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 章
秦王决定,还是要给孩子回封信,催他快些回来才行。
王翦的下落,朝廷自会派人查出个水落石出,哪需要一个孩童掺和到明年?等他明年再回来,还认得自己这个父亲吗?
可当他数次蘸墨提起笔时,竟不知该如何落下第一个字。
他算是看出来了,世民这小子性子倔,一向吃软不吃硬。
想让他答应什么事情,必须顺着他的心意捋毛,让他心生感动或愧疚才行... 可自己是君父,天下间,哪有父亲主动向孩子撒娇投降的?
秦王俊逸的眉眼间闪过无奈之色,想了又想,还是用修长稳健的手握住毛笔,一字一句落下了墨, “世民吾儿可安?近八月中,夜有清月映殿,日有风吹麦浪稻米香,咸阳景气颇和畅。
然父王此时独坐,多思宜安远况,忧心吾儿食无肉,居无书,出无兄...” 他抬笔犹豫了一下,继续蘸墨写道, “吾至爱汝,始得家信,反复读之,吾儿音容,如抵眼前。一别数日,殊深驰系,近日夜不能寐,如隔三秋焉,栎阳封地秋收已近,吾儿可速归矣...” 这时,蒙毅兴冲冲进来通禀道, “王上,宫门侍卫来报,太子回来了!” 秦王手中毛笔一顿,白纸空白处立刻染上了一个墨团,心中某个地方,却悄悄绽出了一枝喜悦的花。
他垂眸若无其事搁下笔,掩饰了眼中骤然闪过的澈亮微光。
然后,把这封以他的性子、正常情况下绝不会写出的家书,卷起来放到了奏章上。
这才看向喜形于色的蒙毅,淡淡道, “哦,他还知道回来。” 蒙毅偷偷瞄了一下他,突然觉得自家 王上,好像有点口是心非?
自从太子偷跑后,王上就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专注处理政事,不时就要朝殿门瞥一眼。
而他收到太子的书信后,更是不时就要拿出来,一天看个上百遍... 明明在意得不得了,嘴上偏要说得毫不关心,唉。
想归想,蒙毅当然绝不敢表露半分,立刻恭敬问道, “王上,太子车马劳顿归来,想必早就困乏了,可否让臣带人,亲自去宫门接他?” 秦王眉眼淡漠,一脸不赞同道, “怎么,他偷跑还跑出功劳来了,寡人还得派人专程去宫门迎他?” 蒙毅正想开口解释,却听君王又道, “也罢,既然你这般心疼太子,就多带几个人去接他回来吧,免得大臣们以为寡人苛待你。” 蒙毅:???
王上,真的不是您自己心疼太子吗!
他忙恭声应下,正要走出殿门时,又听见那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慢着!把那些竹棍先取来,寡人要好生跟他算笔账。” 蒙毅忙转身恳求, “王上,太子如此年幼,如何禁得起竹棍的笞打?还请王上允臣代太子受过...” “怎么,寡人的话你已经不想听了吗?” 君威如山,蒙毅哪敢反对,只得把收好的竹棍呈了上去。
秦王满意颔首, “很好。去吧,把他带来。” 蒙毅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开口再劝,只得满心忐忑地离开了。
秦王看着他的背影,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
不管舍不舍得,那个该教训的熊孩子,总归是要教训一番的。
不然这胆大妄为的小家伙,下回又悄悄偷跑怎么办?还有,一个当儿子的,竟敢写信来嘲讽他这当父亲的,是无道昏君老人家!
他绝不会再宠溺纵容孩子了,这回,必会挑出一根合手的竹棍好生揍他一顿,就算华阳太后来求情也没用!
然而,当蒙毅满脸惊惶亲自抱着小小的孩童走进殿时。
还没等李世民开口喊人,秦王就目光一寒,倏地起身疾步走来接过他。
君王面沉如水,眸如寒星看着孩子脸上的啄伤和淤青,声音冷厉而饱含怒火, “速传夏无且过来!” “喏”。
李世民忙甜甜喊了声“阿父”,正想解释这点伤不碍事,请父亲不必担心。
秦王却蓦地放柔了声音,轻轻抓起孩子受伤的小手认真查看,询问他还痛不痛,然后又问道, “世民,是何人欺负你了?别怕,有父王在,你慢慢说。” 一阵滔天怒意,在年轻君王的胸膛四肢间迅速蔓延着。
他都舍不得动一个手指头的孩子,竟被无耻贼人欺负成了这般凄惨模样—— 真当我儿是软柿子么?该死!
李世民抬眼直视父亲,看着他眼中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忙尴尬解释道, “是...是鹅。” 秦王微微蹙起剑眉,对孩子的语气仍旧温和, “囮?此人现在何处?” 第55章 李世民忙拍拍小肚皮解释, “是鹅,鹅!已经被孩儿吃掉报仇了。” 秦王蹙眉低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囮,被你吃了?” 李世民伸出三根小手指, “对,我们五个人吃了三只鹅,把它们啃得只剩下骨头渣!” 秦王骤然松了一口气,原来孩子吃的是鹅。
但看着孩子满脸满手的淤伤,他默了默,看向一旁的蒙恬, “也就是说,寡人的太子,是被三只鹅欺负成这样的?军营之中哪来的鹅?你那时又在何处?” 语气中是饱含浓浓怒意的。
蒙恬心中本就愧疚,君王的质问让他愈发无地自容,忙俯身下跪请罪。
李世民立马抢着开口,把事情的经过细细解释了一番。
秦王的语调一下就没那么温和了, “所以,是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去惹鹅,才把自己弄得一身是伤的?” 亏他刚才还心疼得不行,以为孩子被人给欺负了...真想狠狠揍这小子一顿!
李世民心虚点点头,见秦王的脸又黑了,急忙伸手摸摸他的脸,夸他认真保养身体气色不错。
秦王没好气瞪他, “闭嘴吧你,手上这么多伤,还敢动来动去!” 蒙恬急忙取出王翦的书信呈上,解释太子那夜睡不着是情有可原,因为,他们头一晚去赵军城中救出了王翦—— 这都是太子的功劳啊!
秦王接过书信,诧异看向怀中小儿, “你还一去,就真把王翦给找回来了?” 李世民骄傲昂起头, “当然!以李牧的性子,孩儿知道只有我亲自前往,才能说服他配合秦国寻人...” 秦王静静听着孩子的童真之言,没有再开口斥责小家伙偷跑一事。
他揉了揉李世民的小脑袋,心中五味杂陈,又涌起了许多愧疚。
看来世民此番举动,绝非无的放矢,可自己先前,还责怪他太过大胆顽劣...为父之道,路漫漫其修远兮!
这时,夏无且带人匆匆赶来了。
待把孩子抱进内室一看,满身的淤青惊得他连连感慨“幸好未伤及要处,幸好伤口未化脓”,又根据军中跌打药的配方减量,当场带人捣了两种药汁出来。
秦王看得愈发心疼不已,亲自取过药汁为孩子细心涂抹,一个念头也愈发强烈起来—— 孩子,还是得一直待在自己身边才安全,他绝不会再让世民离开咸阳外出冒险!
... 其实,李世民并未把这点小伤当回事,他前世在尸山血海里蹚了那么多回,跟刀伤箭伤比起来,被鹅啄伤实在不值一提。
更何况,鹅咬人虽痛,喙却远不如刀箭锋利,咬出来的伤口很浅,只是看起来吓人罢了,自己年纪小,恢复起来也是极快的。
但秦王却把这些啄伤,看成了天大的事。
等夏无且离开后,他又命太史令前来占卜,在得出“太子必可否极泰来”的满意占辞后,才稍稍安下心来。
接着,他又下令从今日起: 不许再给太子食用“秫”(糯米),以免伤口会被它黏住长不开; 羊肉鱼肉也是不能吃的,因为会诱发伤口痒痛; 骑马练箭也是要暂停的,因为会加重伤口病情; 荀子那边也是先不用去的,因为孩子受伤了不能太辛苦.... 一连串的禁令听下来,李世民整个人都快麻了,立刻提出了抗议, “不行!桂花糖饼这个时节最美味,孩儿这点小伤吃秫根本就不碍事的...” 却被秦王果断拒绝了。
李世民无语凝噎,想来想去,忍不住不满地跺了跺脚, “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做,早知这样,我还不如在军营多待些日子呢...” 父亲啊,学会放手吧,我真的已经不是一个小婴儿了!
秦王见他的精神头还挺好,还能开始跟自己闹起别扭来,不由目光一变,伸手取出孩子先前寄来的那封信,冷声道, “好了,寡人心意已决,你不必在此讨价还价白费口舌。我倒是想问问你,信中写的这些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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