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我爱你,爱你的全部,不论过去或将来。”
她像只突然被人抚摸脊背的小猫,眼珠子左右慌乱地转着,尝试了几次才发出一个音来:“我……”
泪水迅速地充满了她的眼眶,我吻去了她的眼泪。
她吸了两下鼻子,闭上眼等待了几秒,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滚动,又是以她独有的方式飞快地平复情绪。
明明已经见过这么多次,我仍然如此心疼她。
我继续吻她,终于说出了我一直想告诉她的话:“关山,在我面前,不用掩饰什么的。”
“脆弱的你、生气的你、害怕的你、不安的你、狡猾的你……这些都是组成越关山的一部分,是我爱的那个人本就拥有的东西,而不是什么需要被压抑被舍弃的缺陷。”
我这番话听上去或许僵硬且尴尬,但这就是我的真情流露,是我一直想对关山说的话。
我们生来被社会和生活训导,我们要把自己塑造得更加“完美”,不论在什么时候都要“积极向上”、“乐观开朗”,任何负面的情绪都是不应该出现的东西,都该被屏蔽被转换被唾弃。
可我们都是普通人,喜怒哀乐都是我,悲欢离合也是我。人生本就曲折,既然不可能一直向上,那么也不可能一直积极。
隐藏不是出路,宣之于口才是。
所谓的自洽,其实只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最终会在心里淤积,成为刺伤自己的利刃。
那么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好一些,忘记那些被强加的桎梏,接受那个不完美的自己呢?
我的关山呀,一直以来都活得太累。她背负着那样多,又走了这样远,过去的每一个日子对她来说都像是一场马拉松的最后时刻,是要紧绷着、咬牙坚持着,才能触摸到明天的开端。
对很多人来说,哪怕三天都是难以忍受的,可关山她就这样活了整整三十年。
我是个浅薄的人,我的人生实在简单,因为没有经历过,所以我只能在漫长的相处中用自己微弱的感官体会关山内心的痛苦。但哪怕是这样润物无声的领悟,其中浓稠到近乎凝固的悲恸情感也令我倍感痛心。
我抱着她,她在我的怀里啜泣,眼泪落下时发出的噼啪声仿佛一场小雨。蛋挞被我俩的动作吵醒,翻了个身,用双手抱住脑袋继续睡。
关山用手背擦去眼泪,再用干燥的指腹摩擦蛋挞的脑袋。小猫愉快地打着呼噜,睡得更香。
明明是如此平常的时刻,却让我也有了哭的冲动。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是2027年的2月10日,越关山的三十岁生日。
我坐在亮如白昼的灯光下,聆听她过去的故事。
这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故事。故事里的女孩是我的爱人。
她的讲述很平淡,仿佛那并非自己的经历,而只是一段从书上偷来的虚构故事。
可正是这份平淡,使我心酸,更令我胆寒。
这个世界太大,容下了太多的荒唐和残忍。当这些触目惊心的事情被身边人以轻松的口吻说出时,我的后背渐渐浸满了冷汗。
希望、绝望,陪伴、永别,一次次以为峰回路转,实则一次次阴差阳错地跌入更暗的深渊。
我和关山相遇在26岁,我不敢去细想过去的26年里,她走在那条泥泞的路上,有多少次萌生了放弃的念头。
又有多少次,越关山的命运会因为一个转念而天翻地覆。
26岁,因为游戏结识,在游戏里相爱,延续至今。对人类的寿命而言,这当然不算晚。但对我来说,却已错失太多。
我没能参与她的过去,更无法伸出援手。我只能站在时间的另一端,望着那个无助的孩子步步向我走来。
我们的缘分真的很浅,浅到只要有一分一毫的偏差我便会和关山的人生失之交臂,每一个如果的导向都将把她的名字推到千里之外,每一个可能都让我们成为永远不会相见的陌生人。
但幸好,在千千万万的平行宇宙里,我偏偏生活在和她相爱的这一支里。“如果”和“可能”都不过是虚假的设想,无法撼动现实的我们。
我拥有爱她的权利,过去,当下,未来,都是如此。
我是幸运的。
(边摸眼泪边写的,希望关山没发现。)
(天呐我最近真的好文艺好伤感,人到岁数了都这样吗?)
第9章 越关山的日记(5)
2009年4月4日
在医院醒来,记不清医生都说了什么。
身体变得很轻,但每动一下都很累。感觉自己像一只填了铁丝的布偶,四肢被钉死在木十字上,丝线的灵魂飘在上空。
心跳震耳欲聋,恐惧如巨兽吞噬胸膛。
窗外钟响,走廊雨落,万物如常。为什么这样难受?
突然被从病床拽起,隔壁床上男人呕出的脏东西险些沾上我的头发。
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喷溅的血覆盖。
像是幻觉,但不敢再看第二眼。
如今想来,是个征兆。
…
从急救走出,又从急救进入。看见熟悉的可恨的发紫的脸横躺着从眼前穿行,送入生死的未知域。
从他人口中得知真相。一刹那就要变成孤儿。
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不知该哭谁,该笑谁。
枯坐一夜,在死亡中祈祷一场死亡。
未能如愿。
医生从里走出,我上前追问,得知他已安全。
这不公平
2009年4月5日
不愿听不愿看不愿想
唯有不接受,才不会痛
2009年4月6日
或许是仍然心存希冀,期盼着妈妈会从某个地方出现在我的眼前,带我离开。
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被抛弃。
2009年4月7日
姑姑回去了,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仪器嘀嗒作响,他睡着了。
站在窗边,思考六楼是否足够和世界永别。
绿色的眼睛长在墙上,闪着光凝视我。
不敢再动。
只能活着。
2009年4月8日
该接受现实了。
隔壁床的阿姨总用可怜的眼神看我。我无力反驳。
短短一天,失去三位亲人,仅剩的一个则躺在面前。
努力逃避,不去想过去和未来,然而内心的厌恶不会作假。
我恨他,但我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这是我唯一的通路。
只有让他以为我们是同类,才能让他想起我和他的血缘。
才能让他放松警惕。
2009年4月9日
如何也梦不见妈妈,为什么?
就算你抛下了我,难道连一场梦都不愿施舍吗?
2009年4月10日
他出院了,回到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这里如今变得无比冷清。
他的脾气不再那样暴躁,不知是因为仍旧虚弱,还是因为我已是他唯一的“亲人”。
越是如此,就越让肠胃抽痛,叫嚣着赶紧远离这份“亲情”。
可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有我的计划。
妈妈未完成的,让我来做。
【纸张皱褶,像是被紧紧攥过后再努力摊平】
2009年4月12日
从床底找到了一个铁盒,里面放着妈妈的信。
没有哭泣,只是瞬间的刺痛席卷全身,使人无法站立,只能弓起背,蜷缩着从缝里窥探信纸。
只看过一次便痛到不敢再看。生怕唯一的遗物被破坏,藏在哪里都不安心。逼着自己一遍遍读,记住每一个字,藏在心里。
【一张折成两叠的草稿纸夹在日记的下一页,背面打着潦草的数字,展开之后,内里的字迹娟秀工整。】
[宝贝,我是妈妈。
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达成了我人生中最后的渴望,去往另一个世界了。
很抱歉,一直以来,我都没有能力保护好你。让你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是我一生最大的错误。
我是个软弱无能的人。刚刚来到这里时,我也曾尝试反抗或逃离,然而只是一次次地被抓回、被殴打、被虐待。到了后来,我已不敢再做什么,只能让自己沦陷进无知无觉的境地,以此来逃避现实。
然而,出于一种自私和恐惧,我总是会忘掉,除我以外,我的孩子也在受苦。
人都说为母则刚,都说母爱是无私奉献。这样的我,根本不配被称作母亲。
宝贝,我无法用言语来表达自己十二年来对你的愧疚,更深知这个家庭给你带来的痛苦比我更多。
我恨他们对我的所作所为,更恨自己的无所作为。我将你带到这个世界,让你带着施暴者和受害者的血脉诞生,我想不到比这更加残忍的身世。
而这一切的悲剧,都是因为我。
宝贝,我是你的拖累,是你的枷锁。我曾无数次地想象,如果你没有一个疯子妈妈,那么你就不会被同学排挤孤立,如果你没有这样多的怜悯之心,那么你也不会因为要保护我而承受他加倍的怒火,如果……我可以说出成百上千个如果来,所有的前提归结起来都是唯一:如果没有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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