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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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安问柳只知自己名姓,除此之外,居无定所,举目无亲。

她一路流浪,风餐露宿时时有,野寺破庙常是奢望。

那时,她跛脚游走至问鹊。

至于为何跛脚,她早就忘却了。

这些不值一提的事,安问柳总是记不长的。

她能安稳长大,除却上天厚待之外,自己偷鸡摸狗的本事也功不可没。

安问柳的脚步与她的心一样,不走正道。

她只挑小路走,免得撞上贵人。

可问鹊这等繁华之地,哪有贫困人家呢?

安问柳走到一座深宅大院的角门边,以为这就是正门,不巧腹中空无一物,正饥肠辘辘,于是她熟练地把眼一耷,眉一怂,做出可怜巴巴的神态来。

随即抬手叩门,祈盼有人能施舍饭食,救她一命。

安问柳知道,穷人总是会接济穷人的。

这种让人捧腹的行径,出于他们的同病相怜。

只有愚蠢的穷人才会有这样的善心。

而安问柳恰好极会揣摩人心。

开门的却不是个戴巾的老妇,而是一个半大少年。

他的面庞生得白白净净,年岁要比她小得多,但安问柳却矮他一头。

少年看她灰头土脸,粗衣灰衫,向后招手,唤来一个仆从。

他说:“给她一碗饭。” 于是仆从就端来一碗饭。

少年没有多言,坐上马车与同伴相携出得门去。

安问柳坐在角门边狼吞虎咽塞下一碗米饭,将门板重新叩响,对接碗的仆从道:“多谢。” 然后,她没走。

这是没法子的。

有一样东西,她极想要。

少年腰上悬挂着一枚绿色的玉牌,上面应该是有一个字的,但到底是什么字,安问柳不认识。

她从没读过书,一个字也不认识。

但她知道,那枚玉牌一定是个好东西。

她命不好,难免想霸占一些好东西。

上天已经如此薄待她了,她又偷又抢是理所应当。

不然真是没有活路了。

少年已经有偌大家产,那枚玉牌就算舍给她,又有何妨?

自古有得必有失,少年已经有了仆从如云,有了家财万贯,而她,却什么都没有。

太不公道了。

真是有失偏颇。

安问柳走山入林,没有沦为豺狼虎豹的腹中肉餐,自然是有一技傍身。

她会画阵,而且似乎水平相当不错。

这是谁教的?

是破败道观里的老道,还是孤村荒寺的和尚?

安问柳不记得了。

看吧。

这些不值一提的事,安问柳总是记不长的。

安问柳从正午阳光大 盛,等到月上柳梢。

少年迟迟归来,与赶车的马夫一起,两人一马一车踩到了她用花草摆的拦路阵里。

马夫早就摔晕过去,少年也人事不省。

安问柳眼看就要得手了。

只是有只喜鹊。

可惜有只喜鹊。

该死的喜鹊。

这是什么城?为什么夜里还有喜鹊?

安问柳想不明白。

那只喜鹊从马车里飞出来,飞过墙头,飞到少年家里,叽叽喳喳通风报信。

就它会飞,就它长了嘴!

角门很快被人打开,来了好多人,他们举棍拿棒,口水飞溅。: “什么人?” 嘈杂的动静惊醒了那个少爷,他神色恍惚地站起来,看着安问柳:“……是你?” 人声纷乱,安问柳扭头就跑。

她飞快地向地上看一眼,万幸她摆的阵已经被这些人的脚步踏乱,变成几株野花几棵杂草,被人踩在脚底了。

“站住!” “快抓住她!她定是来挖灵的!少爷刚刚结灵!” 什么挖灵?

天地可鉴,安问柳只是想要那枚属于她的玉牌而已。

只要她看上的,就是属于她的。

一次失手算不得什么,她还会再来的。

安问柳乘着风,跑得越来越快。

有软绵绵的东西飞飘过来,是柳絮。

这城真奇怪,柳絮竟然飘得这样早。

柔软的柳絮经过安问柳的蓬头垢面,抓住她的头发,就耍赖不肯下来了。

这等生死关头,只有柳絮愿意陪着她亡命天涯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快去请靳氏仙长——” 很快,安问柳就走不动了。

四面八方,明明都是路,但是她跑不出去。

天上是站着几个人的,踩着剑,好不威风。

至于他们是何种模样,月亮太亮了,安问柳看不清。

“靳云拂来了。” 安问柳不知谁是“靳云拂”,只是天上那些人垂眼向地上一看,就断然开口:“如此邪道,怎可入城?” “此女心术不正,留她不得。” 闻言,底下的人便挥舞起棍棒跃跃欲试,像一群附和主人的狗。

“邪魔外道!” “原来是个邪修!” 之后的话就极其不堪入耳了。

安问柳选择了遗忘。

那些棍棒没有落在她身上,站在最前的人一直沉默不言,想必就是“靳云拂”。

盯着安问柳看了一阵,靳云拂说:“年岁尚小,璞玉可琢,回头是岸。放她出城。” 安问柳捂着脑袋抬起眼,他们也有玉牌。

人人都有,只有她没有。

靳云拂恰巧路过此地,尚有要务在身,因而并未多留一刻,御剑离去。

他拦住安问柳又守护她的结界自然也跟着破了,安问柳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打。

她不断辩解着“我不知道‘挖灵’是什么”,可终究无人肯信。

安问柳想,靳云拂为什么不多留一留呢?

这是一场欺凌,一场当街欺凌。

这真是一场莫大的侮辱,别人有的,安问柳都不能有。

连想一想,也是过错了。

她的两只脚都不大好了,她鼻青脸肿,比来时还要狼狈几分。

她最后望了一眼问鹊城门,沿着一条银带似的河,走上一座壮观石桥。

安问柳没有闲情逸致欣赏好景,她实在走不动路了,她的腿怕是不能要了。

她真可怜,天底下再没人比她更值得怜悯了。

她又想:她再也不会来这里了,日后一定要离仙门修士远远的。

他们都是是非。

而自己是一池清水。

一只喜鹊不合时宜地停在桥面。

该死的喜鹊!

安问柳烦躁地丢过去一个石子,可惜没砸到。

连喜鹊都不将她放在眼里,安问柳不禁咬牙切齿。

“该死的喜鹊……” “到底哪里没有喜鹊?” “玉牌我是一定要得到的,自己做一个也很好,它是真漂亮……” 朦胧间,安问柳忖度起要去找块什么样的石头,才能做出那样光洁明亮的绿色。

若是找不到,就去偷一个吧。

安问柳是从不认输的。

突然有人搡了搡她,“起来!” 安问柳掀开疲惫的眼皮,“什么事?” 她的目光下意识扫向来人腰间,可惜,他没有玉牌。

不然她就可以试着抢一抢了。

用抢的,可比自己亲手去做快多了。

“就是她。” “就是她想挖少爷的灵。” 安问柳一下清醒过来。

“我没有想挖你家少爷的灵……” 一群自作主张的恶仆不肯听她辩解,不由分说就将她的手脚统统捆住,又把她高高抬起,七嘴八舌地商量着。

“把她丢到鹊河里喂鱼。” “对,喂鱼!” 安问柳大声叫起来:“你们敢——” 话一出口,她自己倒先愣住了。

这样毫无意义的一句话,竟然也从她嘴里说出来了。

安问柳从前越货杀人,总听人死到临头还要高呼一句“光天化日,你们敢……”。

真是可笑。

做都做了,有什么不敢的?

恶仆嗤嗤一笑,“我家少爷已经入选仙门,得了靳氏玉牌,你看我们敢不敢?” “少爷纯良,还说要来救济你,呸,让你入府,府上定是引狼入室!” “扑通”一声,一朵巨大的水花在水面绽放,几人拍手搭肩,溜之大吉。

“这样鹊河不就脏了?” “鹊河流得这样快,不出一月,河水就会换上一换,这丫头未必会死在哪里呢,你担心什么?” 入水的一瞬间,安问柳没有感到湿意。

她也不想挣扎,挣扎已经毫无意义。

她认了命,开始盘算起下辈子的事情。

来生做一条鱼也不错,这样就不会淹死在水里。

下一刻,刺骨的河水将她包围,她离奇地感到一股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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