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争鸾 第96节
看见傅瑶光到了,顾时安随意同她说道,态度熟稔的好像她二人不是昨日才相识,而是相交多年的闺中好友。
不待傅瑶光坐好,顾时安便起身来到她身侧,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宽大的衣袖往上掀。
傅瑶光不解其意,却任由顾时安动作。
她腕间今日没带旁的首饰,只昨日顾时安亲手套上去的那只镯子晃晃荡荡地挂在她白皙手腕上。
顾时安指尖点了点这只镯子,而后放开她,坐回到对面,笑吟吟地说道: “我很开心,这杯便请你喝了。” 言罢,她拿起一旁的杯盏倒满,推到傅瑶光近前。
傅瑶光一怔,却没说旁的,径直拿起喝了一口。
只这一口,她喉中腹中便火烧火燎地,辛辣地令她眼泪立时落下来。
入口的哪里是茶,分明是酒,这酒还不似干京贵族喜好的那些一样平淡无味,而是极其烈的酒。
见她这般,顾时安笑起来,从一旁给她倒了杯水。
“还真像哥哥说的那样,你们干京的女子都不好饮酒。” 顾时安摇头叹息了句,而后一双清亮的眼就盯着傅瑶光笑。
方才这一口酒下去,好半天傅瑶光才缓过劲,一抬头便对上顾时安的眼睛。
傅瑶光知道她是故意的,却不知为何,偏又觉着她没什么恶意。
“倒也不是从来不喝,只是确是没喝过这么烈的酒。” 傅瑶光回想了下方才入口的味道,又道:“我现在只觉着辛辣,也喝不出好坏,若是姑娘要我品鉴,我是当真道不出什么话来。” 顾时安笑笑,眸光却有些散,似是在回忆什么,片刻后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从前我也觉着这东西难喝,哥哥那时候总骗我喝,然后看我辣地直掉眼泪,他在旁边笑的几乎都要直不起身了。” “后来我长大了些,年节时候哥哥回来,我同他坐在房顶,对着天和月共饮,哥哥说边地军中清苦,冬日时将士们也没什么御寒的东西,每每喝上两口,便觉着身子暖和些。” 傅瑶光听得有些入神。
干京内同她相熟之人鲜少有亲自带兵出征的,从前也没人同她说过这些。
“不过喝了酒大约也只是身子不觉着冷了。”她轻声道。
顾时安点点头。
“哥哥也是这样说,可是只是不觉着冷,多少也能舒服些吧。” 干国和姜国是东西接壤的,姜国最北之外,尽是外族之人,那边确是极冷的地界,若当真如顾时安所说,需要用这种望梅止渴的办法取暖,那她口中的哥哥多半是在那边戍守了。
“你的兄长,驻守的是姜国北境之外?” “嗯。” 言及兄长,顾时安神色格外怀念,她看了傅瑶光一眼,低声道: “原本先皇让他和父亲一起去驻守干国和姜国的交界的,但哥哥当时却说,不管是干国姜国,还是梁国卫国,实则大家都是同根同族,比起内斗、互相屠戮,还不如让他去北境之外驻守。” 傅瑶光沉默下来。
她不喜欢战事,也不愿看到百姓受难,可是她是干国的公主,在今日之前,其实她心中的子民,言及的也只是大干和归附于大干的百姓。
如顾时安口中,她的兄长所说的这般话,她还是头一回听到。
确是如此,无论是干姜梁卫,还是其他的几国,他们有着共同的语言、共通的文化,几百年前的的确确是同祖同宗。
“你的兄长,很了不起。”傅瑶光说得很真诚。
“那是自然,我的哥哥是这个世间最好的男儿。”顾时安理所当然地说道。
“顾将军现在也在北境吗?” 傅瑶光觉着哪里似是不大对劲。
若是顾时安口中的这位兄长当真有如此的胸襟抱负,如今姜国这般局势,顾家又在风口浪尖,他如何还能安心守在北境?
“……” 顾时安神情渐渐冷凝。
“哥哥他……” “死了。”她盯着酒盏轻声道。
“……” 傅瑶光默了默,“抱歉。” 她猜到了些,却仍是问了,有几分故意戳人痛处的意思。
“没什么,我几日既同你说起,便没有要避讳的意思。” 顾时安轻声道,“哥哥刚走的时候,我确是接受不了,可如今我总要振作起来,做些什么的。” “哥哥是死在战场上的,从前他去北境时,便与我说过,他不喜战事,可父亲领兵多年,他是父亲的长子,必然也要投身于战场之上,北境之外蛮人奸杀抢掠,边地百姓不堪其苦,哥哥在那边领兵的这几年震慑地那些蛮人连边城百十余里外都不敢接近。” “今岁年初时,他回来,我们像小时候那样一起上屋顶喝酒,他那时便与我说,最快明年的这个时候,他就能将那些蛮人赶回他们原本生活的土地,将那块失了三百多年的故土夺回来。” 傅瑶光听出来几分不同寻常,却没开口打断,静静听着顾时安往下说。
“姜国宫变内乱时,哥哥在那边打仗正吃紧,原本要送到北境的粮草补给因为京都的内战耽搁了足足一个月,等增援送到那边,哥哥和他带领的四万将士在前线因后方断了粮草,早已没了活路,全都死在了山野。” “那些蛮人早就恨透了我哥哥,他们将他带走了。” 顾时安眸中蓄着泪,低声说完,泪水盈满眼底,落进杯中。
傅瑶光听得难过,想了想,抬手握住她的手。
顾时安抹去眼泪,她朝傅瑶光看过来。
“你是干国送来的郡主,不是我们姜国人,可是哥哥说过,人只分好人恶人,与人相交要看是否是同道中人,而不是看是干人梁人卫人还是姜国人。” “昨日的马球,你虽然玩的不怎么好,可是我很欣赏你,我想你大概也看出来了,我顾家处境并不好,十有八九,我要被送进新帝的后宫里,保全我的家族。” 顾时安顿了顿,毫不避讳地继续说道: “可是他是间接害死我哥哥的人,我厌恶他,况且抛却个人的感情,他登位后的这些行径,既不配我,更不配那个位置。” “你既然是送过来同他成亲的,能否借你干国的势,迫他身边只你一个,成全我?” 顾时安颇有几分为难地说罢,她起身来到傅瑶光身前,屈膝跪下。
“若郡主愿施以援手,我愿以京都内三条街的商铺和一间票号作为谢礼。” “这是我能给郡主的所有了。” 似是顾时安自己也觉着,许诺银钱有些俗气,怕傅瑶光不稀罕,又补充道: “这是我能做主的所有了,我没办法许诺顾家会帮你,也不能动用旁的东西,只希望郡主海涵,不过将来若是郡主有需要,我定会尽全力回报。” 傅瑶光没想到她会同自己说这番话。
可惜,她的目的和顾时安想要的完全不同。
沉默良久,傅瑶光将腕间顾时安送她的镯子脱下来放到桌上,在顾时安失落的目光中,轻声道: “昨日我确是故意引起你的注意,也确是想要借助你和你背后顾家的势力达成我自己的目的。” “只是今日你说的这些,我还要再考虑一下。” 傅瑶光起身,“顾姑娘,听你讲述,你兄长的为人确是令人景仰,只是如今我在京都举步维艰,一举一动皆是慎之又慎,便是再如何同情你们兄妹的遭遇,我都不会头脑发热地在现在给你答复。” 顾时安眨眨眼,也站起来,看着傅瑶光的神情带了几分恳求。
“既是如此,我等得,三日够不够?或者七日?三日后我给你递帖子,若是你没考虑好,七日后我再递一次,若是你还不接受,我便不会再来叨扰。” 傅瑶光没应她的话,只道: “顾姑娘请留步吧。” 她从这件名作云阔的雅间走出来,站在三层的回廊中,走得有些漫无目的。
顾时安将她的身份和目的想得太简单了。
今时今刻,她只想要谢瞻的性命。
他欠她太多,总要还回来些才公平。
若是顾时安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她恨谢瞻篡位,波及她远在北境战场的兄长,那即便她知晓自己想要谢瞻死,便是不能成为助力,总不会站在谢瞻那边,最多就是隔岸观火。
可她不能确定顾时安今日说的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倘若她只是不想嫁去谢瞻的后宫,才同她说得这番话,那她贸然说了真话,说不得还要引火烧身。
总要再让人去探探顾家的事情,才好再同这位顾姑娘接触。
傅瑶光一边想着,一边在三楼慢慢往楼口那边走。
行至一处雅间的门旁,却忽然被里面的人抓住手腕,一牵一带,傅瑶光便被拉近房内。
她惊得不行,可再一瞬间便被抵在门上,一抬眼却看见了她此时最不可能看到的人。
晏朝。
第67章 被晏朝抵在门上, 傅瑶光目之所及便只有他一人。
他神色淡淡,垂着眼不动声色地望过来,瞧得傅瑶光有些发怔, 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都知道了吗?
傅瑶光心头有些茫然地想。
“在想什么?” 晏朝平静地问道。
“我……” 傅瑶光避开他的眸光,嗫嚅着开口,可到底也不知这话头要从何说起。
面前的男人却忽地笑了笑,稍向后退了些, 微侧过头端详她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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