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 1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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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屋中妇人搁下手中缝制一半的青色官袍,来窗前抱起小丫头: “亥时将至,你该睡了。不然明早赖床误了功课,要被师傅训哦。” “好吧。” 小孩趴在母亲肩头,很不情愿地闷闷应了,嘴上还不忘告状:“这儿的师傅不好,我想回京要施婆婆教。我们还要待在这多久,小姨为何不能回京?” “这孩子,说你多少回了,要称施尚书,乱叫没礼貌。” 年轻妇人低叹一声,将女儿稳放于刚铺好的软衾上,扬手松了她头顶的双丫髻:“小姨奉命来此,是有要务,不能想走就走。教书师傅你若实在不喜,改日娘给你物色个新的。” “嗯嗯,换一个换一个!” 小孩拍手叫好,心愿得偿后美滋滋躺倒安歇。

那妇人哄孩子入梦时,视线不时扫向城北骇人的火浪,思及胞妹在那,免不得阵阵心忧。

待女儿沉沉睡下,她招手唤来侍从,自己抓起外衫匆匆出了门。

彼时,浓烟滚滚的城北街头飞灰弥漫,围观群众自发提水加入救火阵营,忙得一团乱。

“铛铛—!明府至!大伙让个路!” “吁~!” 鸣锣声后紧跟着一声急迫的勒马呼唤。

夹道的百姓仓促避让出一条容马儿经过的通道。

揪心半晌的江晚璃循声望去,一身形高挑的女子正翻身下马,满面焦灼地直扑走水庭院,因走得太急,官靴与膝盖相交处,依稀能瞧见腿肉。

分明是顾不得更衣,寝衣外罩个外衫就跑了来,连官袍都没换。

看样子或是个好官。

江晚璃没看清这位知县的面容,这人就已挤进火场,瞧不见了。

但那挺拔背影停留于脑海的刹那,江晚璃只觉莫名熟悉,仿佛在何处见过一般。

按理说,她久居禁中,应无甚机会见七品小官,除非…此人曾入殿试且高中三元,赴过陛下的赐宴?

“这小娘子,还愣什么?火这样大,邻舍都被烧了,你就算拿个瓢帮忙也好啊!” 在她怔忡之际,一大娘愤愤撞上她的肩,对着她叽里咕噜一通指责。

抹不开颜面的江晚璃怔愣须臾,当真四下寻觅起家伙什,拎起街角的破木筐加入了汲水队伍。只可惜,她又怕又慌,人还病着,汲了半筐水都提不动,脚步踉跄,还没挪到屋舍前,就快栽倒了。

“给我吧!” 混乱中伸来只手,夺走她的水筐,一股脑浇进火焰。

“谢…” 她的道谢未及出口,好心人又匆匆折返。

与此同时,巷口刚灭了火的废墟中,冲出几个抬着尸首的小黑人,扬声唤着墙角下与百姓一道汲水的知县:“谢明府!贼首自戕了!如何处置?” “其余贼人何在?伤亡多少?” 知县闻声,抬袖抹一把脸上沾染的飞灰,大步流星过来探查。

“多亏好心侠客帮忙,院中守卫皆已伏诛,香铺潜逃的已在追捕。所押绣娘因有个别老弱被打残,行动迟缓,吸太多浓烟,未能救下,伤亡仍在算。” “何人帮忙?” 知县俯身验看焦黑且插着匕首的尸体时,眼底疑窦深沉。

“那些人击杀贼寇后,跟着追逃犯去了,对了,报官的正是她们。” 一旁的江晚璃竖着耳朵听到这些,身上突然攒了一股子力气,提裙猛冲进那片废墟:“湄儿!” “欸!危险,不能进!” “起开!” 门口衙役扬手拦她,她竟蛮力闯开了,踩着余温灼人的灰烬,逆行于逃生的人群,挨个辨认。

“咳咳!咳咳咳!” 被搀出的绣娘皆弯腰呛咳不止,脸上脏污一片,根本无法辨识。

江晚璃像个无头苍蝇般胡乱扒拉着擦肩而过的人,没一个是她熟悉的身影。

直到院中活着的走了个干净,她杵在焦炭中,眼尾不受控飙出的清泪,被无情的晚风生生刮走了。

如今她眼前,只剩地上躺着的、头部已被盖了布的…尸首。

因余火尽灭,门口,知县已告知百姓:“若家有失踪女子的,准允入院辨认尸首。” 良久,几个颤巍巍的老妇人被衙役扶着入了院中。

江晚璃瞥了眼,依旧站定原地,不肯上前去瞧。

一衙役留意到失魂落魄的她,朝她大喊: “小娘子可是找人?要来认认吗?你找的人多大年岁?” 江晚璃不答,只拼命摇头。

她不信林烟湄这么笨!

“不找人就出去,别妨碍公差!” “我家的,我们这就走!” 赶巧,衙役来赶人时,打杂半晌的乌瑞总算腾出空来,上前拽着发呆的江晚璃,直奔院子后门小路。

“嗖…” 又一阵疾风,裹挟着灰烬飞纵长空,漫天飘零的尘埃簌簌落下,仿佛上苍为逝者唱的挽歌。

飞灰垂落在江晚璃头顶。

她拂袖去抹,手却摸到了些坚硬触感。

奇怪,什么东西没被烧透?

江晚璃下意识将那片残灰取下,搁掌心瞧了眼。

“啊…!” 是块未烧尽的残破布头,江晚璃垂眸一刹,登时低呼出声,双腿颤抖着瘫坐在地:“不…不!” “姑娘怎么了?” 乌瑞俯身想拽她起来:“您别慌,我救火时隐约瞧见头儿了,头儿既在这,林姑娘定然无恙。” “你看见湄儿不曾?” 江晚璃揪着她的衣袖,眼底泪汪汪的。

乌瑞摇头。

“这…两颗珠,”江晚璃捏着那布片,泣不成声:“是湄儿衣服上坠的…彩蝶的眼睛…” “…不一定吧?” 乌瑞闻言也是一惊,一时不知如何安慰:“点缀碧玉珠的成衣不少,不见得是林姑娘的。” 江晚璃抹着涕泪,未予回应。

绣坊的绣娘若是柒婆婆用见不得光的手段骗来的,绝无可能穿得起绫罗锦衣。

良久,她才凄然道:“你,你回院中,再认认…” “认…这…” 乌瑞意识到江晚璃的意图,愁楚爬了满脸:“不会的,属下先扶您回家吧。” 江晚璃扯回衣袖,倔强地把乌瑞往回推:“你去认,去认!告诉我没有,我好安心,去啊!” 火已灭,但乐华和楚岚久久没露面,她的侥幸已濒临瓦解… “…遵命。” 乌瑞无奈,也没底气打包票,只得硬着头皮去“认尸”。

江晚璃目送她折返后,一颗心再不肯安分停于胸膛,她的嗓子在跳,头皮在跳,指尖在跳,就连瘫软的腿肚子也在狂跳。

等待回应的时光,变得无比漫长,于她眼前奔走的衙役、百姓,仿佛都成了动作迟缓的皮影。

不知过了多久,宵禁的锣鼓照常敲响。

江晚璃木讷回望,隔壁被火殃及的民房只余青烟缭绕,帮忙或看热闹的人群散去,街上复归静寂。

“姑娘,咱回吧。” 忽而,她背后攀上一只手。

江晚璃猝然回眸,认出来人是那守门小厮后,默然摇摇头:“我等乌瑞。” “是她让属下带您回家的,她被衙役叫走问话了。”小厮蹲下身与她附耳半晌:“求您回吧。” 江晚璃静静听着,低垂无神的眼底逐渐泛起微芒:“当真么?” 小厮大着胆子将人从地上拽起:“自然,眼下要紧的,是您。” “好,好,好!” 江晚璃起身时,连说了三声好,一步一踉跄地跟人回了家。

万家烛熄之际,县衙灯火通明。

堂前聚起一众身染脏污的当事人,一妇人带侍从打了水,挨个劝人清洗。

“报!窜逃贼人潜入城中一民宅烧杀,现已被擒获!香铺掌柜和柒家女童皆已押回。” 一面带血珠的衙役冲开夜色,朗声通传。

堂前妇人赶紧命人递上一块湿帕:“你先喘口气,知县在后头更衣。” “多谢谢夫人。” 衙役笑盈盈接过帕子,好似与眼前人很熟络:“衙外有几个女侠候着,是她们擒贼人来此的,您可否做主,请她们进来?” “既是立功之人,你怎还让人在门外等?快请进来!” “这位夫人。” 浑身黑黢黢的当事人中,走出一姑娘:“外间的想是我的家丁,官差来回奔波已十分劳累,还是让我的人接她们进来接受问询吧。” “也好。” 得了允准,林烟湄看向身侧的乌瑞:“劳姐姐走一趟。” 乌瑞拱手出了门,不多时就带回了包括楚岚在内的四人。

林烟湄扫着来人,不由拧眉,拉过楚岚低语:“乐华呢?” 楚岚与她附耳:“家里遭贼,她得照顾姑娘,就先回了。” “什么?” 林烟湄一着急竟吼了出来:“阿姊呢?阿姊如何?” 这一嗓子吸引了大伙的注意,谢夫人赶紧上前盘问:“怎得,小娘子的亲眷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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