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 1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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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弄春柔 第79节

宫人脸色煞白,“奴婢不知。” “他为何呼救?”薛柔疑惑,“何况朱衣使拿人不是直接用囚车么?为何此人甚至连枷锁也无?” “许是被陛下请来问政的。”宫人声音怯怯,“过几日便能回去。” 薛柔几乎瞬间明白过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姑母已薨,党羽岂会风光如旧。

台下一声声高呼传来,如雷声砸在耳畔,提醒着她,斯人已逝矣,覆巢之下无完卵。

在求救中,她模糊拼凑出此人身份,好像……幼时见过他,做小伏低跟在父亲身后。

薛柔垂眸看着那人被朱衣使硬生生拖走,在她过去十余年里,从未见过任何与长乐薛氏沾边之人,受到这种待遇。

她仰头,看见日已西斜,忽地想起曾有长者告诉她。

“阿音,天下熟有长盛不衰之物?熟有长生不死之人?我老矣,欲为你觅梧桐,可栖百年无虞。” 那时,也是个春寒料峭的黄昏。

薛柔阵阵恍惚,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喃喃:“我要去长乐宫,见她最后一面。” 她拂开阻拦的手,“倘若陛下问起去向,直说就好。” 如今国丧已过,路上遇见的宫人早已不服素色,与薛柔记忆中别无二致。

只有踏入长乐宫那刻,听见哀哀哭声,才能感觉到凄凉缅怀之意。

薛柔听见有人唤她,上前后才发现是胡侍中,她脖颈裹着布帛,像掩饰什么。

她怔怔看着昔日的二品女官,忽然伸手扯下布帛,看见道伤痕,嘴唇颤抖两下。

“谁做的?”薛柔声音古怪,“是陛下逼你自尽?” “不是。”胡侍中连忙道。

殊不知越反驳,越是可信。

薛柔脸色越发凝固,终于,胡侍中咬牙道:“是我对不住太后,对不住你,自己寻死。” 看着薛柔,胡侍中越发羞愧,“太后上元节前便已薨逝,我将藏起的印玺给了陛下。” “陛下给了什么条件?”薛柔半晌才问。

金银珠宝,还是高官厚禄?

“他说,可以保下尚书令。” 一字一顿挤出这句话,胡侍中伏地泣涕,她根本不知太后与赵旻的谋划,或许猜到一点,却不知自己一步之差毁去全盘。

直到听闻慈云庵走水,天子大发雷霆,胡侍中才恍然。

听完胡侍中的解释,薛柔心里发堵,又不知说什么,该感叹造化弄人,还是该痛斥眼前看着自己长大的女官。

好像哪个都不能让她舒心,功亏一篑的颓败后知后觉涌上心头,薛柔面色苍白,突然问:“为什么?” 她为姑母不值当,既然藏玺印,定是不想被陛下握在手中,然而一个形同陌路的男人,竟能让姑母心腹违背她的意志。

猜中薛柔在想什么,胡侍中哑着嗓子开口:“太后与尚书令对我有恩。” “何况,保住尚书令,你便有后盾。” 薛柔简直想笑,终于明白谢凌钰听自己胡诌时有多无奈。

简直荒谬,朱衣使都堂而皇之抓捕薛党,谈什么后盾。

再者,薛兆和算什么?他得势时也没对她有好脸色。

静章说她父亲与尚书令一样博览群书,常写信谆谆教诲,教她文章处事。

而在她这……薛柔闭上眼,手指抚过棺木。

替薛兆和尽责做这些事的,分明是姑母。

第60章 朕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随…… 太后棺椁高大, 上头饰以彩绘金漆,华丽冰冷。

薛柔手掌覆于其上,凉意自指尖直抵心头, 像寒风凛冽毫不留情吹散迷雾,一切都无比清晰起来,心中悲痛顿时决堤。

当年入宫,跟着一众姊妹面见太后,便是在这里。

彼时,身着华服的女人威势逼人,仿佛天下尽在掌中, 好像转眼就躺在棺椁里。

她伏在棺木旁,额头抵着一片冰凉, 眼泪大滴大滴顺着脸颊落下。

身边没有人敢上前劝,都觉此刻阻止太过残忍与不近人情。

耳边反复萦绕那句“欲为你觅梧桐”,在这之前, 太后则不止一次道:“我家凤凰, 非梧桐不栖。” 然何为梧桐?薛柔很想问姑母, 安排她离开前,是否觉得表兄是梧桐。

好像不是,姑母没那么喜欢表兄,当年说非梧桐不栖时,薛柔尚且年幼, 太后想让她做皇后。

可若陛下是梧桐,薛柔茫然, 想问她:世上熟有不枯不朽之木?熟有历久不衰之情?

但能为她答疑解惑的人,早已不能开口。

曾短暂为她提供梧桐枝的人,已如朽木轰然塌下, 被其庇佑的一切皆散去,风吹流云般什么都不剩。

好比今日台下那逐渐微弱的呼声,低沉的,嘶哑的。

薛柔很想问,若姑母仍在,会不会想让她去趟这浑水。

若她开这个口,谢凌钰会同意高抬贵手么?薛柔不知道。

在棺椁前,她跪坐于蒲团上,怔愣许久,直到泪痕变干,也琢磨不出所以然。

果然自己不适合掺和进朝堂事,薛柔想着,纵使与姑母耳濡目染,听她谆谆教诲,现下也如失去扶持堪堪学步的幼童,半点不稳当。

姑母逝前,甚至不让她插手长乐宫人去留,那如今,似乎更不该插手朝堂事。

薛柔长叹口气,离开长乐宫前回头看了一眼巍峨宫室。

回到宝玥台,绕过一扇屏风,便见一人坐在案边,于灯下手执书卷。

未等她出声,谢凌钰便抬眸,语气平静,问了句极为多余的话。

“回来了?” 他看着薛柔因疑惑略挑起的眉梢,放下书卷,等她主动提什么。

顾又嵘已将白日之事禀告,谢凌钰只怕她被那阵仗吓着。

他心里烦躁,垂眸瞥一眼案上散开书卷,其实赫然“圣君任法而不任智,任公而不任私”。

谢凌钰闭了闭眼,复又看向那张微施粉泽的脸,倘若薛梵音肯求情,他愿意宽宥。

天子富有四海,自有容人之量。

但薛柔一句也未曾提及朱衣使。

谢凌钰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居然没有一点不满,也没有哀痛之意,就像画了张皮覆在脸上。

他喉咙阵阵发紧,总觉哪里都不对。

终于,谢凌钰按捺不住,开口道:“阿音没有话与朕说么?” “没有。” 薛柔摇头,纵使谢凌钰没有罚她,但他此刻还没彻底消气。

大昭忌讳外戚,还未入主显阳殿,她不欲触皇帝忌讳,真要求情,恐怕惹得他更不高兴。

谢凌钰脸色微变,听见薛柔道:“明日出殡,陛下还要亲送棺椁至宫门,不若回去歇息。” 他面容僵住片刻,一言不发起身便走。

眼见皇帝离去,薛柔忽然叫住他,看着他眼下淡青,显然是多日鲜少合眼所致。

“陛下往后莫要过于劳累。” 嗓音轻柔,语气还算关切。

心上人柔声细语,本来值得狂喜,但谢凌钰脸色却更加难看,一瞬间甚至怀疑面前的薛柔是假的,是螺钿司哪个人换了张一模一样的脸欺君。

但不可能,薛柔就是化成灰他也能认出来。

眼见皇帝铁青着脸离去,薛柔忍不住蹙眉,心里莫名窝火。

姑母离去,可以遮蔽她的树荫消失不见,她需得独自面对那些攻讦之语,好像不能和以前那般随心所欲,得装得贤良淑德一点才好。

但装了没半刻钟,薛柔就开始烦躁,她实在不擅长做什么贤后,莫说有规劝之责的贤后,就是体贴温柔的贤妻也做不成。

偏偏费心装模作样半天,谢凌钰还是阴着个脸,真不知是怎么了?

难道帝王不喜欢贤良淑德的女子?

旁边伺候的宫人见未来皇后变脸如翻书,皇帝一走就满脸不痛快,只好战战兢兢低头,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一连两三日,只要谢凌钰来宝玥台,薛柔便努力温柔些,谁知道他一次比一次沉默。

“式干殿派人来,说陛下今日召见大臣,午时来不了。” 薛柔松口气,打算去歇一会,却听那宫人继续道:“薛明公已至。” 闻言,薛柔眼底浮现疑惑,薛明公是她父亲。

就在前日,薛兆和递辞呈请求致仕,陛下允了。

这是明哲保身的法子,薛柔不意外,她自知前段时日做的事不妥,难得没露出排斥之色,“让他进来罢。” 薛兆和见到次女第一眼,便知陛下没拿她怎么样,闲散一瞥时目光仍有掩不住的傲气。

薛柔自认为神色谦卑,问:“父亲是有何事么?” 她才不认为父亲会专程看望自己,薛柔心里隐隐期待,许是阿娘托父亲捎几句话。

“这两日京中盛传,陛下已将你接至宫中,”薛兆和眼皮因恼怒跳了下,“不居后宫,而居宝玥台,实在是——” 他咽下后面的话,附近便是朱衣台,自然能猜中皇帝在担忧什么。

“梵音,我今日来见你无恙便放心了,唯独一事需与你商议,朝野动荡不安,京中诸多官宦女眷日日进府同你母亲哭诉,自他们知晓你在宫中住,更是变本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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