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我知道,唐斯这次走得很急,没有跟你说,但是...她家人住院是真的,她外婆病危了...” 见盛宁不说话,林伊便继续说—— “我和唐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是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看着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可实际上..她的心思比谁都细,一旦认真起来那就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一条道儿走到黑。” 盛宁垂着眼,叉子在盘子里磕了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忽然她就抬起了头。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林伊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心底便松了口气,毫不避讳地说:“我还以为你会说些难听的话。” 盛宁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想知道原因,还是那句话...无论什么事情,她相信只要双方愿意沟通,都是可以解决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这个...我没有办法跟你说。”林伊摇了摇头“但是我能跟你保证,斯斯对你是认真的,盛宁你一定要相信她,等她回来,她肯定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说完这些,林伊就走了。
等盛宁再出来的时候,只有况厘还在外面。
两人的目光对视一下,况厘就笑了—— “难受了?” “怕人家不要你了?” “无聊。” 盛宁懒得理她。
被怼了况厘也不恼,反倒觉得高兴,为盛宁高兴,这么多年的朋友突然间就卸掉了那身坚硬冰冷的盔甲,终于肯离开她的那座孤岛上岸了。
况厘快步追上盛宁,一把揽住她的肩膀—— “你知道吗?我总算是看见一个有情绪的你。” “你在说什么?”盛宁不懂。
“有血有肉,不再抗拒情感,不再漠然疏离。” “恭喜你,盛仙女,你下凡了。” —— 熵增是宇宙运行的法则,没有人能阻止它的生长。
但爱的意志却始终凌驾于宇宙的造物。
唐瑾经过抢救,又一次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她的意志顽强的大于宇宙,她在和时间抗衡,在和死神赛跑。
狭长的医院走廊充斥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唐斯和唐柳颐站在病房门口,不时便朝里望去。
“我本来都没抱希望了,或许是天意吧...就这样让我找到了...” “妈...”唐斯把手轻轻地覆在门板上“您说...外婆会恨她吗?我要是说了...外婆她会不会受不了啊?” 唐柳颐沉默的听完这些,眼神越发凝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你外婆这辈子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姜...”唐柳颐顿了下,把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你去说吧,我相信你外婆能扛得住。” 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人,到头来总得有个归宿吧?
唐柳颐想着,想着唐瑾这辈子受的那些磨难,那些苦楚,那些数不清又道不出痛苦,都是因为这个姜淑怡这个人。
老太太不信因果,也不信命,就这么凭着自己的力量艰难行走。
这个社会给女性上的枷锁一层又一层,对女性的规训也是层层叠加,更何况唐瑾的爱情发生在70年代,不会被唾沫淹死,也会淹没在时代的洪流里,连渣都不剩。
是该有个结果了,哪怕这结果不是你想要的,可人生就是这样,哪怕输,也要全盘接受。
命运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病房里唐瑾已经醒了,她听见门板被推开的声音,偏过头看了眼。
唐斯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地将门阖上。
她避开唐瑾的目光,但却也看见了唐瑾在自己进来的时候,朝自己身后望的那一眼,唐斯知道她外婆在看什么,她想看自己的身后有没有姜淑怡。
唐斯也不明白,自己这一趟去的究竟有没有意义,自己是找到了姜淑怡,但却没办法把人带回来,也没办法给外婆一个好消息。
她慢慢吞吞地走到病床前,苦着一张,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头的脸。
倒是唐瑾对着唐斯笑了笑,那笑容里是饱经世事沧桑后的云淡风轻,看的唐斯心里又难过起来。
“外婆...我...” “没事儿,不要紧的,我都想开了。” 四十年的漫长岁月,与其说她忘不了姜淑怡,不如说思念姜淑怡早已成为了她的习惯。
“把东西都给外婆带回来了吧?” “带回来了。” “那就行了。” “外婆——” “怎么了?” 唐斯深吸了口气,又在手上很掐一把,借着那股疼劲儿来给自己壮胆。
“我找到姜淑怡了。” “你说什么?” “我找到她了,但是...但是...她、她已经不在了。” 唐斯低着头不敢看唐瑾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像个恶人,在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她把一个生命即将走到终点的老人的最后一丝信念都掏空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句谎话,说姜淑怡还活着,只是行动不便不能跟自己过来,然后再仿造上一封信件,让外婆不抱任何遗憾的走完生命的最后旅程。
可唐斯做不出来...因为这样太卑劣了,她不能在最后的时刻,还用谎言来欺骗外婆,如果外婆要给姜淑怡打电话怎么办?又或者要跟她视频见面又怎么办?难道自己还要再去找人来假扮姜淑怡吗?外婆肯定会一眼就看穿的。
到那时候,外婆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来配合这场戏,她会在脸上笑,然后在心里流泪。
谎言是短期的收益,长期的失意。
当滤镜破碎之时,便会原形反噬。
忽然,唐斯听到唐瑾叹了声气,她以为外婆哭了,可抬头看去的时候,唐瑾的反应却十分平静。
“外婆...您...” “我猜到了,她的身体一直都不好。” 那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动荡年代,一家七八个孩子,就算大人不吃不喝,也还是要挨饿。
唐瑾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姜淑怡时候的样子,面黄肌瘦,单薄羸弱,她是家里的老大,有点东西都要先紧着弟弟妹妹,但就算人都瘦成皮包骨...却也丝毫不妨碍她的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让唐瑾只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了。
唐斯把复原的老照片拿出来,又把姜淑怡老年之后的照片也拿出来—— “外婆,您看...” 唐瑾手撑在床就要坐起来,唐斯急忙把床摇起来,又拿过老花镜给她戴上。
“没变...她没变...” 唐瑾的手在两张照片上颤颤微微地抚摸,她不止一次想过姜淑怡老了以后的样子,她想就算皱纹会布满她的眼角,皮肤会松弛下垂,头发会花白稀疏,但有一样唐瑾确信不会变,眼睛...姜淑怡的眼睛不会变的。
“她太瘦了...怎么还是这么瘦呢?” 姜淑怡在给她的写的信里,说过日子在慢慢变好。
“她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唐瑾问道。
“十年前,应该是她六十四岁那年。” “是...生病了吗?” “这个我不知道。” “六十四岁...六十四岁...” “太早了,太早了...” 唐瑾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眼泪就流了出来。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就在祖孙两人说话的时候,病房外面来了不速之客。
方向军这几天人不知道跑哪去了,招呼也没打一声,现在又这样突然出现,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动机。
“老太太病危...你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准备准备啊。” “你自己跑的不见人影,怪我不给打电话?”唐柳颐冷着眼“你要准备什么?” “我....” “我母亲转危为安,你很失望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我了。” “是吗?” 唐柳颐知道方向军打什么主意,无非就是惦记着老太太的钱,他们是夫妻,有很多事都被利益捆绑。
方向军是吃软饭的,早就没有什么男子气概,于他而言只要能拿到钱,就算让他给唐柳颐下跪磕头也没有问题。
他刚想再说什么,目光一撇就看见了病房里的唐斯,瞬间一愣,忽然想到什么—— “...斯斯回来了?她...她一个人回来的?” “你觉得呢?”唐柳颐打量着他。
唐瑾的事方向军多少也知道一点,但这事儿在他眼里十分不堪,他认为同性恋可不是光彩的事儿,他也不知道是吃了豹子胆了,还是精神错乱,竟然会认为唐柳颐和他抱着同样的想法。
忽然压低了声音—— “柳颐..这时候你可不能犯傻,公司的股票形势紧张,要是...要是有负面消息传出去,一定会大跌的!” “这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你得以大局为重啊。” 唐柳颐默不做声,抬手朝方向军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等两人走的离病房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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