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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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丛不芜站得比她低,视线却是平视而去。

她分外冷静从容,从红狐狸到柳仙长,连带食鬼酒楼,一齐长话短说。

安问柳静静听着,末了,露出一丝笑。

“原来如此。” 她摘掉玄色手衣,露出细长洁白的手指。

“你还没说,你是如何进入竹林的?竹林的主人,与你素不相识。” 既然已经将他们“请来”,丛不芜不信她不知晓:“无可奉告。” 安问柳点点头,似乎对她很感兴趣,仍旧对着她的视线,一指轻勾,勾来一缕游魂。

柳仙长的幽魂只有薄薄一片,腿脚汇作一团,浮荡在安问柳近前。

依旧是熟悉的阔面吊眼,眉心一个血窟窿,让他看起来更加有伤风化。

游魂欲作跪地之姿,安问柳轻轻摩挲指尖,它便大口一张,脸面怪异扭曲,宽鼻挤在眼中,沧然散去了。

她不言不语,捏碎了柳仙长的残魂。

明有河看在眼里,心道:好一个下马威。

安问柳绝非善类,他不动声色地向丛不芜移了几寸。

斐禁总是游离在外,此时连呼吸也微不可闻,仿佛浑然没了存在。

“仙门不养朽木。”安问柳缓缓起身,“让诸位见笑了。” 厚重的垂幔落下一层阴影,恰好覆住她的眉眼。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丛不芜:“东湖。” “我问的是你的名字,并非你要往何处去。” “安府主何须明知故问?” “哈。”安问柳笑出来,又说,“你有此等慧根,不为仙门效力,当真屈才。” 丛不芜不接此话,反而道:“柳仙长应该与你关系匪浅。” 安问柳细细打量着她,话音清晰道:“不错。但他只是在我近前伺候,算不上正式子弟。” 那就是心腹肱骨了。

丛不芜细道疑思,“柳仙长只剩最后一残魂,投胎只能轮回畜生道。此人如此丧尽天良,生生世世为人鱼肉,不是更好吗?” 柳仙长贪心不足,给他一个痛快,是便宜了他。

安问柳从她的话里咂摸出一些不甚明显的咄咄逼人,于是收起居高临下的审视,薄唇微启,冷哼一声,简单道:“蠢材。” 这就是答案。

丛不芜知道她是在骂柳仙长,不禁扬了扬眉。

安问柳像是站够了,也看够了,对丛不芜失了仅有的兴致。

她复又坐下,喃喃自语道:“我说怎么总不见她来。” 安问柳毫不避人,只是倨傲作祟。

她太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甚至不屑于心生防备。

这个“她”不难听出缠绵眷恋,个中意味像是别有洞天,丛不芜大概猜到了是谁。

一时间,她的心绪有些微妙。

明有河的面色也变一变。

安问柳自嘲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她像是当真被气到了,只是身居高位,发作起来也并不显山露水。

丛不芜闭口不言。

明有河敛目谨思。

安问柳两手在腿上交叠,问道:“竹西知道你们入城吗?” 丛不芜:“不知。” 安问柳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分不清她对“不知”两个字是满意,抑或不满。

好半晌,她才道:“不知便好,这等闲事,还是不要烦扰她了。” 殿内寂静无比,气氛愈发诡异,脉脉暗流涌伏,丛不芜身上的铜钱在隐隐躁动,身侧一枚,发出些许微光。

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按上住它,她的心头划过一丝难言的晦暗。

安问柳:“你们去了靳氏地界,想必也晓得一些问鹊前尘了。” “没有。”丛不芜说,“我们一无所知。” 这不是诳言,她是当真不知。

靳氏,酒楼,黄花,柳仙长,桩桩件件如乱丝满地,丛不芜还没理出头绪。

“哦?”安问柳显然并不相信,谛视道:“若如你所言,上一任府主姓靳,你是从何听来?” 丛不芜简作斟酌,回答她:“一只兔子。” “兔子?”安问柳不解。

何方高人也好,冤犯拦路也罢,她独独没料到会从丛不芜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丛不芜扯出一点笑:“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像海。” “原来如此么……”安问柳眼中闪过一道顿悟的亮光,也微微笑道,“是它啊,我知道了。” 她对丛不芜有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话中不难听出她的赞许:“我喜欢和 聪明人打交道。但太聪明了,终究不好。” 丛不芜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锋芒,“无论如何,聪明都是好事。” 对此,安问柳并不苟同。

她日理万机,不是来与丛不芜论道的。

安问柳分外惋惜地叹口气,问道:“不知你可曾听说过四个字?” 丛不芜反问:“哪四个?” 安问柳俯下眼,“慧极必伤。” 大殿两侧仙府子弟凭空而降,安问柳倦怠地阖上眼,一手扬起,轻轻摆了摆,一口莫名的黑锅兜头落了下来。

“妖修抢占人。身,擅闯仙府,拿下受刑。” “诸位,请吧。” 丛不芜没有反抗,在仙府正殿与安问柳大打出手,她几乎没有胜算。

仙府禁制不是无用的摆设,她可不想稀里糊涂交代在这里。

明有河有样学样,安然受捉。

这对斐禁来说,有点像是无妄之灾。

明有河想让他走,话还没说出口,突然想起来,他分明是自己跟上来的。

明有河在心里暗道一句“自作自受”,打算先让他长长记性,以后不要随便跟着人跑动跑西,之后再寻个时机,救斐禁于生天。

鼠婴自觉命里该有此劫,生前死得早,劫难在死后一并降下来了,终于极其难得地闭了嘴。

可他什么动静都没有,明有河又不放心。

低头一看,原来鼠婴不是移了本性,而是已经吓昏过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垂死的畜生尚且会做困兽之斗,丛不芜几人的安静不同寻常。

安问柳凉凉地看他们最后一眼:“诸位若是打算逃出府牢,大可现在就死了这条心。” 丛不芜的手被钳制在身后,还没被押出大殿,安问柳的声音落在身后,自负之至,自满至极。

“贵客远道而来,宜好生招待。不要让他们活到明天。” 弟子齐声道:“是。” 问鹊仙府之外布有法阵重重,仙府之内更胜一筹。

打头的一名弟子将腰上玉牌贴在巨石之上,府牢外顷刻绿芒遮天,牢门大启,地上的符文突兀浮现,又刹那消失。

一门之隔的牢中潮湿灰蒙,暗无天日,只有一盏忽明忽灭的鬼火照行。

丛不芜左右探查,这里虽是阴风阵阵,却比灵山的黑水牢舒适多了。

来到府牢深处,押解的弟子再次动用玉牌,打开沉重牢门,将他们毫不客气向里一推,冷嗤道:“妖魔精怪入城便罢,竟敢闯入仙府,小妖,你就是有一百条命,也绝计走不出府牢半步。” 丛不芜听在耳中,赞同无比,她现在的确一筹莫展。

她想迈一步,脚却动不了,地上不知何时竟然生出一条腕粗的锁链,锁链如生双目,自动缠绕紧扣,将她的手与脚牢牢紧缚。

四壁之上布满符文,弟子捏指念咒,催符闭门。

“小妖,好好享受最后一刻吧。” 四周顿时漆黑一片,半点光亮不见,唯一亮起的两点,是明有河的眼睛。

府牢自有酷刑百般,只是牢中久无囚犯,如今准备起来,需要耗费一些时间。

这些时间够他们跑的了。

丛不芜手指一翻,一条小蛇顺着她的小腿蜿蜒而上,鳞片滑动,冰凉的触感让人一下清醒。

小蛇丝丝吐出红色蛇信,绕着锁链行过一程,锁链摇身一变,变作另一条蛇,与它一起湮没在黑暗中。

明有河的逃脱之法与丛不芜大同小异,这锁链不是凡物,来硬的反倒得不偿失。

鼠婴终于从昏睡中醒来,脸上郁色重重叠叠,愁云惨淡。

明有河捏捏他的脸,“你再睡下去,我们逃跑就不带你了。” 鼠婴是一只鬼,夜间视物与白日里并无差别。

至于丛不芜与明有河因何视力毫不受阻,鼠婴只当是他二人道法高深,不疑有他。

鼠婴环视周围,发现少了个人:“斐禁呢?” 明有河转头,果真不见斐禁。

“许是自己跑了。” 一入牢中便是九死一生,斐禁作为一个修为不知几许的人修,当然走为上计。

只是这一路看守周密,稍有不慎还会落入阵网,斐禁若真凭一己之力躲过去了,当称一句“足智多谋”。

鼠婴将头一歪,空无一物的眼眶陡然睁大了,惊喜道:“他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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