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看着周围和队友、同学甚至还有家人走在一起的选手,我试图为自己的处境找到一点合理性。
但这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过没关系,你不是在这里吗。”
所以当那个能真正意义上改变这种现实的理由出现时,我才会不受控制地去理解、靠近。
木兔就是那个理由。
“木兔在这里的话,我就不是一个人了。我...”
“也就不奇怪了。”
我注意到了,这次散场以后,没有难以忍受的同情落在我身上,一次也没有。
因为在那些我没能好好把握的友谊离开之后,木兔找到了我。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场外。
空旷的露天广场边上有大巴陆续驶出,那天看完排球部的比赛后,我也看见过印有枭谷校名的巴士汽车,尽管目的地不同,但使命却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将前来参赛的成员送回学校。
当然了,也有些离得不远的社团是三三两两地走成一个松散的队伍,不紧不慢地步行离开的。这让我想到国中毕业的那场修学旅行,和那个时候一样,尽管我也是属于那个队列的,但似乎只有站在这里看着他们走远,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最后就是眼前的天空了,很奇怪,明明还是正午,太阳也亮得刺眼,我却觉得那片遥不可及的天空应该换成更昏沉的橙色更合适。
就像那些训练结束以后,一边过分悠闲地用钥匙拧紧部活室的门锁,一边毫无自觉地‘偷听’来自隔壁的喧闹的时刻。
在那份偷盗得来的喧哗中,眼前这个人,不讲道理地占据着最主要的部分。
不需要再往前走了。
我停下脚步,察觉到这一点的木兔也随之停留。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用他最擅长的、尽管没有强迫的本意,但在我看来依旧是不容拒绝的眼神看着我说的。
但他没有。
甚至没有像我看到过的那些场合里一样,郑重其事地走到那些为之惊慌的接受者面前,尽可能大声地将自己的心意说出,以期同意。
他只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注视着不可触及的某处,语气平淡地像在谈论一场并不罕见的降雨
“刚才那段路,要是一个人走的话,应该要走很久吧。”
没想到他会先说起这个。
算了。
再对这样的木兔感到意外的话,不仅我自己都觉得大惊小怪,而且也太‘见外’了。
“嗯。”
我听到微风拂过某种不宁静的物质,摩梭之间发出类似树叶沙沙的响声,但那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叶丛,那声响动来自触手可及的地方。
也该轮到我让他意外一次了。
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恶作剧般的较真,这次我不想再说还好、没关系又或者是那些用来安慰自己、也告诉别人自己不需要安静的话。
也能只是觉得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没道理对着刚刚认识的西园寺小姐我都愿意放下无聊的自尊求助,面对这个人,却要继续躲在幕后。
“真的...是很难好好走完的距离,明明没多远,明明...也走过很多次了。”
我其实比自己表现出来地爱哭,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所以我从来不敢在别人面前说这些事情,一方面当然还是本能抵触着随之到来的同情,另一方面,我觉得眼泪不应该是那么廉价的东西,廉价到、可以随意挥霍。
但这次我说出来了,但也没有名为哽咽的症状发生。
真是侥幸。
“再过半个月,就是两年了。”
是在说在枭谷度过的时间吗?
我没有问出口,因为木兔从不卖关子,只要问他,只要他知道,他都会毫不吝啬地说出来,不论是对那些站在身边的人,还是站在对面的人。
还有,站在面前的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次来到我面前,距离没有刚才吓到我的那次近,但带给心脏的不安,丝毫没有减少
“高一的时候,看见那个背着奇怪的黑匣子的女生,一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我突然有种预感。”
“不久之后,她会亲口告诉我,那个时候,她在想些什么。”
“很神奇吧,明明连面都没见过,名字也不知道。”
“对了!当时我还以为‘中岛’是你背的手风琴的名字呢。”
“手风琴?”
我终于找到机会发问。
但这点言语上的缺漏没有产生沮丧的连锁,眼前的木兔,还是那个会被铃木老师用有王牌气魄评价的人。
“就是你现在背的这个。当时我以为是乐器,而且也想不起来名字了,不过最近我想起来了,嗯,是叫手风琴。”
“但是我想错了。”
错的很
“‘错的很明显’——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好烦啊,木兔。”
被拆穿的人会生气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正常的是,我是笑着说出这句抱怨的。
“这句话我从其他人那里听到很多次了,但还是第一次听你说。中岛。”
让人捉摸不透的感慨很快就消失在渐渐止息的风声里,盖过风声的,是不甘心就此消失的话语声
“‘中岛’不是手风琴的名字,黑匣子里装的也不是手风琴,还有...两年,根本算不上‘不久之后’吧。”
“中岛,我觉得两年真的好久啊。”
“听说被你误会以后,我以为没有那个误会,应该就不用这么久了。”
“结果又错了。”
这样听起来,木兔似乎也‘搞砸’过很多事情。
“但这件事,我也是昨天才发现的。算起来,用的时间已经跟手风琴差不了多少了。”
“对不起,中岛,我也错怪你了。”
“如果不是你让我想清楚,就算没有那个误会,时间也不会比两年更短。”
这个人,又随便改动别人的意见了,什么想清楚,我说的明明是...
我明明,也想让他想清楚来着。
原来当时没说清楚的人是我啊。
“我在听,木兔。如果你想清楚了的话,我会认真听的。”
不会捂住耳朵。
也不会把你当成幻听。
一个字,也不会听错。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视线突然落在我身后——准确来说,是最开始的地方。
“最开始,只是想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听起来像在喃喃自语,但我想,这只是人在回忆过往时不自觉的表现。作出这种判断,是因为他正在回溯的事件,恰巧也是我知悉的。
“知道答案以后,又觉得还不够。我还想知道,背着它的人当时在想什么。”
这也是我知道的事情。
“然后我发现,这些事情好像都没我想得困难,甚至有些过于简单了。”
不会是在说我很好懂吧。
“所以我‘轻敌’了。我以为就这样随心所欲地继续下去,想做的事情就都能做到。”
“但你躲开了。在我想要近一点的时候。”
这次我完全同意他的观点。
可能,也不一定就是因为那个误会吧。
当时的我,或者也该算上当时的木兔,当时的我们就算什么争吵、误会也没有,但那样的两个人,注定也只能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虽然不知道他的理由是什么,但我想就算不是射击部的事情,‘我’也有的是理由远离这个在我看来根本
不能安然相处的人。
问题不在他,但或许,也不全是那个自卑心理作祟的中岛夜游光。
因为那就是她的生存之道,如果不抱着那样的安全准则,原本就漫长的路,别说走得难挨——就连走完,或许还要借点运气。
我鲜少得到的运气。
“我也想过找你问清楚啦,问你为什么突然不理人,我是不是得罪你了之类的。”
他装作很生气的样子。
“但就跟第一次的预感一样,不,应该是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因为你一定不会告诉我的。”
“与其让你勉强自己说违心的话,还是不问好了。”
“然后我等了很久。我一点也不擅长这个,也完全说不上喜欢,因为什么都做不了。”
“但有人跟我说,如果想得到真正想要的,就不能只想着做那些轻松的事情。”
“虽然不喜欢被别人教做事,但那句话...真的很有道理啊。”
“我等到你了,中岛。”
我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也不知那番就算是由并不寡言的木兔说出——也能用漫长来形容的话语,在成句之前,需要经历多少漫长。
因为我看不见他现在的表情,就像那个时候的我沉浸在自己的漫长中,自顾自地赌气,也没有看过那时的木兔一眼。
我是想好好看他的,至少现在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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