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 82 章
字体

第 69 章

“你胡说,我阿爹比你年纪大。” “若你阿爹知道,该拿棍子来打我了。说我为老不尊,祸害了好人家姑娘。” “不会的。” 李茗言走向前去:“他喝酒,赌牌,打架。他巴不得我早点出嫁,去给他换钱花。” 谢承运以为她是要找个方式逃离家:“我可以给你银两,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可我想去的地方就是你身旁,解留之,我们可以组成新的家。” “我会把你的孩子当成我的养大,我们可以不生娃娃,我会爱你和他。” 谢承运一个头两个大,不懂说伤人心的话,只能不停重复:“我真的都可以当你阿爹了,要不我带你去上梁,我会给你准备嫁妆,寻个好人家。” 说完,还不忘补一句:“如果你愿意的话。” 谢明夷端着碗站在外边偷听他们说话,粥都快凉了。

挤了半晌才挤出个僵硬的笑容进门:“阿姐与爹爹在聊什么,声音好大。” 神兵天降,谢承运连忙去端碗:“留下吃饭吧。”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先吃饭吧。” 以后,哪来的以后。

李茗言坐在凳子上,看他去收黄鼠狼。小心拿锦布包裹,放到一旁。

谢明夷坐在两人中间,去舀兔子汤。

谢承运没话找话:“怎么今日全都是汤汤水水的?” “早上才喝了粥,怎么晚上又是这个。” 谢明夷面无表情:“粥可以帮助消化,爹爹,您喝不喝汤?” 谢承运懒得晚上起床,连忙摇头。

可拒绝无用,谢明夷早已舀好递给他。

谢承运头大:“既然这样你又何必问我?” “我来喝吧。”语罢,李茗言就要伸手去拿。

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气氛颇有些尴尬。

好在谢明夷又舀好了一碗,递给李茗言:“阿姐不要惯着他,如此挑三拣四,活该身子差。” 谢承运打了个哈哈,便低头去喝汤。

吃过饭,便没有理由再留下。

李茗言出门,谢承运送她。

打着伞,无论如何都要把人送到家。

没成想刚一开门,一个酒罐就砸来了。

李茗言闭着眼,好似早已习惯。

谢承运拉着她又退出来:“之前我见你阿爹,他还不是这样。” 李茗言不由觉得好笑:“天下醉鬼不都是这样吗?” “喝醉了又打又骂,醒来便百般讨好,生怕被丢下。” 谢承运难得有些脾气,拉着她,又往回走:“今日你先在我家住下。” “解先生不怕被说为老不尊了?两个男人把未出嫁的姑娘留在自己家。” 谢承运又停下脚:“我送你去王大娘家。” 李茗言去拉他:“我不怕,我不怕流言蜚语和闲话。解留之,你怕不怕?” 好似达成微妙共识,漆黑夜色下,谢承运举伞替她遮下风霜:“我当然不怕。” 谢明夷不明白谢承运为什么又把她带回了家,但还是去偏房收拾了被褥,好让人住下。

上了塌,谢承运去摸谢明夷头发:“我真想一直都这样。” 日子明明是朝着越过越好的方向去的,可不知为何,气象异常。

天上落下碎冰,砸碎池塘盔甲。鱼儿翻着肚皮从水中跳上岸,鸟雀叽叽喳喳。

老树并未长出新芽,只是愈发枯黄。

上梁繁华,人们一心往里闯。

可如今,却是里面的人一连串往外来了。

衣衫褴褛,瘦骨嶙峋。

谢承运拉了一个人问话:“上梁到底怎么了。” 那人瞳孔浑浊,咿咿呀呀,不停示意谢承运他饿了。

只得又让谢明夷回家拿吃的给他。

一个干裂开的馒头,那人狼吞虎咽吃下。

又灌了好几碗水,这才说道:“上梁爆发瘟疫,没有吃的,连树皮都被扒下来吃光了。甚至有人饿的去吃土,瘟疫没死,却被活活饿死了。” 谢明夷听说有瘟疫,连忙挡在谢承运身前。

可谢承运却呆呆的,不知该作何反应。

往事如烟,繁华梦渺。

只当故土依旧,怎会骤变成这样?

谢承运转动大脑,又去问他:“不是还有韩慈之吗?瘟病大乱,他怎会坐视不管。” 那人流下泪来,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所以才说天要亡我上梁啊,那韩慈之,早在半年前死于痨病殁了。” “但凡他再多活久一点,疫病都不至于此,我也不至于家破人亡,来到这偏远地界上。”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哀哀道:“他不是天下第一神医吗,他连谢承运的命都能吊着,怎么医不好自己?” 谢承运嗓子干哑,想去安慰他。

可那人看着谢承运又继续道:“先生啊,听我的莫去上梁,就呆在这吧。” “如今杜鹃血在抢皇位,顾悯忠大将军临阵倒戈,要扶襄王世子为帝揭竿而起。陛下满天下去寻丞相,银子白花花流出去了也不管灾民,康问道撞死在朝堂,苏迎席死于流民。” “这上梁,如今就和人间炼狱没啥两样。” 谢承运听了这话两眼一黑,竟直接昏死在地。

谢明夷连忙抱起他回家,拿起帕子,去擦额头浮汗。

此时谢承运却像梦魇了一样,泪水止不住流。

他觉得自己就像那抬轿的小太监,爹没了,娘没了,家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一口鲜血喷在被子上就像烟花,摸了摸肚子。那孩子真顽强啊,不管怎么样都打不掉,就连现在亦是安安稳稳卧在里面。

谢承运嘲笑他,以为乖巧便可以被留下吗,如今只能和他一起去死了。

这样也好,起码黄泉路上,他们两人有个伴也不至于孤单。

他也算对得起这孩儿来人世一趟。

谢明夷急急端了药来,可谢承运早已心如死灰。

拉着谢明夷的手,泪止不住往下流:“谢明夷,谢明夷。我对不起你,你回草原吧。” “我回不去家了,我要死了。” “我只求你最后帮我一个忙,你带上那黄鼠狼,把他埋在上梁土地上,我也算对得起他。” 谢明夷听到这话也急了,去扯谢承运衣襟:“我带你逃离了家,我是叛徒,我只有你了!可如今你亦不要我,我该怎么办?” 鲜血往外呕,染了满床,修长的手就像玉兰花。

谢承运去抱他:“我给你信,谢明夷我给你写信。” “你带着我的信去找顾悯忠,若你不想回草原,他会护你一世安康。” 话刚说完,谢承运又要倒下:“他怎么会这样,我不在上梁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同丢了魂一般,呆呆重复这句话。

谢明夷心中绞痛,不敢再刺激他。

只能又扶着谢承运躺下,企图编织一个谎言,好让他有活的希望:“阿爹,一面之词不足以当真。您再坚持一下,我们一同去往上梁。” “我们去看看真假。” 谢承运听了这话好似被打动,喃喃道:“对,对,那不过是一面之词,一面之词。” 可任由谁看,他都已经灯尽油枯到极限了。

面色白得发青,痴痴傻傻。捂着胸口,去唤梦中乡。

谢明夷跑到山上,吹响长哨。

不一会一只鹰便落在他肩上。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他靠自己留不住谢承运了。

但是他不愿当坏人,这个坏人,便给阿爸去当吧。

把准备好的纸条绑在鹰腿上,他知道不出三天,阿爸就会来找他。

没有什么能阻止阿爸。

而他也只用再吊谢承运三天命罢。

不再怕被人找到,拿宝石去换最好的药。

人参灵芝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灌,谢明夷四处奔走,反倒是李茗言一心侍奉病榻。

药吞进去了又吐下,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不知身在何方。

谢承运爱上梁,他像个女人一样深深爱着他的家。

他可以承受苦难,可以受三千业火,可以去死不入轮回,但他的家要好好的,还要和从前一样。

太阳要落下,天地就像染了血一样,可谢明夷还没有回家。

谢承运难得神色清明,掀开被子下了床。

能跑能跳,甚至还泛着红润的光。

身子许久没有这样痛快了。

李茗言被吓了一跳,连忙就要把谢承运扶回床上躺下。

可他却摇摇头,示意李茗言帮他磨墨。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李茗言想去劝他,可这人倔强的不像样。

只得如同哄孩子般拿了纸笔,希望速战速决,他快些回去休息罢。

笔走游龙,劲瘦挺拔。李茗言看不清他写了什么,只知道他写的快极了,就像早已在心中打好腹稿。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