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 90 章
字体

第 41 章

凤鸣西堂 第41节

“今儿,我就是要……好好地害一场大病。记着,待我烧足了、烧热了,烧得糊涂了,便去请我父王来——” 这回……怎么也要父王,狠狠地疼我一次。

第36章 郢吴虚 秦诏这一场大病来得急, 如山倒之势。

医师也发觉蹊跷,与人开了两幅药剂,堪堪折磨着人吞吃下去, 没大会儿,又全都吐了出来——烧的那等糊涂, 连眼皮都皱起来了。

夜深,德元顶着细雨求见, 将才睡下的帝王又扰醒。

燕珩倦得很, 不悦道:“何事这样急?” 德福通传:“是德元来回禀,公子突然发起了烧来, 浑身火似的滚烫,已请了医师。可连吃两副药剂都不见效, 纵勉强吞吃一口也全都呕了出来……这节骨眼儿,大家都没了法子,请您示下。” 话里的深意压住, 说的好不严重!

浑身重伤, 若是疾热烧起来,死人也是常有的事儿。更何况米水汤药不进, 连医师都无有法子, 岂不是没了救头?!

燕珩忙坐起身来, 连那点困倦也顾不上了,只吃惊道:“方才寡人见他,精神头还足,才吃了汤药,怎的就烧成这样?——德元这混账,少不得吓唬人,若是秦诏无事, 寡人必剥了他的皮。” 德福道:“小的也不知是什么景况,因事发突然,小的只得……” 话没说完,燕珩便道:“与寡人更衣,去扶桐宫。” 帝王心焦,为他搁在心窝里的小崽子。

因而,一路金銮摇晃,燕珩只嫌仆子们动作不利落,就连德福,也三番两次撵着人快些……若是秦诏有个三长两短,少不得一众人跟着遭殃。

扶桐宫灯火通明,降温的凉水换了一遭又一遭。

然而一时半会儿,强热的高烧哪那么容易降下去?且不说往下降,反倒叫那心火拱得更旺一些。

燕珩才要踏进门来,就听见秦诏软乎乎地发问:“父王呢?我想念父王,还不曾得见呢……” 那脚步稍顿了片刻,又听仆子们答:“公子安心养病,王上已经歇下了,恐怕不能再来看您。” 再后头便没动静了。

燕珩踏进门去,在一片请安声中站定,睨着秦诏微笑:“谁说的?……寡人在这呢。” 秦诏泪眼朦胧,道:“父王——您怎么才来?” 燕珩近前瞧他,又折身静坐在塌边。

不等仆子、医师们禀告,他便转过眸来,质问道:“与他开了什么药?几时烧起来的?——怎吃了不见效。寡人走时方才好好的……这会子又烧成个火人了,你们这些仆子作什么吃的?是受了风,还是着了凉?” 秦诏不语,捉住了他父王的手,不肯放。

力气不大,手也滚烫。

燕珩并未躲开,只随他去了。

仆子们战战兢兢,不敢答。

为首的医师转了转眼珠子,又看了秦诏一眼,方才说道:“王上,若是普通的伤病,白日里吃过两碗,必不能再烧成这样。这汤药讲究个内外调理,祛火、降热,滋养补足,本是循环,可若是内火攻起来,再有浑身伤淤,气血不通,就难说了。” 燕珩皱眉,摸了摸人干瘪起皮的嘴唇,回过脸来,不悦道:“不必胡诌些幌子,你只说,这要怎么养治,才能好?” 医师沉住心绪,道:“依小臣看,瞧着是心病?” 燕珩挑了眉:“?” 紧跟着,他又轻哼了一声,追问:“心病?——什么心病?他小小年纪,哪里来的心病?往日里,寡人见他开心活泼,不像那等沉郁的孩子。” 这倒是。

秦诏沉郁、阴鸷的模样,就从未有一次叫他父王瞧见。

医师道:“至于是什么心病,小臣便也不知了。” 纷至沓来的沉默散开在殿中,诸众面面相觑,皱起了眉。

不知提前编排好的,还是临时动了机灵,德元率先开口道:“莫不是……想家了?来燕许久,兴许公子这是想念故土,才发的烧。” 燕珩先是一顿,继而冷了脸,轻哼道:“什么故土?那秦宫冷清,剩个没骨头的秦厉,待他又没什么情分。倒是如今,养在寡人眼皮子底下,吃穿不愁,又哄着、捧着的,难道不好?” 谁敢说不好?

燕珩又问:“那寡人待他难道不好?——他竟想家了?” 诸众:“……” 见人不语,燕珩便转过脸去,打算寻住当事人问罪。他抬了手,轻车熟路地捏住秦诏的脸,挑眉问道:“你这小儿,可想那劳什子家?难道……真想回你那冷清的秦宫不成?” 秦诏迷迷糊糊地答道:“父王……您说的是什么家?秦诏只有一个家,就在燕宫,在您赏的这扶桐宫——” 他眯着眼去看人,希望将他父王那张神容看得更仔细些。

因满心里装着燕珩,说出口的话也愈发诚恳。

他道:“父王,只在您身边,我才是有家的。我没得人疼、更无有人要,只有父王疼我、要我。” 燕珩便问:“既不想家……那是什么心病?好端端的,却发了烧,好蹊跷。” 德福问:“会不会是……今日与符小公子一战,激发出了热汗,又淋了雨的缘故?公子脏腑本就不爽利、再有什么伤感,一冷一热,难保不害热病呢。” 大家都只敢揣测,只有秦诏自个儿,心知肚明。

这会儿,他只字不提缘由,只抱紧人的手,为着那微凉的温度,拿脸颊轻轻地蹭。

“再煎一碗药来。”燕珩将他湿帕贴在他额头上,又说道:“还有,赶紧取些冰块来,与他冷敷……” 德元忙答道:“回王上,扶桐宫的冰已用尽了。” 燕珩轻皱眉:“什么叫用尽了?” 吓得一群人忙跪倒下去。

德福替人发话,轻呵斥道:“王上特许公子入夏,与金殿里一样的份例,怎会用尽了?定是你们这群没眼色的东西,不知深浅,平日里不知道拦着点儿。随公子吃了许多冰,身子才会这样弱。” 燕珩凤眸一瞥,在满殿惶恐中,不耐道:“罢了。” 仆从们感激地看了德福一眼,默不作声归退远了去,各自四散忙碌开来。

德福道:“王上,不如遣人去金殿取?凤鸣宫也多些,就是离得远。纵是腿脚利索,一来一回要费不少时辰呢。” 燕珩刚要开口,便被秦诏那两声抽泣打断了。

“呜呜呜——” “……” 德福也微怔,一时不知什么缘由惹住他,只得面露难色,往后退远了一步。

隔着昏暗影绰,金台静立,上头的焰光闪烁,自有烛泪滚落下来,抛出圆润的弧光,将四处繁杂、漂亮的宫廷用物切割成残影,透照在少年脆弱的神容上。

燕珩摸摸他的头。

秦诏哭得更厉害了些。

燕珩折眉垂视,声息虽冷,却不自觉柔和三分:“我的儿,你哭什么?” 秦诏呜呜地哭,哽咽着说话时,肩膀也颤抖:“为何、为何扶桐宫……离得父王那样远?” 燕珩:“……” 难不成还真是心病?

秦诏窝在人腿边,额头几乎抵在人膝头上。

这会儿,他鼻梁斜斜一道伤痕已凝结了浅疤,嘴角血痕化作青紫,泪眼怜人,烧的眼尾都发红…连嗓音,也哑的不成个样子了。

不知怎么回事,秦诏纵是哭起来,也叫人觉得心肝俱碎,而分毫不矫揉造作——那是实在的眼泪,一大颗滚着一大颗。

“为何总叫我离得父王远远的……总要走很久,才能到父王宫殿,平日里父王又辛苦忙碌,我常——常常去不得,如今生了病,更是连想也不敢想了。” 秦诏烧得厉害,抱住他父王的手,抽泣着说话,伤心地都快糊涂了。

那情形,哭得人心碎。

德福跟着他们王上伤心。

可——可离得他们王上金殿和凤鸣宫最近的……便是东宫了呀?

燕珩先是生了点火气。

走很久?要那白赏的金銮作什么用?

但他又想起来,秦诏与他请安,从来都是趋行,乖觉慎重,恭敬个十二分,比亲父王还要再添几分情深义重。

因而,火气消下去,全滚成了无奈与怜惜。他轻叹了口气,又伸出手去,摸了摸人的额头,因烧得实在厉害,连指尖都烫热了。

“为这点事哭什么?”燕珩沉默了片刻,才道:“如今生了病,寡人来看你便是。” 秦诏仍不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王,我、我这些日子养伤,岂不是去不得请安?……”不等人答话,他又道:“我会乖乖请安、乖乖听话的,您不要将我赶得更远,父王,求求您了。” 燕珩拿帕子替他蹭了下眼泪:“寡人不会赶你走的。” “真的?” “自然。” 听了这话,秦诏这才敢小声道:“那、那……父王,我好难受……您能不能,抱抱我?” 燕珩微怔。

不答,也迟迟没有动作。

[抱抱我……] 那样恳切地祈求,倏然掀开记忆的阴影。

这位帝王忽忆起来。

那年自己害病、也是生了热,趁仆子们不注意,便一路小跑奔到扶桐宫去了。他跑了许久,热的头上生了一层细汗,连后襟都濡湿了。

他扒着殿门向里望。

殿里冷清,玉夫人就那样静静地回看他。

隔着两道殿门。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