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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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4)

这样做应不应该,连丫头自己都没有答案,她只是基于一种好奇与关心,想陪我走一趟而已。因为她曾说过,能与长毛这样欢愉嘻笑的女孩,要嘛就是已经在一起很久,可以毫无隔阂了,再不然,就是长毛其实不够爱她,所以不大在乎什么。

当时,丫头认为是后者,理由是长毛向来只爱自己,所以她想去看看自己揣测得对不对。但其实我很犹豫,犹豫着的原因,是我害怕自己没有勇气,没有勇气再去经验一场可能的挫败。上回跟着去世贸,我已经满身是伤地回来,这次再去,我很难想像结果如何。

丫头说:「不用担心,反正,结果已经不会更坏了,不是吗?」 说得也对,结果,真的很难更糟糕了。

当然,我也问过淑芬,淑芬说,就去吧!本来淑芬也想跟,不过我拒绝了,我不希望自己的世界中,每一个人都跟我一样,陷入这个梦境里面。所以淑芬只对我说,要我自己多小心,尽量从侧面去观察,她说这样比较可以了解一个人。

丫头会开车,不过,是用嘴巴开车。

「超车!超车!不要怕他!」她在车上大呼小叫着。

高速公路上面,车子不多,大家都以极快的速度行驶,但我不行,我得慢慢开,因为我们有我们的目标,目标是距离小白前方大约一百公尺处,很笨重的统联客运。

今天一大早,丫头就到台中等我。因为长毛告诉我,他要坐中午的统联上台北。所以我跟丫头老早便在统联客运站附近等他。长毛答应我,上车时给我电话,于是,挂上他电话之后,不到一分钟,我们便看见了一辆往台北的统联客运开了出来。

「是这一辆没错吧?」 「应该是,赌一睹吧!」说着,我发动了车子。

追逐着统联客运,它上面载着我最爱的人、载着我的梦想、载着我的未来。它的方向是台北,而回程,则不一定。

「喂,你到哪里了呀?」 「我也不知道,这里……嗯……看到路标了,这里是苗栗,刚到头份。」 「头份呀?喔。」 长毛在电话中,用睡意朦胧的声音说着,而同时,头份出口两公里的路标,刚好经过我们的车。

丫头轻拍一下手掌,低声笑着说:「这下可好!」 我很纳闷丫头在高兴什么,丫头说:「我这辈子干过的疯狂事情不少,每次都跟长毛有关。」 「比如说呢?」 「他爱飙车,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

「他以前有一辆五十cc的小凌风,你听他提起过吗?」 「有,他说后来撞坏了。」 丫头笑着说:「不错,就是我撞烂的。」 丫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往后掠过,她看得悠然神往。

「我什么都给了他,却丝毫留不住这个人。而他唯一留给我的,则只有回忆而已。」 如果丫头如今的成熟,是因为当初那些伤痛,那我宁愿不要成熟,我宁愿继续向长毛撒娇耍赖,像个小女孩,像他当初喜欢我时那样的傻。

「我不希望你跟我走一样的路,所以我想陪你一起去看清楚。」丫头点起一根沙邦尼凉烟,也为我点了一根。「这个男人太危险,你得花一辈子掌握他,但松紧又要拿捏得刚好。」她说:「去认识他吧!认识他以为没有我们的世界里的他。」 长毛穿着一身黑,戴着墨镜。自从当兵之后,他习惯随身揹着一个黑色侧背的小背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笔、还有他的 cd 随身听,今天亦同。

宽松的黑色衬衫,合身的黑色绒布长裤,黑色球鞋,一头已经开始变长的头发,跟一副看不见眼神的墨镜,唯一有不同颜色的,只有他的手与脸,而手几乎没有摆动,脸上则罩着寒霜一般的冷。

风很狂。十一月的风,狂乱地吹在台北车站周围。北三门外,长毛独自一个人,点起他的香烟,车声、车的喇叭声、火车站内的广播声,一切都跟他无关。他不是台北人,也融不进台北的世界,所以他去台北,向来都只是休息、只是沉淀,而不是生活。

可是筱芳也不是台北人。但是他们聚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城市里面,延续着海岛上的爱恋。只是,爱恋会结束吗?关于长毛想要解决的一些牵挂,所指的就是这段爱情吗?

坐在花圃边的矮墙上,长毛透过墨镜,凝视着同一个方向,那是捷运的出口。

我跟丫头,从他们的爱情故事,聊到这几年来长毛的变化,丫头告诉我,长毛常常向她提起我。「他很喜欢你,却也一直觉得亏欠你。」 「亏欠?」 「你给的爱,因为他一直有女朋友,所以他还不了。」 「爱情没有谁欠谁,更没有谁该还给谁吧!」 「而物质上的,你资助他太多,会让他抬不起头来。」 我笑了出来。「钱嘛,我没有说他不用还,虽然,我并非真的想催债。而其他的,其实他只要多看我一眼,就已经多还我一分了。」 「你会宠坏他的。」 「宠坏自己的男人,没有什么不对的。」我看着远远的统联客运,用我最轻最轻的声音说:「只要他愿意是我的男人……」 车子停在承德路旁边,一个不大不小的空地上,我们看见统联客运停在承德路边,也看见一个一身黑的男人下了车。丫头先下车,我则把小白开到附近停下。

所以当我走到火车站时,长毛已经坐下来点起了香烟,而丫头很机灵地找到一个好位置,在长毛所在的那个小花园的旁边。

「会不会离他太近了点?」我低声对丫头说。

「嘘!应该不会,他没道理回头乱看,就算回头,也看不见我们躲在树后面的。」丫头则用气音回答我。

下午四点半,车站附近的行人正多。年轻的学生们,成群结党地经过,上班族踩着快步,奔进了捷运站里面。不是长毛的世界里,他用他的眼光,透过黑色的墨镜,看着这一切。而我们则用我们的目光,注意着长毛。

他已经抽了好几根香烟,烟蒂落在地上,长毛踩熄了它们,然后立刻又点一根烟。

「他很紧张。」丫头说。

「为什么?」 「他心里有事的时候,就会一直点烟、抽烟。」 我回想着脑袋里面的记忆片段,却发觉我漏了这些细节。

「所以等一下一定有好戏看。」透过树丛的间缝,我们偷偷望着长毛,丫头很有自信地这么说着。

「你确定?」 「我认识他快十年了,保证没错。」 四点三十八分,长毛的手机响起。他简短交代几句后,挂上了电话,然后,站起了身,不过因为他没有移动脚步,所以我们也继续躲在原地。两个女人鬼鬼祟祟的,幸好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看着长毛踩熄最后一根香烟,有个女孩走出捷运出口,到他面前。

「就是她,筱芳。」 「哇!长得不错嘛!」 上一次在世贸,距离有点远,这一次,我们都看清楚了。穿着一身浅褐色的衣裤,筱芳脸色很沉重。她没有笑容,但依然掩不住清秀的面貌,简单的一撮马尾,让她看起来很清爽,也很成熟。

长毛摘下了墨镜,两个人四目相对着。

因为长毛跟筱芳现在都侧面对着我们,所以我跟丫头伏得更低,距离他们只有大约两公尺远的距离。

我看见了一阵黑色的风,吹拂着比东北季风更冷的空气,缓慢,却无情。

他的风,在面对面,离他一公尺远的地方,那女孩的脸上,吹出了两行眼泪。

每个女孩领略你的黑色的代价都如此巨大,都只能用眼泪去交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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