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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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她面色苍白,唇色微红,身形格外单薄,又罩着一袭青衣,青竹似的站在那儿,沁着悠悠药香。

风穿林中,地上没有她的影子,她当真是只鬼。

抬眼瞧见丛不芜与明有河,女人面上一怔,犹如惊弓之鸟向草庐内撤了一撤,显出几分无措。

“二位是?” 鼠婴道明原委,丛不芜上前施礼:“叨扰了。” 女人移开眼,腼腆道:“方才失礼,还望二位勿怪,我许久不见外人了。” 她将死婴从黑鼠背上抱下来,察觉到明有河的视线,对视过去。

明有河这才惊觉到自己此举颇为冒犯,“抱歉,我不是有意…… 女人在意的倒不是这个,她虽极力藏掩,也遮不住眼中的愕然,片刻,又看向丛不芜,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来。

“二位请进吧。” 语毕,便转身入了草庐。

鼠婴缩在她怀里,窃窃私语道:“娘亲,仙长术法高深,一定可以帮你……” 女人无奈地摇摇头,向进屋的丛不芜笑了笑:“这孩子贪玩,什么都不懂。那些话都是乱说的,姑娘不必相信。” 丛不芜回以淡笑。

四遭浑是草木清香,概因草庐四壁挂满了不知名的草药。

丛不芜扶明有河坐下,女人侧过身斟茶,比方才更为古怪。

她平薄得仿佛一片竹叶,从头到脚除了皮和骨头,不见一点肉,可谓形销骨立。

盛上半杯茶的瓷盏递到丛不芜面前,女人说:“我姓云,名唤竹西,不知仙长如何称呼?” 鼠婴好奇地支起了耳朵。

丛不芜接过,盏中浮起的雾气遮住她如画眉眼。

“东湖。” 云竹西一直噙着笑,视线一转,目光在明有河身上略顿一顿,直言道:“这位道友灵台有损,可是受了灵山鞭刑?” 丛不芜终于放下心来,云竹西的确是个靠谱的医修。

明有河点头承认,丛不芜顺势道:“劳烦……” 云竹西将鼠婴横抱在怀里,轻轻用手拍着,笑道:“仙长若不介意,就叫我云竹西吧。” “很久没有人唤过我的名字了。” 她温柔又随和,让丛不芜想起死鹊桥下的水。

无声无息的包容万物,安静地流过四季。

草庐中陈设十分简单,竹削小窗开得高高的,只有零星的光照透进来。

两桌四凳,加上两张床,就是云竹西的全部家当。

床是拼凑起来的木板,分别摆在东西两侧。

东侧床上有一套被褥,西侧那张则闲置已久,积了一层薄灰。

一群黑鼠负来稻草,约莫是怕丛不芜,在门外徘徊一阵才敢进来。

鼠婴离了云竹西的怀抱,围着明有河看来看去。

“你是狗吗?” 明有河鲜少遇到话这么多的人,一时没个防备,被他天真烂漫的童言无忌给问住了。

“老鼠精,你话好多。” “我是人,不是老鼠精。”鼠婴笑着拍了拍手,跑过来用两只小手捧住明有河的脸轻轻哄着,“小狗,小狗,我喜欢小狗。” 明有河心道:算了,不和小屁孩一般见识。

云竹西:“阿淇,不得无礼。” 丛不芜捏着黑鼠的脖子将他拎起来,向云竹西道:“我们先出去。” 云竹西笑吟吟的,“好。” 门扇在身后紧闭,丛不芜将鼠婴拎远了一点,捡个绿藓不多的石墩坐下,问道: “好了,你为我办成一件事,我也说话算数,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说着,手无意识地擦过腰间的铜钱串。

鼠婴用爪子扒拉着地上的竹叶,良久后才道:“除了自己的名字,娘亲什么都不记得了。” “失忆吗?”丛不芜轻轻挑起眉头,语调依旧沉静。

好巧。

可她不太会治。

“不是的。”鼠婴矢口否认,“娘亲只记得她死后的事。” 丛不芜看着他毫无生气的脑袋:“我明白了,你是想让她想起生前种种。” 鼠婴的眼皮动了动:“不是我想,是娘亲想。她虽然不说,但我就是知道。” 丛不芜淡淡“嗯”一声,“孝心可嘉,但我爱莫能助。” 鼠婴不料她竟然拒绝得如此干脆,满心失落地将头埋得更低,深深吸了一下鼻子。

“哦。” 可惜黑鼠是死的,他也是死的,怎么也嗅不到云竹西说的竹香。

因而不免更失落了。

丛不芜将他心如死灰的做派看在眼里,道:“如果你想让我去取谁的项上人头,我万死不辞。但这种生死之间的麻烦,旁人是很难插手的。” 云竹西没有怨气,可见不是枉死。

她没有仇也没有怨,与世间便没了关联,想寻回前尘,无异于痴人说梦。

无怨无恨,身死念消。

何必自寻苦恼呢?

鼠婴胆大包天地不理她,将竹叶拱成一个小丘,跳上去,踩扁,再拱出一个小丘,跳上去,踩扁。

丛不芜觉得有趣,凝眸瞧了好一会儿。

鼠婴动作娴熟,可见平日常常祸害竹叶,聊以打发时间。

明有河伤得不轻,云竹西一时半刻忙不完,怕鼠婴无聊,丛不芜便问道:“除了这片竹林,你还喜欢去哪里?” “没有了。”鼠婴闷闷的,兴致不高,“我能去的地方不多。” 丛不芜不解:“为什么?” 鼠婴有黑鼠为躯,只要小心玄门禁制,应当活动自如才对。

“不瞒仙长说,我带您走的路,就是我能去的所有地方了。”鼠婴玩儿累了,心里也没了盼头,挨着一支腕粗的竹子躺下,道:“死鹊桥我也只能走一半。” 丛不芜触类旁通:“看来问鹊城戒备很严。” 鼠婴点头:“邪魔外道是进不了城的。” 他并不为此黯然神伤,反倒分外知足:“不过安府主心肠很好,从不为难我们。” “是吗?” 丛不芜不敢苟同。

府主倘若和善可亲,问鹊城方圆十里内应当聚集不少妖修才对。

她与明有河来时专挑山林小道走,一路行来,只遇到了鼠婴和吃人心的黄花精。

她对素未谋面的“安府主”起了点好奇之心,于是问道:“你见过那位安府主吗?” “不曾见过。”鼠婴老实不住,扑了一片大些的竹叶,踩到爪子下撕扯,一边与自己较劲,一边回答道。

丛不芜托起左脸,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的筷子似的尾巴。

“那你怎么知道是安府主安排你和娘亲住进竹林的,万一是有人假借府主之名,包藏别样祸心呢?” 鼠婴想不明白她为何要问这么仔细,但还是照实说了:“有个柳仙长,是问鹊仙府里的人,他听了府主的吩咐,先是为娘亲盖了草庐,月底还常来探望。” 丛不芜问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男人?” “是。” 人心不古,不可不妨。

丛不芜闲聊般道:“你未曾踏足过问鹊城,未曾见过仙府修士,他纵使谎话连篇,你也无从知晓。他的身份,未必就是真的。” 鼠婴头也不抬,对此很是笃定:“不会的。他每次前来,都会带不少仙府信物。” 仙府信物与镇守城池大有干系,很难作假。

丛不芜思忖须臾,有意套话:“既有如此热心肠的仙长与你娘亲交好,你何必费尽周折去找旁人呢?” 鼠婴果然上钩,理由直白简单:“他太凶了。” 他刻意放轻声音,好像怕人听见一样。

踟躇少顷,鼠婴偷偷用眼角看了丛不芜一眼,又道:“而且,阿娘也并不与他交好。” 他被丛不芜问怕了,趁丛不芜还没启唇,生硬地岔开话题:“都说‘财不外露’,仙长,你怎么把铜钱当檐裳?” 丛不芜脸不红、心不跳道:“因为无人敢来劫我。” 鼠婴不知信没信,“这么多铜钱,都是你赚的吗?” “不是。”丛不芜摇头,骗小孩儿道:“都是我从树上摘的。” 鼠婴来了精神:“什么树?” 丛不芜微翘唇角,信口胡诌:“红色摇钱树。” 鼠婴:“好怪的名字,我从没听说过。” 丛不芜:“杀一个人,就能长出一枚铜钱。” “那我不要了。” 鼠婴一下歇了心思。

他虽是这么说,眼睛却牢牢盯着丛不芜的铜钱,对这来路不明的稀罕物充满探究。

丛不芜勾出一绺,扯下一枚铜钱,“哝,送你了。” 鼠婴兴高采烈地接了。

可铜钱一挨上他,就不见了。

“它还认主啊?” “是啊,”丛不芜道。

毕竟是她杀的人。

她造的孽。

草庐传来些微动静,鼠婴立刻掉转过两颗头,看门扇微开,云竹西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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