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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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她在消失!

我的一切思考都已停止,唯一余下的是:她要死了。

眼泪很快模糊了视野,我使劲抹干它,努力看清阿姐的脸,可它们还是不断地涌出,我着急,我恐慌,我愤怒,我绝望,我的每一口呼吸里都充满了血腥。

我被从人间揪出,被浸泡在地狱的血池里,萦绕在我周围的不是空气,而是极寒与极热。

濒死的感觉顺着手指从阿姐身上传递到我的脑中,呼吸停滞,心脏停跳。

她的脖子在转动,她的眼睛是空洞。

“阿姐……是我啊。”这是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颤抖着,哽咽着,坚持着,渴求着。

奇迹从未眷顾我们。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里映出我的影子。

是黑色的

她死了

我瘫在床边,几近呆傻。

她死了。

她就这样死了。

她竟然就这样死了。

她死了

她死了

她死了

她死了。

2012年9月23日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多久,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时候把家围住,不知道他赶到时是什么时间,不知道他们把我拉开时我有没有反抗。

或许有吧。或许会像拼死守护幼崽的母鸡一样拦住他们,或许会哭喊着扑到阿姐身上,或许会在被拖走时疯狂挣扎,或许会晕,或许会疯,或许会……

太多个可能性,但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清了?

眼中的世界是灰色的,寂静无声。

无数张嘴一张一合,无数双眼一眨一睁,为什么我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脸?

世界原本就是这样的吗?

或许是吧。

2012年9月24日

是孩子在哭吗?

还是我自己在哭?

我怎么会哭呢?

为什么厅里放着一口棺材?

是谁死了吗?

没有人死了

怎么会有人死呢

不会的

不会死的

2012年9月25日

天空好蓝啊

阿姐怎么不见了

我找不到她

我找不到她!!!!!

他们为什么要把她埋起来

他们为什么说她已经死了

他们凭什么这样说

他们凭什么不让我见她

明明她就在那里啊

就站在我面前

就在……

为什么

我看不见她了

2012年9月26日

后院的山羊在叫,好吵

孩子在哭

好吵

为什么那么吵

是我在尖叫吗

2012年9月27日

山怎么一下变绿了,地是凉的,天是黑的,灵魂是透明的,死人是不会出现的

孩子太闹,他不舒服吗?

2012年9月30日

月亮好圆

阿姐,是你在看我吗?

阿姐,为什么你的孩子要我来带

你的孩子没有妈妈吗

2012年10月1日

腿好疼

我是从哪里摔下来的

屋顶吗

我为什么要去屋顶

我不知道

孩子呢

他还哭吗

他饿了吗

他要换尿布了吗

他想妈妈了吗

我想你

我好想你

天气凉了,你走得这么急,带够衣服了吗?

吃得好吗?那边的饭菜合你口味吗?

钱够花吗?那边也有银行吗?

你会做梦吗?会哭吗?会笑吗?会遇到其他人吗?会和他们一起玩吗?会爱上别人吗?会告诉他们自己的过去吗?

你会提到我吗?

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

2012年10月4日

阿姐,我去看你了。

阿姐,你怎么变得这么矮呀。

阿姐,你真的住在了妈妈的旁边,就像那天你说的梦一样。

阿姐,你会遇见妈妈吗?她还好吗?你会和她聊起我吗?你会告诉她我已经十五岁了吗?你会和她谈起我们相伴的那些日子吗?你们会变成好朋友吗?

阿姐,你说你的梦想是去看海,你实现它了吗?

阿姐,他们给孩子起了名字,叫王成业。我还是喜欢我们给他起的名字。你还记得吗,你说孩子要跟你姓,男孩叫越风,女孩叫越露。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阿姐,你还记得你给我买的课本吗?我已经把高中的知识都学完了。你还记得我给你念过的文章吗?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是《滕王阁序》。我好喜欢这句话啊。

阿姐,你的墓碑不好看。妈妈的墓碑被大水冲走了,他们给她换了一个石头的,和你的一模一样。

阿姐,有一天,我也会住进来的。

阿姐,到那时候,你们会欢迎我的,对吗?

阿姐,你怎么不说话呢?

阿姐,你为什么抛下我呢?

你们为什么抛下我呢?

2012年12月30日

阿姐,孩子走了,去找你了。

一场小感冒而已,他为什么就死了呢?

是你想他了吗

是你想带走他吗

你为什么不带走我呢

你不爱我了吗

2013年1月1日

好小的土堆。

人这一生,不管活了三个月还是九十年,最后的归宿都是一样的呀

那么活了十五年的我,我的土堆会有多大呢

第30章 越关山的日记(17)

2013年2月1日

很久没有在意过他了。

浅薄的记忆里,他变得很暴躁。

我不想再探究阿姐在他心中的地位,没有用了。

或许他喜欢一个玩具一样喜欢过她。或许他真的爱过她。或许他对她从来没有感情。或许他只喜欢她的子宫,喜欢自己娶她时花的钱。

都没有用了。

我十五岁了,他会把我嫁出去,随便指给哪个出得起彩礼的人家。

无所谓了。

那些幻想,那些奢望,都无所谓了。

2013年2月3日

媒人来了。

他们当着我的面谈价钱。

他们吵了很久,我坐在旁边,昏昏欲睡。

我最近睡得很多,却睡得很浅。他嫌我懒,打了我几次,已经不觉得疼了。

忽然有人叫我,我睁开眼,媒人在看我。

“你愿意吗?”她这样问。

我本要点头的。

不管那人几岁,有没有不良嗜好,家里有几口人,会不会打女人。

我都无所谓的。

可是

可是

可是

我不愿意啊!

我不要嫁人,我不要生孩子,我不要死在这里,我不要变成下一个妈妈,下一个阿姐!

我不愿意啊!

好像有什么东西冲破了脑内层层迷雾,好像一道惊雷刹那落下,迅速生根发芽,顺着每一根血管向外蔓延。

好像脑中的万千思绪都在这一刻复苏,好像记起了曾经的努力,好像看见了过去的不甘,好像听见灵魂在呐喊,神经在呼啸,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

我不愿意!

我不能答应他们!我绝不要嫁人!我要用尽一切手段摆脱这一切!

哪怕身体被摧残,哪怕精神被折磨,哪怕变成疯子,变成傻子

我都要走!

对,我要走!

我要走出这座山,我要走出这一座座山,我要去外面的世界,去和这里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是我十五年来的愿望,是支撑我活到现在的信念啊!

我怎么能不实现它?

我怎么敢不实现它?

2013年2月10日

大年初一,很喜庆的日子。

2月4号,媒人来的第二天,男方也来了,乌泱泱一帮子人。我见了那男的,三十几岁的样子,跛着脚,一只眼睛里蒙着一层白翳。他娶了两次妻,都是生孩子死的,一尸两命。

他们说,是那两个女人没福气

他急着把我嫁出去,大概是手头又紧了,着急拿彩礼钱,男方也急着娶我,大概是着急传宗接代。

双方一拍即合,一天后,彩礼就送来了。

二月六号起,他便把我关在了阁楼。客观来说,我的确继承了他的血脉,哪怕我恨他,也不得不承认我们之间的思维模式十分相近。

他一定是从我的表现中看出了端倪,害怕我会逃走,所以千防万防。

不过没关系。

我一定会成功的。

我恨他,但我不能让恨左右我的大脑。我需要思考,无时无刻不能放松。我必须冷静,只有绝对的冷静之下,才能思考出一条绝对缜密的路线。

夜里很冷,冻得人脑子木木的。我用头撞墙,狠咬手臂,让大脑重新活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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