滴答答溅落了一滩血。倒悬着的那人许是被口水或血水呛了,一边咳得泣不成声,一边断断续续道:“我不是……你说的什么丹砂老祖……真的不是……” 西施作了个挥鞭的假动作,吓得他登时住口。

“你不是,谁是?这宅邸上上下下就住了你一个人,丹砂老祖不是你,难道是院里那群蛇不成?” “丹砂老祖……老祖早就不在了啊……我只是老祖当年请来帮趁着管理丹穴,一个打工的而已啊……” “那丹砂老祖究竟是谁?” “是……总之不是我啊……是……我不知道。” 那人的声音听来吞吞吐吐,刚要吐露些什么,就似喉咙里塞进了一团厚棉,失了声,如此反复几番,听着着实令人难受,恨不得把他的嘴给撕开了。

啪——!

西施果然头一个受不了,近水楼台,一鞭子又抽上了。

“你这嘴,是便秘了吗?”她恨恨道。

四周又是一阵莺歌燕语的轻笑。

若不是有个声音一直在发出痛苦的哀鸣,这轻松愉悦的氛围万万不像是审人。

那人嗓中呛着血水咕咕哝哝的辩解在一众清脆的欢笑声中几乎被淹没,却被殷千寻敏锐地捕捉在耳中。

她拭得干净锃亮的轻剑入鞘,抬起头来。

“安静。” 清清冷冷的音色,声压不高,却很有威严,空气瞬间寂静无声,只听得那人身上的血一点一滴往地上落。

殷千寻放平了翘着的小腿,左手执剑柄往身侧的地上轻轻一点,右手陡然一拂袖,袖中飞出一只竹叶镖。

眨眼之间,只听得一声轻灵的“叮”,那人脚上绳子断开了,活像个肥腻的大蚕蛹滚落在地上,“砰”一声。

西施离得此人最近,毫无防备地吓了一跳,而后稍稍往后撤了一步。

她看到她们的殷宫主已从太师椅上悠然起身,两只纤细的胳膊环抱着那柄轻剑,徐徐踱着步子走过来。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殷千寻傲然睥睨的目光,望着蠕动在地上的那一坨。

她走近了,缓缓抬脚,踩在了此人的胸膛之上,将蜷缩着蠕动不止的人踩得仰面朝天。

“丹砂老祖,是谁?” 此人被踩得嘴角涌出一股血水,一双死鱼眼毫无生气,奄奄一息地盯着头顶的房梁,沉默良久,喃喃道: “我体内……有蛊……所以我不能说……说了是要死的呀……” 蛊?

殷千寻霎时愣怔住,眸底闪过一抹困惑。

不知为何,此人这话令她一下子想起了那数十年被囚禁于莽原山洞之中的燕子升,身上同样是中了蛊。

会如此之巧么?

殷千寻沉吟片刻,而后眯起那双狡黠的桃花眸,笑了笑。

“说了会死,那你以为不说,我就不会杀了你么?” 然而此人似乎并不吃这一套,他破罐破摔道:“那我宁愿你一剑结果了我……也好过被这蛊虫折磨……” “呵,好大的骨气。” 殷千寻踩住此人胸膛的力度渐渐加深。

“那你说,谁给你下的蛊?” 此人又是苟延残喘在地上摇了摇头。

“不能说……” 殷千寻轻哼一声,轻靴在他胸口猛用力踹了一下,而后抬起脚,优游不迫地望向身侧的一众蛇小妹。

“你们先出去,我自个儿好好审审他。” 蛇小妹们的脸上虽是一片懵逼,可也不好问什么,宫主向来很有自个儿的主见,便纷纷退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殷千寻手中剑出鞘,嗖的一下,剑尖骤然插在那人脸侧,他耳廓一刹间被削掉了一小块。

一声痛叫:“啊——” 殷千寻对此充耳不闻,依然不经意地玩转着手里的剑柄,满门心思沉浸在自己的猜想中。

这猜想实在有些天马行空。

但鉴于这一世种种事端实在已经崩坏得够可以了,再见识到什么荒谬之事,似乎也不足为奇。

她垂着眼眸,手握着剑柄,冰凉的剑尖抵在地面,贴着此人的鬓角,淡淡道: “既然你不能说,那么我问你,你只管点头就是了。” “好吗?”殷千寻倏然面色甚是柔润地笑了笑。

于是那人眼神一下子飘忽了,像是被什么狐妖迷住了一般,浑浑噩噩点了点头。

殷千寻问:“你的确不是丹砂老祖?” 此人摇了摇头。

她又问:“那你体内的蛊,是那丹砂老祖种的?” 此人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

殷千寻悄然地提起一口气,闭上眼,问:“丹砂老祖,是女的?” 此人忽地一怔,蠢蠢道:“你怎么知道……” 而后他意识到失言,及时收口。

但殷千寻还是明白了,她阖着眼眸若有所思:“那就是了。” 而后,她睁开眼,怔怔地望着虚空。

“那后院竹林中的墓,其中有一个,是她的?” 此人紧皱起眉头,痛楚思索了一阵,然后着实为难道:“一共就两个墓……这个也太……我也不能说……” 眼见殷千寻的神色冰冷了几个度,他赶忙求饶:“哎哟姑奶奶,我求求你,真别为难我了,我……” 然而话及此,他陡然顿住了,只两个眼珠子不太顺畅地左右一转。

“不过……关于后院那两个墓,我倒是听闻过一个故事……不知道可不可以说……应该可以吧……” “丹砂老祖似乎只交代过不许与旁人暴露她的身份……” “少废话。” 殷千寻的耐心渐渐消失,神色一凛,“讲。” 她手上着力,剑尖蓦地在此人耳上一震。

他捂着流血的耳朵,痛得龇牙咧嘴道,口中一字一词挤道: “我说、我说……“ “那墓里埋的……其中一个……好像是那老祖的妻子……” 殷千寻秀眉蹙起:“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竹林中,她惊愕过后,渐渐猜到了那墓大抵是上一世的。

虽说不知何故,自个儿前一世的墓跑到距丁屿千里之外的穹原来了,且与仲堇的墓葬到了一块去……前尘之事倒也懒得计较了。

可她什么时候成了仲堇的妻子?

谁允许了?谁答应了?

难不成,前一世,她舍掉自个儿珍贵的尊严,明里暗里到那医馆示爱,屡屡被那神医冷落过去,结果死了之后,终于被神医赐了一个爱妻的名号?

听听,多可悲,谁稀罕!

“我听到的传闻确乎是这样……” 那人并未注意到殷千寻愈发冰寒的神色,还兀自喃喃着。

“都说老祖守着这几处丹穴赚得金山银山,可她当初开采这些丹穴并非为了赚钱,是为了炼制还魂丹,救她的爱人……” “只不过,炼这丹药还需最后一味要素……并不顺利……老祖最后死在寻找最后一味要素的半途中……” “她似乎也提前预料到这结果了……启程之前已将后事安排好,若在约定之日未能赶回,就说明她失败了,嘱咐我们需将她们两人合葬于竹林中……” “这竹林,据闻,是她们二人第一次邂逅的地方……” “都传此处是丹砂老祖的府邸,其实这府邸横竖不过是一处墓地,我如今也不过是个守墓人……” “……” * 果然,这世上永远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殷千寻从房中走出时,神色恍惚。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竹林中那透着蓝色幽光的两座坟冢。如同黑暗中永恒相依的两座小山丘。

一座是前世的她。

另一座为她而生,为她而死。

其实殷千寻什么也没想。她的心,此刻空得如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没有色彩,没有声音。

似乎是这些念头主动轻飘飘地落进她体内,落进她心底的那口黑井,而后沉下去,连一滴水花也没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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