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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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我想跑,跑到天边去,想跳进河里,把自己淹死,想跳下悬崖,让自己摔死。

可我不能。因为我还有妈妈。

我想问老天,为什么要让我生在那个家里,做那个恶魔的女儿。

如果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命运,那么只我一个人就好,又为什么要让我妈妈来到这里受苦?

我以前不相信天堂,但现在,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换小猫去天堂。

请带着我的希望,再也别回来了。

2009年2月12日

失眠,发烧,已经习惯了大脑昏沉,记忆却仍然无法忘却。

耳边的猫叫声只在夜里格外清晰,而眼前的画面一点没有模糊。

每一次眨眼都会让心脏刺痛,每一口呼吸则是钝痛。

要花多久才能走出来?或许是永远。

我把小猫的皮埋在了山里。今天上学前偷偷去的。

只有皮的小猫能升上天堂吗?我没办法。我找不到其他了。

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我们只认识了两个月没到,我太没用,是我害了你。

如果真的有来生,请远离我吧。

我不配。

2009年2月13日

妈妈又被关回了阁楼,这回不是奶奶锁的。

她仍然一言不发,又一次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我羡慕妈妈。

逃避现实不是懦弱,而是睿智。

不论怎样失眠和幻听,我都没有发疯。

从没有这么恨过我坚强的神经。

书里说基因会遗传给下一代,我究竟遗传了哪一些?

我有妈妈的纯黑色眼睛、妈妈的高鼻梁,妈妈的薄唇。

可我的身上也有他的一面。我的眉毛像他,我的脸型不像妈妈那样圆润。

我害怕我还遗传了他的残忍。

那样我宁愿死。

2009年2月27日

失眠的第17天,出现了幻觉。

我看见课桌上蹲着一只白猫,我一走近就会变成一锅肉。

2009年2月28日

失眠的第18天,幻听加幻觉。

看见小猫被绑在院子里,握着刀子的手凭空出现,顺着肚皮一路划下,把皮毛完整地扒下。

叫声尖得要把耳膜震破,但很快就像那头猪一样,低弱下去。

闭上眼睛,画面仍旧存在。两颗绿眼睛在死去的猫脸上发光,没有皮的血淋淋的小猫跳下桌板,一步步向我走近。

咔吧一声,头掉在地上,再一声,四肢被分解,内脏掉出肚子,掉进滚烫的锅里,又一次发出惨叫。

我或许真的疯了。

2009年3月1日

在课上睡着了。

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没梦到猫。

被绑在院里的是妈妈。

2009年3月2日

一会儿是猫,一会儿是妈妈。

2009年3月3日

看见了我自己。

2009年3月4日

忽然不再发烧,忽然不再做梦。

反而更加恐惧。

我怕我还在梦里。

我怕看见那些,却更怕我忘掉。

我不该忘掉。痛苦能让人记住恨。

我很清楚自己该恨什么。

2009年3月5日

我向他认错,求他把妈妈放出来。

他答应了。

晚上妈妈陪我睡。

我问妈妈,如果没有他,她会过得更好吗?

妈妈愣了很久,然后摇头。

她说这是她的命。

我不信命。

我只知道自己还很小,小到进不了监狱。

2009年3月6日

妈妈发现了我的计划,没收了我所有的东西。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太幼稚。

她又开始说命,说这个家里除了他之外还有爷爷奶奶,说只要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我们的生活就不会变好。

我忽然开始害怕,但不知道在怕什么。

我觉得妈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2009年3月9日

今天朱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今年县里的实验中学有提前招生的名额,免一切费用,还给发奖学金,问我愿不愿意去试试。

我想去,但我担心妈妈。

我不知道留下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

回到家,我告诉了妈妈这件事。

妈妈很认真地按住我的肩膀,说:“一定要去。”

在这一刻,我看见妈妈的眼里闪着水光。

她想哭?为什么?对妈妈来说,我的离开意味着什么?

他不同意我去,奶奶破天荒和他吵了一架,说没文化的人嫁不到有钱人家,至少要把初中读完。

我只想笑。奶奶家里曾是地主,她没读完初中就嫁给了爷爷。妈妈读完了大学,可她嫁给了爸爸。或许妈妈说的对,这就是命运,无关自己的努力,无关身份地位,只是生在这里,因此注定了而已。

在这个地方,女人的文化水平只是谈价钱的筹码。有文化的那些就像菜市场里的野猪肉,要比没文化的女人多花上两个子儿。等吃进肚子,消化了,和普通的肉也没什么分别。

2009年4月2日

仍然会做梦,在车上吓出一身冷汗。满车的汗臭味熏得我想吐。

希望明天的考场上不会有猫皮。

2009年4月3日

不知为什么一夜没睡着,总觉得心里很慌。睡在旁边的姐姐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像啃楼板的老鼠。

早上又发起烧来,幸好还拿得动笔,走得动路。于是赶快跑去考场。

实验中学很大,宿舍楼和教室之间离得很远,差点迷了路。

天气出奇的冷,坐在窗边,冷风从窗户的缝隙中漏出来,我的脸渐渐被吹红了,脑子发胀,胀得像气球,把五官也张开。

头好沉,眼皮快撑不住了。

连抬头看时钟都那么困难。

不行,要坚持,就快写完了。

题目不难,我很快就答完了。但旁边人都没停笔,我不敢提前交卷。

十五分钟。好漫长。

想趴在桌上,想用脸去贴桌面,可我不敢。

这个机会太宝贵,或许就是我这一生唯一一次触摸到大山之外的世界。我没有资格浪费。

再检查一下吧。

纸张变得很沉很硬,灯光晃眼,把纸反射得很白。

就像……一只猫。

我一下惊醒了,然而那双绿色的眼睛已经缠上了我。

又一次。

不仅是绿眼睛。

还有黑色的眼睛。

纯黑色的,妈妈的眼睛。

她悬挂在我的眼前,不论我的目光走到哪儿,她都在那儿。好像晴朗夜空下的月亮,永远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铃声响了。

一切都结束了。

猫、眼睛、月亮,都不见了。

老师从讲台后转出来收试卷。

教室里人不多,她走得很快。

她停在我的旁边,俯下身问我还好吗。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汗已经流到了桌上,在试卷的角落留下半个潮湿的巴掌印。

万幸,没有把字模糊掉。

我勉强抬起头,对她点点头,但我实在没力气笑了。

她收走我的试卷,人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我仍然坐着,慢吞吞收拾我的东西。其实只有两支笔、一把尺子和一块橡皮而已,可我觉得自己捡了很久,每一个都有千斤重。

老师还没走,我扶着桌子向教室外走去,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在注视我。

一个声音告诉我,那是猫。

另一个声音告诉我,那只是老师。

我没有走出教室。

教室外的光很亮,而我倒在了门口。

我听见课桌被推开时桌脚和地面的尖锐摩擦声,我感受到身体撞上坚硬东西的疼痛。

然后,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眼睛依然在。

第7章 温星河的日记(三)

2027年2月5日

今天有两件大事。

关山出院,以及除夕。

爸妈悄悄从s市过来了,我弟成了留守儿童,不是,留守青年。

二老看上去还挺高兴,倒是关山被吓了一跳。我们常驻m市,二老也都忙,不怎么过来,关山和他们只在前两年过年的时候见过,要说熟吧……实在算不上。

老妈一上来就拉着关山的手一顿嘘寒问暖,用她一级演员的声压和吐字对越关山女士的身体表达了深切关怀。老爸则回忆了一把当年下海前的从政生涯,就越关山同志之后的健康管理做出系列建设性指示。

越关山女士本人亲切回应了二老的关心,同时主动汇报并总结近日自身健康情况,对未来发出理想展望。

以上内容均与本人无关。我只负责点头哈腰,端茶送水。

2027年2月6日

昨天睡得太香,起来居然已经到了下午一点。

想仔细写一写昨天发生的事情,不过脑子还有点懵,能想起多少是多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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