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你家主人,是那位何公子?”秦悦已经猜到来人。
“正是。看来姑娘听过我家主人名号。” 秦悦看了一眼谢隅,因他帷帽未摘,看不出神色。
她决定等谢隅动手。
等了片刻,谢隅却道:“去看看。” 秦悦讪讪道:“你不会是打不过他们吧……” “怎么会?”谢隅语气不屑且傲慢,像是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两人被一行人圈住,随他们穿过长街人流,途中还收获了不少异样的眼光,惊诧有之、审视有之、可怜有之。
“看来这位何公子在青岚都名气不小。”秦悦小声道。
“不止。”声音自帷帽中传出,“他算是北桓三大商户之一,只是常年在外云游,因此京都还是富安堂更广为人知。” 顿了顿,他又轻蔑地补充道:“当然,那是曾经。” 富安堂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
江边一艘宏伟宽阔的船停靠在岸边。船身庞大,仿佛一头沉睡的海兽静静卧在水面上。
他们被推搡着进入船舱底层,未见来人,却先闻到一股恶臭混杂着汗馊、排泄物、海制品的味道。
秦悦下意识捂住鼻子,走进深处,才发现无数奴隶被铁链锁住脚踝,拥挤在昏暗的角落里。
“都给我老实点!”为首男人抄起木棍朝奴役砸去。
再往深处走,病重的奴隶们被纱布胡乱裹住全身,像废弃的货物一样被随意丢弃在一旁,无人问津。
秦悦:“……木乃伊?”还是法老级别的。
谢隅解释道:“船底人多,防止传染,只能以这种方式隔离。” 抵达楼梯,两人随着打手们向上走去,每经过一层,都要比下层干净整洁,布置也更为精细。
帘幔拉开,一群人已经到达最上层。
眼前的景象与底层截然不同。宽敞明亮,空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茉莉香气。
黑衣男子手持团扇,静静站在窗前赏海,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主人,人带到了。” 何墨白摇了摇手里绢丝团扇,遮住下半边脸,缓缓回过头,险些脚底一滑。
“女的?抓错了吧。” 打手们道:“没抓错,就是他俩。” 他这才发现秦悦身边还站了个颇为神秘的人。“所以我那两名心腹就是你俩杀的?” 秦悦道:“正当防卫罢了,何公子可以理解吧。” 何墨白显然不能理解,他能看得出秦悦毫无功力,不像是会武的样子。他目光落在谢隅身上:“这位是?” “我请的护卫。” 谢隅:“……” “哦?掀开帽子看看。”何墨白细长的丹凤眼紧紧盯着谢隅,无端生出些妖艳。
秦悦直接拒绝:“不行。” “为何不行?” “他怕生,见到陌生人就会晕倒。” 何墨白:“……” 或许是秦悦说的太一本正经,他竟然有点相信了。
绣着彩线牡丹的衣摆随步伐荡漾,何墨白绕着谢隅走了一圈,边走边打量,“身材不错。” 秦悦感觉他看谢隅的眼神有点不干净,直言道:“何公子别看了,我这护卫铁直男,喜欢女子。” 何墨白团扇移开,白她一眼:“要你管?” 他停在谢隅面前,仰头看他垂在面前的帽纱,“她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来我船上当护卫吧,怎么样?” 秦悦:“……何公子大费周章把我们押来就是为了撬墙角?” 何墨白摇头,嘴里发出一句尾调上扬的嗯音,“当然不是。劫我货物还不给钱,我想瞧瞧到底是何方神圣。” 两人都是一愣,秦悦明明记得谢隅将银子丢进了布袋。她道:“不可能,钱已经付过,剩余货物也都还给那姑娘了。” 见她不认,何墨白拍拍手,那女郎被带了上来。她已是遍体鳞伤,发丝散乱,伏在地上朝几人行礼。
何墨白靠近她:“你说说,那晚发生了什么?” 女郎颤声:“他们……杀了主人的心腹,抢走了货……” 秦悦气笑,想上前理论,却被谢隅抓住手腕,示意她别急。
“我只拿了那对碧玺耳坠,银子也已放入包裹中,姑娘为何诬陷我二人?” 何墨白被她们弄糊涂了:“她回船时可是两手空空的,既然你说没劫,那货去哪了?” 秦悦语塞,她当然不知,但她更好奇的是明明救了女郎,她怎么又回到船上,甚至反咬他们一口。
“不过嘛,一袋碧玺而已,我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他眼神仿佛能拉丝,“你把这护卫送给我。” 还未等秦悦出声,谢隅先道:“不行。” “为何不行?”何墨白急了。
“你虐待下人。” 何墨白脸上是大写的无语。他疯狂摇着团扇,和他理论起来:“你来我船上是当护卫的,哪能和他们这群奴隶一样?” 谢隅道:“以小见大,见微知着。” 何墨白冷笑,侧躺在窗边的金丝楠木榻上,“你可知当朝摄政王?” 秦悦:“……”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问什么?
谢隅:“略知一二。” 听见他知晓,何墨白就像拉了个垫背的,“我杀的奴隶跟他那个暗阁相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两人不置可否。
他在那头数落谢隅的罪行,秦悦却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那女郎站在栏边,江风自她身后掠过,挟裹着轻微的草药味。
味道浅淡而清新,寻常人闻不出来,但她常年与药打交道,这方面的嗅觉还是非常灵敏。
她走到女郎身边蹲下身,垂眸看着她低下的头道:“其他货你都偷偷卖了吧?” 女郎猛然抬头,惊恐地看着她。
看来她猜的没错。秦悦起身,“想必船舱底部那些裹满纱布的病患里有姑娘在意的人,或是亲人,或是朋友。” 还在滔滔不绝的何墨白闭嘴了,众人目光向她投来。
“于何公子而言,奴隶病死了丢入江里,再买一个便是,想来不会花钱给他们治病。奴隶卖自己的货,上头还得分成,落到她手里银钱微乎其微,便只能想尽办法挣钱买药。” 她的眼神又回到女郎身上,“这办法就包括──把偷偷卖货换药的事伪装成遭遇不测,将我们这俩大恩人出卖。” 团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女郎的头也疯狂在船板上磕了起来。
“姑娘饶命!主人饶命!是我阿弟高烧昏迷了七天七夜,再不治他就要死了!我只有这唯一一个亲人……” 何墨白脸气的更白了,他给待命的打手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将女郎架了起来,作势就要将她从船上扔下去沉江。
“等等。”秦悦将人拦下,“何公子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今后只会有更多诸如此类的事发生。” 何墨白已经气得失去理智,再者奴隶对他而言与牲畜无异,犯错便杀,杀了再买,反正他不差钱。
“我自己的人,你还没资格管!”他一把推开秦悦。
秦悦向后踉跄几步站住,正在思考办法,楼梯下方却传来熟悉的嗓音。
“何公子何必动怒?祝神节庆刚过,还是不要造杀孽的好。” 白衣玉冠,柔眉慈目,正是徐若庭。
看见秦悦,两人皆是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方才在下层听见声响,想着上来瞧瞧,竟有缘与秦小姐相见。” 何墨白在他二人身上来回转悠,“小侯爷认识她?” 徐若庭点头,“这位是我的朋友。”他又向秦悦介绍何墨白,“何公子亦是我的友人。” 秦悦尴尬笑笑:“徐小侯爷人脉真广啊。” “人脉广有时却非善事。”徐若庭眉间微蹙,深感抱歉地道:“傅延之事我已经听说了,没想到他竟是如此恶劣之徒。” 沉默许久的谢隅换了声线开口:“小侯爷当真不知?” “那是自然。”徐若庭看了他一眼,“秦小姐,这是?” 谢隅:“护卫。” 秦悦轻咳一声,道:“小侯爷怎么也来青岚都了?” 徐若庭道:“何公子邀我共赏祝神,便在城内歇了两日。” 他看出两人不合,又操起老本行当大好人和稀泥,先是安抚何墨白饶了女奴,又给二人牵线做生意,意欲打消秦悦不满。
他望着秦悦身上柿红衣裙,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件衣裳……莫非是那日我在布庄挑选的料子?果然与秦小姐相得益彰,衬得秦小姐之姿更为光彩夺目。” 秦悦客气地笑笑:“是小侯爷好眼光。” 他正想再说什么,身侧谢隅突然不合时宜地咳了一声,“小姐,时辰不早了,该动身了。” 这两人你来我往,你侬我侬,看得他烦躁至极。
秦悦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谢隅拉住往外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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