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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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眸中赤青神光洞穿虚妄的刹那,阴沉的劫云凝聚迫顶,千里暗无天日,像是终于找到了早应合道的质料。

站在明面上毫无遮掩地卜算天机,几乎等同提灯夜游。

紫电划空。

比参天古树还要粗壮的劫雷兜头劈下,又被玄黄元素力悍然挡在半空,轰鸣声震耳欲聋。

少年像是从什么不妙的心障中惊醒了一瞬,碧眸微恍,赤光渐消,望向护住他的织金白衣的身影

“帝……”

中气不足的声音被迅速窜上天际的人打断

“明夷!”

是见天象有异,着急忙慌赶来的渡玄

“其他诸事我们都可以再谈,你先拿上遮天阵,不然真就要应劫了!”

那张总是气定神闲的方正脸上此时满是焦躁,胸膛剧烈起伏,担忧至极,急匆匆递出的手上握着那枚本想要当作筹码的悟道石。

其上,微缩的遮天阵法还在徐徐运转,与窃取苍生气运的浩劫同根同源。

与那双恳切忧心的双眼对视,无数勉强按捺在胸口火浆般的思绪骤然漾了上来,明夷垂落的双手猝然攥紧,下颌紧收,后槽牙咬得“咯嘣”一声。

死守的清明被胸中铺天盖地的灼烧剧痛覆盖,无数爱与恨纠缠着原本透似琉璃的道心,如同沸油泼雪,灼遍全身。

百般算计中的一点真心啊……

还不如……全、是、利、用。

免得他撕不开、扯不掉,只能硬生生咽下包着蜜糖的炭火,烧得痛心断肠。

灭顶的情绪终于冲破心防。

少年双目紧闭,五指成爪,躁动的木灵力裹挟着几不受控的业火,在手心凝成近乎实质的长剑,尚未出手,已可断风裂虚空。

超出化神的伟力。

再睁开时,碧眸殷红似血。

明月晦暗,濯于泥淖。

昔我少年,白日追风,敢讨天光作衬……却尝举世苍凉,孑然一身蹚龌龊。

何其残忍。

想要抹除面前这个让自己如此痛苦的根源,近乎本能。

半空雷劫翻涌,电光撕裂墨色,飓风吹青衣猎猎作响,无甚表情的少年,终于动了。

几乎只是一花眼的功夫,原地就只剩残影。

堂堂一族之长、化神巅峰,渡玄竟无法完全捕捉少年的动作,只一瞬,燃着逼人业火的青剑已至面门,在紧缩的瞳孔中寒芒毕露。

他会死。

他浑身冰凉地意识到。

平日里的明夷实在是过于谦和守礼,即使面对才入门的练气弟子也无半丝骄狂,甚至还有些不成熟的俏皮鬼点子……让他们这些人,潜意识里只把他当做惊才绝艳的小辈。

直到这时,生死一念,渡玄才终于想起……

这位少年是位实打实的、能越阶挑战的化神尊者。在这个世道,劫前避世的渡劫大能不出,他就是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一人,能与所有尊贵年长的人物平起平坐。

尊者不可辱。

渡玄手中仍握着那枚未送出的悟道石,眼中弥漫上惊恐,甚至来不及形成任何有效的防御。

锋利的剑气将那张方正的脸划出血痕,眼看下一刻就要身死道消……

一道白衣身影鬼魅般后发先至,追剑而去,在渡玄眼前半寸将划空破云的剑锋徒手握住。

变故突生,少年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一只玄色手掌便拿捏着力道,砍在他的后颈。

血色双瞳高光立暗,长剑消散,明夷瞬间失去意识向前栽倒,被钟离稳稳扶住。

渡玄神情一振,似乎看到了被理解的希望,迫不及待地开口:“多……”

几乎是刚刚出声,便被毫不客气地打断,钟离目光极冷,罕见地不欲给人半分颜面

“他可以杀你很多次。但,绝不能是以这种状态。”

“我救你,与你无关。”

“……”

高天之上,劫雷涌动,沉闷震悚的天威弥漫,渡玄一时沉默下来。

“……唉。”

许久,他长叹了口气,几乎是自言自语般,讲着自己的难处。

一族兴衰、大局为重、得道升仙的道果、想护住的天才和家族……

面前的璇玑族族长似乎有太多看似正确的道理、万般无奈的妥协,站在所谓一族大义的立场上,堂而皇之地抱怨着少年过于不懂变通的、非黑即白的刺人锋芒。

浑然忘记……自己在千余年前,也是位翻山越岭而来的朝圣的凡民,有幸拜入仙门,修得长生久视。

或者说,由于过于悠长的寿命,其实绝大部分修仙者,都已经不再记得自己的来处。

可仙凡本一体。

能驳斥他的言论有太多太多,但看着那双散发着奇异光亮、将苍生捏入股掌挥斥方遒的坚定又狂热的眼睛,钟离却罕见地沉默许久,似有千言万语湮于风中。

苍生有灵,仙者泽万物。这样的道理,身为一族之长,他不会不清楚。只不过是……歧路迷途,不可转也。

于是,异世的神明只是凝望着手上扶着的,即使失去意识还在拼命压抑着体内乱窜伤人的业火与灵力,想要从魔障中挣扎醒来的少年。

半晌,只剩下最真切的疑惑,近乎喟叹地感慨

“……你们怎么舍得。”

这样皎白如皓月的少年。

絮絮的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被掐住脖子,渡玄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是夜。

璃月众仙少有地全员在倚岩殿到齐,略显凝重地围在桌前。

面前摆着玉佩、发钗、压襟、耳坠等等不同形制的精致饰品,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其内跳动的萎靡的火光。

明夷给的居然并非是消耗型法器,而是与他直接相连的、可以随时补充的业火。

那么……这也就表明,那孩子现在状态极其不妙。

这才离开不到半月吧?

“摩拉克斯出事了?!”

这是若陀的第一反应。在检查了契约仍然完好之后,他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不是……有什么情况能让那少年在摩拉克斯的庇护之下,还能搞成这个样子?

甚至还是个位阶不高的世界?

……真是见鬼了。

“若陀前辈,那界门,您还能开吗?”

不祥的预感应验,魈皱眉沉声询问,眸寒如霜,一副想大开杀戒把人带回来的样子。

“……稍安勿躁。”

沉吟片刻的归终叹了口气,插进七嘴八舌的交谈中

“首先能肯定的,单凭武力,那个世界应该没有什么能威胁得到他们。那么……”

“问题就很有可能出在那孩子的道心之上。”

但得是多恐怖的故事能撼动无暇道心啊

归终有些头痛,连机巧也不搓了,拿起面前的发钗看了又看

“目前的情况倒是稳住了,但明夷的状态依然算不上好。”

有什么办法能帮得上忙?

众仙一时愁眉紧锁地各自拿起少年的赠礼观察,心神随着手中细小的火苗明暗一提一放,直至许久之后,留云借风忽然拍案而起

“等等,这法器既然与那孩子有直接联系,那我们以此为载体起阵……”

“可否把能量传递过去?”

“!”

“好主意。”

众人眼神渐渐亮起。

明夷其实并未昏迷太久。

毕竟道心无暇,即使一时刺激过强导致魔障丛生,只要给他些许时间,也终能拨云见日。

少年在意识海中禹禹独行,蹚过灼烧的心火、长辈幽微的目光,最后站在葳蕤的承云山巅回望,静默许久。随即,将早已无法理清几分真情与利用的烂账从心脏硬生生剜去,付于业火一炬。

剧痛,清醒。

明夷按着心口缓缓支起身子,压抑着无数情绪仍极力保持冷静的碧眸褪去血色,澄净如洗,正对上一双温和恒定一如往常的珀金眼眸。

昏迷前的记忆回笼。

少年下意识拂过后颈。

平心而论,钟离下手极有分寸,清醒之后他竟察觉不到有半点疼痛不适,但……

突然没由来地觉得十分委屈。

明明一路身心重创,面对璇玑族人都没有分毫示弱……

此时和衣盘坐床榻,仰头望着缓步走来,递来一杯清茶的金相玉质的青年,忽然泪盈于睫。

甚至来不及问好。

明夷狼狈地低下头,咬着唇,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滴落,无法克制,他不得不抬起胳膊覆了上去,欲盖弥彰。

柔软的布料很快便被洇湿大片,隐隐间压抑着极低的泣音,像是委屈到了极点,终于有了能宣泄的机会。

单薄的双肩细微颤抖。

家族反目、百般谋算、诸生浩劫在我……无数沉重到难以喘息的巨石借此肆意流淌,顺着袖口滑落脸颊。

几近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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