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红色的谎言与真心

黄金周结束后的第一天上学，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慵懒的气息。

早──」我走进教室时，徒然正趴在桌上发出奇怪的呻吟声。「呜呜呜......我不想上学......

你这家伙，黄金周期间不是天天都在踢球吗？怎么反而更累了？

因为啊......」徒然抬起头，眼神涣散，「我妈看我在家太间，就叫我去帮忙打扫仓库......结果挖出一堆我小学时的黑历史照片......

哈哈，那还真是......

桥汰你不懂！那些照片里的我还留着西瓜皮发型！西瓜皮啊！比现在的蘑菇头还要惨！

我忍不住笑出声。徒然这家伙，有时候傻得很可爱。

早安──桥汰！」夏绘良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今天她把金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格外有精神。

早。夏绘良，你黄金周过得怎样？

超爽的啦！跟家人去了温泉，还──」她突然停下来，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教室后方某处。「......游游游好像还没来？

嗯，好像是。」我转头看向游游的座位。空荡荡的。

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些不安。黄金周期间，我们几个人虽然有在群组里聊天，但游游的发言明显比平时少。每次我主动问她在做什么，她的回答都很简短。

欸嘿......在家里......

欸嘿......看漫画......

就只有这样。而且那天在购物中心，当我假扮宇民的男朋友时，游游那个表情......

轰隆隆隆隆隆......

光是回想起来，我的后背就忍不住发凉。

桥汰？你在发什么呆？

啊，没事......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游游走了进来。

......早安。」她的声音很小。头低得很低。粉红色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游游游，早──！」夏绘良热情地挥手。

......早。」游游只是简短地回应，然后直接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我身边时，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涌上心头。游游坐下后，就一直盯着桌面。她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

我想开口问她怎么了，但不知为何，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喂，游游，你还好吗？」夏绘良凑过去问。

......欸嘿。没事......」游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和平时的「欸嘿欸嘿」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很勉强、很空洞的笑容。

真的没事？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耶。

没、没事的......只是有点累......欸嘿......

夏绘良似乎还想追问，但这时上课铃响了。

整个上午，游游都很安静。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时不时偷瞄我，也没有在下课时间凑过来找我聊天。就只是安静地坐在位子上，翻着课本。

偶尔我转头看她，她会立刻把视线移开。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午休时间，我、徒然和夏绘良照例聚在一起吃便当。但今天，游游没有加入我们。她一个人坐在位子上，默默地吃着便当。

游游游今天怎么了？」夏绘良皱着眉，「感觉怪怪的。

不知道......」我咬着筷子，「该不会是生病了？

还是......」徒然突然压低声音，「她在生桥汰的气？

生我的气？为什么？

你想想，黄金周那天，你不是假扮宇民的男朋友吗？

那、那是为了帮宇民解围......

可是游游不知道会不会这么想啊。」徒然抓了抓头，「她可能觉得你是真的喜欢宇民，所以......

我沉默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该怎么办？我该去跟她解释吗？但要怎么解释？

我对宇民没有那种感觉」？

不对，更重要的是──我对游游，又有什么样的感觉？

我喜欢的人，不是应该是夏绘良吗？可是为什么，当游游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我时，我会觉得这么难受？

......桥汰？

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上宇民了吧？」夏绘良半开玩笑地问。

当然没有！」我立刻否认，「我只是把她当朋友......

夏绘良突然凑近，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夏绘良会突然问这种问题？而且，她的表情......好像有点认真？

我、我......

算了算了，不问了。」夏绘良突然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桥汰你啊，表情太容易看穿了啦。

总之，」她站起身，「我去找游游游聊聊。你们两个笨蛋就在这里待着吧。

说完，她就朝游游的座位走去。

......桥汰，你真的没事吗？」徒然担心地问，「脸好红喔。

没、没事......」我低下头，用手掌按住发烫的脸颊。

刚才夏绘良问我「你喜欢谁」的时候，我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是谁？

放学后。我正准备去停车棚牵脚踏车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桥、桥汰同学......

我转过身。游游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着书包背带。

那、那个......」她的声音很小，「我有话......想跟你说......

不是在这里......」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可以......跟我走一下吗......？

于是我跟着游游，来到了校舍后方的小花园。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几张长椅和一些灌木丛。

游游在长椅上坐下，我也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游游也只是盯着地面，手指不停地绞着裙摆。

桥汰同学......

你......喜欢宇民民吗？

因为......黄金周那天......你说你是宇民民的男朋友......虽然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是......」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可是......你们两个......看起来好像......很配......

而且......宇民民比我聪明......比我可爱......也比我......更像个正常人......

喂，游游！」我忍不住打断她。「你不要这样说自己！

可是......可是我就是这样啊......」游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什么都不会......说话结结巴巴的......明明想变成辣妹，却只是个奇怪的粉红毛怪物......

不是这样的......

而且......而且我知道......桥汰同学喜欢的......是夏绘良对吧......？

因为......因为桥汰同学说过......你喜欢辣妹......喜欢像《面包之恋》里的李李音那样的女生......」游游用手背抹着眼泪。「所以......所以我才......才想变成那样......可是......可是我做不到......我还是......还是那个奇怪的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说的......都是对的。

我确实说过那些话。我确实喜欢夏绘良。

而游游......游游只是一个喜欢我的女孩。一个我本来打算温柔拒绝的女孩。

对不起......」游游突然站起来，「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我只是......只是想告诉桥汰同学......

她转过身，用那双泪眼看着我。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从鲑鱼干那天开始......你对我很温柔......你帮我整理头发......你借我《面包之恋》的漫画......你和我一起吃午餐......

所以......所以我......」她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是......可是我还是......

游游......」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该说什么呢？该怎么回应她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此时此刻，我的心里一片混乱。

......我不喜欢宇民。」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事。

真的吗......？

真的。我把她当朋友，仅此而已。

那......那夏绘良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了。我真的喜欢夏绘良吗？还是只是憧憬她身上那种我没有的特质？

游游，」我深吸一口气，「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我......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案。

因为......因为我自己也很混乱。

可是，」我看着她的眼睛，「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什么......？

你很可爱。你很善良。你很努力。

你染粉红色头发的时候，我真的笑了，但那不是在嘲笑你。

我是觉得......你真的很勇敢。

所以......所以不要说自己配不上我。

如果真要说的话......」我苦笑。「可能是我配不上你。

......欸嘿？

游游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欸嘿」了一声。是那个我熟悉的「欸嘿」。

欸嘿......欸嘿嘿......」她笑了。虽然眼眶还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笑了。

桥汰同学......是笨蛋......欸嘿......

我是笨蛋，对啊。」我也笑了。

然后，我们就这样并肩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渐渐西沉。

桥汰同学......

......谢谢。

回到家后，我整个人瘫在床上。

今天......真的是太累了。不只是身体，心也很累。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夏绘良的聊天视窗。最后一则讯息，是昨天她传的。

我盯着那则讯息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始打字。

其实我......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只是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我到底喜欢谁啊？

这个问题，似乎比成为阳光系还要困难。

叩叩。」门突然被敲响。

桥汰，吃晚餐了。」是妈妈的声音。

知道了。」我撑起身体，走出房间。

餐桌上，爸爸妈妈和妹妹都已经坐好了。

哥，你今天看起来好累喔。」妹妹一边夹菜一边说，「是不是被女生甩了？

才没有......

诶──可是你那个表情，超像失恋的样子耶。

......你很烦。

哈哈，我猜中了吧？

好了好了，」妈妈笑着打圆场，「桥汰现在是高中生了，会有这种烦恼也是正常的。

对啊，」爸爸难得开口，「爸爸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

咦？爸爸你也有过？」妹妹一脸惊讶。

当然有啊。我以前可是......

好了好了！」我打断他，「我们可以不要聊这个了吗！

全家人都笑了。只有我，还在心里纠结着。

隔天。我刻意提早到学校。不是因为想早点见到谁，而是......我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早。」一个声音从右边传来。

早啊，宇民。你今天也很早。

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然后突然开口。

......游游昨天找你了吧？

......因为放学后，我看到你们一起往校舍后面走。

......她跟你告白了？

我没有回答。宇民叹了口气。

......看来是了。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转过头看着我，「只是想提醒你，游游那家伙......虽然看起来很笨，但她是认真的。

......真的知道吗？

宇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游游从国中开始，就一直被孤立。

因为她的个性......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说话结巴，距离感也掌握不好，总是做一些让人觉得奇怪的事。

所以大家都避开她。

......我也是。

我国中的时候，」宇民低下头，「也觉得她很烦。

明明我自己也是被孤立的那一边......却还是觉得她很奇怪。

可是高中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开始主动找我说话。

一开始我也觉得很烦。

但后来......我发现她其实......」宇民停顿了一下。「......她其实很温柔。

虽然笨笨的，虽然很奇怪，但她是真心想和我做朋友。

所以......」宇民抬起头，眼神认真。「如果你只是想玩玩，就不要给她希望。

游游那家伙......经不起伤害的。

......我不是想玩玩。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以为我喜欢的人是夏绘良。

可是当游游哭的时候......我的心很痛。

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宇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突然笑了。

......你这家伙，还真是个笨蛋啊。

......当然懂啊。」宇民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因为我也经历过。

算了，不跟你说了。」她转身准备离开，但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

......对了。

如果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喜欢谁......

当你想到她的时候，你的心跳会加速吗？

当你看到她笑的时候，你会觉得开心吗？

当你看到她哭的时候，你会想保护她吗？

......如果答案都是『是』的话......

宇民回过头，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那你就是喜欢她了，笨蛋。

说完，她就走出了教室。留下我一个人，愣愣地坐在位子上。

那天之后，我开始认真思考宇民的话。

当我想到游游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加速吗？

......会。尤其是当她凑得很近，胸部压在我手臂上的时候。

当我看到她笑的时候，我会觉得开心吗？

......会。那个「欸嘿欸嘿」的笑声，总是让我忍不住也跟着笑。

当我看到她哭的时候，我会想保护她吗？

......会。昨天看到她哭的时候，我真的很想把她抱进怀里。

所以......所以我......

桥汰──！」夏绘良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吓了我一大跳。

吓到你了齁？哈哈！」她笑得很开心，「你刚才在想什么？表情好严肃喔。

没、没什么......

是喔──？」夏绘良歪着头看着我，然后突然说：「桥汰，你喜欢游游游对吧？

你、你怎么......

果然。」夏绘良笑了，但那个笑容......有点寂寞。「其实我早就发现了啦。

桥汰看游游游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看我的时候，是那种......『这个女生很酷』的眼神。

但看游游游的时候，是那种......『我想保护她』的眼神。

我说不出话。因为夏绘良说的......都是对的。

所以啊，」夏绘良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要再犹豫了。

可是......可是我......

你以为自己喜欢的是我，对吧？

那只是憧憬啦，笨蛋。」夏绘良笑着说。「你憧憬我身上那种『阳光系』的特质。

真正的喜欢，是......」她停顿了一下。「是当你看到她的时候，会忍不住想笑。

是当你听到她的声音，会觉得心安。

是当你想到她，会觉得......『啊，有她在真好』。

我瞪大了眼睛。因为夏绘良说的这些......全部都符合。

所以，」夏绘良伸出拳头，轻轻敲了敲我的胸口，「不要再骗自己了。

......谢谢你，夏绘良。

不客气。」她转身准备离开，但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

要是你敢让游游游哭的话......」她回过头，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我会踢爆你的蛋蛋喔。

......我会小心的。

午休时间。我找到了游游。她正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低头吃着便当。

......桥汰同学？」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惊讶。

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于是我们又来到了校舍后方的小花园。和上次一样的地方。和上次一样的长椅。

但这次，我不会再逃避了。

上次你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了。

......什么问题？

你问我，喜不喜欢宇民。喜不喜欢夏绘良。

我不喜欢宇民。我也不喜欢夏绘良。

......那......那你喜欢谁......？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说出了那句话。

游游瞪大了眼睛，整张脸瞬间涨红。

我、我、我......」她开始结巴。「桥、桥汰同学......刚才......刚才说什么......？

......欸嘿？

我喜欢你，七草游游。

游游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欸嘿......欸嘿嘿......」她哭了。但她在笑。

桥汰同学......是笨蛋......大笨蛋......

现在才说......欸嘿......

......不用道歉啦，笨蛋......」她伸手抹着眼泪。「我、我也......

我也......喜欢你......桥汰同学......

......嗯，我知道。

欸嘿......欸嘿嘿......

游游笑了。那个熟悉的、温暖的、让人忍不住也跟着笑的「欸嘿欸嘿」。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张开双臂。

桥汰同学......可以......可以抱我吗......？

......当然可以。

我也站起来，轻轻把她抱进怀里。

她很轻。很温暖。还有一股淡淡的洗发精香味。

欸嘿......欸嘿嘿......」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不停地「欸嘿」着。

桥汰同学......很温暖......

我们就这样抱了很久很久。直到上课钟响起。

回到教室后，夏绘良第一个发现了我们牵着的手。

喔喔喔喔！你们两个！」她兴奋地冲过来。「成功了齁！恭喜恭喜！

谢、谢谢......」游游害羞地低下头。

夏绘良，谢谢你。」我认真地说。

不客气啦！」她笑得很开心，「不过桥汰你啊，动作也太慢了吧！害我都替你们急死了！

抱歉抱歉......

算了算了，反正结果是好的就行！

这时，徒然也凑了过来。

喔喔！桥汰你居然脱单了！

可恶！我也想要女朋友！

你先把蘑菇头剪掉再说吧。

这是我的灵魂！才不剪！

只有一个人......

宇民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我们。当我们四目相交时，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谢谢你，宇民。如果不是你的那番话，我可能还在迷惘。

那天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

每天早上，游游会在校门口等我。

桥汰同学......早安......欸嘿。

然后我们会牵着手，一起走到教室。虽然会引来其他同学的注目，但我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游游在我身边。那就够了。

午休时间，我们会和夏绘良、徒然还有宇民一起吃午餐。

游游游，你今天的便当好丰盛喔！

欸嘿......是妈妈做的......

咦──你妈妈好厉害！

徒然，你的热狗掉了。

......笨蛋。

这就是我的日常。吵吵闹闹，却很温暖的日常。

放学后，我会送游游到车站。

嗯......明天见......桥汰同学。

游游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留下我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这家伙。」我摸了摸脸颊，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和游游的聊天视窗。

今天谢谢你送我到车站

欸嘿......桥汰同学......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看着那则讯息，我忍不住笑了。

晚安......桥汰同学......欸嘿......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心里充满了一种温暖的感觉。

这就是恋爱啊。这就是我一直渴望的东西。

不是虚假的阳光系。不是刻意的伪装。

而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并被那个人喜欢。

......谢谢你，游游。」我在心里默默说着。

然后，带着笑容，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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