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哐当” 一声脆响,瓷碗被小手拂落,碎作三瓣。
里头盛着的米汤洒了满地。
“我不!” 谢鹤真单手叉腰,指着谢砚青横眉冷对:“我不跟坏人同席,小姨杀了漂亮师傅,是坏人呜呜…” “住口!我真惯坏你了,早说过湄娘子没事,小姨没害她,怎就不听?给小姨道歉!” 谢语冰望着满地狼藉,冷着脸训斥道。
“师傅一动不动,根本叫不醒,我不信不信!” 谢鹤真跺跺脚,双手不停抹眼泪,哇哇大哭着冲出了房间。
“你给我回来!” 刚捡起碎碗茬的谢语冰一愣,起身就要追:“回来把饭吃了!” 孩子是被谢砚青强行扛回来的,归家三日,一顿正经饭没吃过,当娘的哪能不心疼?
“阿姊,我走,你们吃。” 在旁默立半晌的谢砚青快步跨过门槛,将谢鹤真拎回了桌上。
小孩吃了腿短的亏,气得拿白眼瞪人,胸脯呼哧呼哧起伏不休。
谢砚青瞧着外甥女这副敌对模样,心头憋闷,忍不住发起牢骚: “才相处几日,你就这般护她?连小姨的解释都不信了?林烟湄真是个祸水,我就不…” “坏人!不许你说她!” 她话没说完,几通乱拳连带着扑腾乱踹的腿已招呼到身前,频繁的攻击打得谢砚青节节倒退。
“囡囡!” 女儿小小年纪竟学会动手了,谢语冰意外至极,忙冲过去挡在妹妹身前,怒视着女儿: “你过分了,老实点。” 说着,她又转身去推谢砚青:“你回房自己吃,这几日先别见面。” 可谢砚青偏咽不下这口窝囊气,抢到前头较起劲来:“您让她打,让她打个够!” “就打就打,娘让让,不许护着坏人!” 一时间,圆桌前身形交错,互相撕扯着,乱作一团。
“嗖—” 倏尔,一股疾风破窗而入,恰擦过谢砚青的侧脸,与殴打她起劲的谢鹤真也不过半寸之遥。
裹挟着微弱金属气息的泠然寒芒飞掠而过。
“啊…!” 谢语冰眼瞅着异物从两位至亲眼前擦过,登时吓得低呼。
而没瞧清飞来之物的谢砚青也愣了刹那,半晌没能回神。
至于那三岁娃娃,因眼力太出色,早在寒芒入侵之际就看清了箭镞的轮廓,被凶器凌厉的锋刃惊得瘫坐在地,连哭声都吓没了。
待惊魂未定的三人反应过来,那突兀的暗器已死死扎进屋内承重的廊柱之上,箭尾明显包裹着一张纸。
谢砚青猝然起身,趴去窗前四下逡巡。
院中晚风幽幽,家丁蹲在花圃里劳作如常,不见丝毫不速之客造访的痕迹。
奇怪了,这箭是何人所射?总不会是天色掉下来的吧!
她找不见线索,后怕却已席卷脑海,扶着窗棱的手颤抖不停。
无奈之下,她只得关严门窗,以防贼人还有后手。
与此同时,谢语冰已大着胆子取下箭上的纸条,读过其上内容,脸色倏地白了: “妹妹,你来看…” 谢砚青快步凑过去,看见了言简意赅的一行字: 动林烟湄者,死。
读罢短短六个字,她只觉后背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好大的胆子…” 这句话,她是拿气音说的。唯恐隔墙有耳,祸及家人。
“谁敢威胁朝中命官?妹妹没动过湄娘子啊。” 谢语冰稍冷静些,在她看来,此箭虽损,终究没伤任何一人,想来对方是故意给她们个警告,留了些余地。
谢砚青将纸条捏在手心,垂眸没有接话。
围堵江晚璃那日,她是没动林烟湄,但这两日… 她已着手派人查访林烟湄身世了。
此外,她还以萧岭和“林姓”两条线索,暗戳戳引导手下牵强附会做些文章,想借此坐实江晚璃被贼人蛊惑的事实,希求祸水东引,为自己办差不力开脱。
谢语冰见她沉默,隐隐意识到妹妹有所欺瞒:“你,你这几日还没罢休?” “别管我,您明日带囡囡回京去。” 谢砚青避而不答,心虚作祟,带着箭镞灰溜溜逃了。
威胁者竟知晓林烟湄的真名,又在林烟湄远走之后发来此纸条,此等行为已足够蹊跷。
怕归怕,但,于谢砚青这样的赌徒而言,这送上门的疑点,势必要查的。
从某种角度讲,谢砚青很感激林烟湄。
毕竟是这冒失丫头捅了柒婆婆一干反贼的马蜂窝,不仅助她攒下了履职以来的第一份平乱功绩,还阴差阳错让她摸到了江晚璃的踪迹。
而今,射箭之人,难保不是她立功的新机缘。
小小陵源县,当真卧虎藏龙。
* 十里不同天。
同是傍晚时分,蜀地却是一派烟雨空蒙。
绵密雨丝为漫山青翠织成道道朦胧遮面的白纱,光线幽沉,唯有路旁客舍的孤灯,隐泛点点微芒。
山路湿滑,雨雾难行,江晚璃不得已,命大伙留宿于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野客栈。
林烟湄下车时,举目四望,皆是高耸入云的陌生山峦。
夜色飘渺,雨声空灵,方圆十里仅有客栈一栋木楼流露出活人的痕迹。如此幽静氛围过眼,方转醒不久的林烟湄心生恐惧,下意识往江晚璃身侧贴了贴: “阿姊,此处荒凉,我害怕。” 她有些抵触住在此地,总觉得这荒山客栈,颇似说书人口中会杀人越货的黑店。
“将就一晚吧。” 江晚璃好脾气地揉揉她的脑袋:“雨太大,雾气重,视野一片昏沉,没办法赶路的。我们一行十余人,有何可怕?” “是呀,湄娘安心些。我们这儿山多林密,远不及北方人多。” 乐华感知到林烟湄的不安,也出言帮江晚璃安抚:“我家乡离这不远,一个山包也就几户人家而已。” “里头拴着几头驴,停放一顶小轿,应有人住。” 从军日久的贺敏先进院中探查一遭,小跑回来汇报情况:“不是咱一家入住的话,更稳妥些。” “那便进去吧。” 江晚璃拍了板,牵着林烟湄冷汗涔涔的爪子踏入了客栈大门:“湄儿不怕。” 说实在的,她也抗拒此等住所,眼前的木楼光看古老的制式,就颇有些年岁,里头估计少不得蛇鼠虫蚁。
但夜幕降临,风雨渐紧,错过此处,大山里只怕再无旁的落脚点。
随着“吱呀”一声闷响,厚重的木门推开,内里橙黄的烛光扑面而来。
“客官们住店?” 媚柔的招呼声紧随而至。
林烟湄抬眸,恰对上一双眼周抹着浓彩的狐狸眼,正笑眯眯望着她们,手中团扇摇曳不休: “几位啊?” 江晚璃屏住呼吸,淡声道:“有多少上房,我们全包。” 老板身上的香粉呛得她想咳嗽。
“哟!是贵客啊。” 老板扭着腰,挨个扫过来人的打扮,嘴快要咧到耳根去了: “可不巧,午后店里接了一批客人,上房住满了。中房倒是有,好在你们都是女娃,挤挤住得下。” 闻言,江晚璃忙给乐华递了个同意的眼神。
既无法挑拣,她还是赶紧上楼,避开这呛人的花蝴蝶好些。
她转眸环顾大堂,仅摆着三五方桌,想来平日的客人并不多。而今夜,靠窗的桌旁,竟坐着四个吃酒的大汉,或也是被雨耽搁的赶路人。
柜台那边,老板慢悠悠扒拉着算盘: “提前说好哈,今夜雨大,小店要价高些。中房一间一两银,总共八间,加沐浴热水,算十两吧。” “掌柜,这也太贵了!” 堪称天价的房费令乐华目瞪口呆,蜀地物价素来低廉,此类客栈充其量五十文一夜,这*老板翻几番要价,纯属打劫啊。
“给她便是。” 江晚璃踱步近前,眼神制止了乐华意图争执的冲动。
破财若能求个安生,便是划算。
“阿姊…” 林烟湄扯着她的袖口,余光时不时瞄着窗边凶巴巴的几个大汉,小声嗫嚅: “要不我们再往前走走?我不喜欢这儿。大不了,我们挤马车里过夜。” “后半夜很凉,不成的。” 江晚璃回绝的毫不犹豫。
马车逼仄,容不下几人,总不能让下属都露天歇息;况且,她无法容忍和一群人挤在一起休息。
但以她心细如发的洞察力,自也没忽略林烟湄的反常,于是特意垂头与人咬耳朵: “湄儿怎如此胆小了?在怕什么?告诉阿姊?” 林烟湄柳眉深锁,摇了摇头:“也…没什么。” 她直觉不安,但也说不上来具体在担心什么。
可能单纯与这里的气场犯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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