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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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为隐山寺的祈福林地镀上一层金辉,林间枝叶交错,枝干上系满了红色的布帛,随风轻轻飘动,在苍翠的山林间格外醒目,其上若隐若现的字迹或工整或潦草,无不是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远处的钟声和近处林木的沙沙声碰撞在一起,击碎了站在原地不动弹三人之间的寂静。

陈希偏头,手指着那三条全是窈窈阿烨内容的布帛,问:“原来窈窈是想给我看这个?” 祈福木上祈求的竟然是这些,看那位林公子惊讶的神情当也是不知晓的,那就唯有写下这些内容的人清楚此事。

想到刚刚沈曦云答应得爽快,陈希以为她早知此事,故意答应,就是为了表明二人情意,让陈希以后莫要再贬低。

那方才上山时,她干嘛气恼自己提林公子?

陈希不解沈曦云的举动。

沈曦云一双杏眼微睁呆站在布帛前,听见陈希的问话,她迷迷糊糊应道:“不,我忘了。” 并非有意,而是确实忘了。

忘了她心心念念追在谢成烨后头时的许多细节,也忘了前世成婚后她曾自以为恩爱甜蜜的许多场景。

大抵是太久,她被关在西郊别院的时间太久了。

她在建元九年的冬日遇见谢成烨,正月成婚,三月下旬谢成烨被钦差认出身份,她随后入燕京,四月初七被谢成烨下令关进西郊别院,囚困三月,七月初八被他毒酒赐死。

算算日子,她被关在别院的时间比成婚后在江州的岁月更长,长到她不能亦不敢再记得,她曾那么浓烈赤诚喜欢过谢成烨。

她和那些记忆,好似隔着一层看似脆弱实则坚韧的营垒,她站在外面,看那些情深意重、琴瑟和鸣,宛如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

情热的火焰浓烈燃烧,但她隔岸观火、心如止水。

恰如此刻。

沈曦云上前几步,纤细的手指抚上布帛翻阅起来,终于从记忆的故纸堆里翻出当初她确实做了这事,甚至在上辈子成婚后,谢成烨待她最亲近时,她主动带他来过这里。

那是二月,草长莺飞,她挑了个宜出行的好日子,扑进谢成烨怀里求他,“阿烨,陪我去隐山寺罢。” 他也不问要过去做什么,笑得应下,轻抚她的发,在额角留下一吻。

她欢欣雀跃,一路保持着高昂的情绪拉着他来祈福林,给他看自己写的三条布帛。

“愿阿烨待我再亲近些。” ——这是谢成烨被医治清醒后不久,她日日去医馆但总被他有心回避时写的。

“愿阿烨喜欢上窈窈。” ——这是去岁年底,她正犹豫如何邀请谢成烨来沈府养病时写的。

“愿窈窈能同阿烨成婚,恩恩爱爱,白首同心。” ——这是那天她鬼使神差说出“不如以身相许”被谢成烨答应后,她欢欢喜喜准备婚礼时写的。

字字句句皆是少□□拳心意。

但现在呢?痛苦的岁月长过欢乐的时光,她不过偷窃一点谢成烨对孟小姐的爱意在自欺欺人,这样想来,在谢成烨的视角里,倒真是另一个人的故事,属于他和心上人瑶瑶的故事。

她后悔了,也学乖了。

沈曦云放下布帛,任由红色划过掌心飘落,转过身,对谢成烨解释道:“当时不懂事,言行冒犯,才写下这些,让郎君见笑了。” 以后不会了。

她想起上辈子被关在别院里孤寂无助的三月,夜间惊梦,泪沾湿了枕巾,她怕被春和听到徒添烦恼,只能缩在被褥里,忍声啜泣。

那样的日子她不想经历第二回 。

谢成烨看着那姑娘的神态,平静中透着一股倦怠,仿佛这明明满是爱意的字迹却让她陷入更深切的困境。

听着她的解释,谢成烨确切感受到,自从昨日沈曦云和他说好和离一事后,不仅他在躲避不知如何面对,她也在躲。

躲避和他起冲突,躲避和他有牵扯。

哪怕他说出贬低的话语,她都选择没听见一般揭过。

就像,谢成烨的喉头上下滚动,她根本不在意他的态度,除了盼着他同意和离。

“原是这样,”他看着沈曦云低垂的睫翼,忍不住多问一句,“这些都是窈窈成婚前写的?” 沈曦云抬头望他一眼,诧异他竟会好奇这个,答:“是。” “郎君要是觉着不合适,我把它们摘下来。” 说着,就伸手向系起的梗结处,准备解开,下一秒,炽热的手掌覆盖住她的手背,制止了她的动作。

“不必了,”谢成烨凝视着那片红道,“既然已经系上,何必再解开,不是平白烦扰佛祖。” 沈曦云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迅速收回手,挤出一抹笑回他,“好的,听郎君的。” 她不是怕谢成烨生气她当初肆意肖想他才准备解开,既然他不在意这个,她也无所谓把这布帛再挂在着。

祈福而已,某些不切实际的期望纵是佛祖也难实现。

她付出一条性命后终于明白这一点。

陈希在意识到他们间氛围不大对劲时,就往边上走了几步,靠在一棵树边,保持着既能察觉他们的动静随时上前帮窈窈,又不至于听清他们的对话过于冒犯的距离。

她看着其他在此处栽种祈福木的百姓留下的话语打法时间,直至感觉窈窈那边再没声音,想着应是聊完的,走过去道:“那我们是在这林子里再转转还是出去?” 沈曦云看了眼谢成烨,斟酌道:“不如我们出去罢,郎君以为如何?” 直至看见谢成烨颔首,她放心松了口气,对着陈希露出笑脸,“那我们走吧,阿希。” 谢成烨缓步跟在她身后一丈的位置,看那姑娘在同闺中密友欢快交谈些什么,时不时发出几声娇嗔和欢笑。

原来只要不同他说话,沈曦云照旧如成婚前般,是个活泼、热情的姑娘。

那为何对他的态度会走到这般田地?

心中的疑惑似野草疯长,不管他怎么用石板压、用冰雪埋都无法消灭殆尽。

他曾经只当沈曦云对他的爱慕是因爹娘亡故升起的移情,她只是太需要一个人的陪伴才把出现在眼前的他当作救命稻草。

可是今日他发现,似乎不止于此。

布帛的新旧不一,字迹的内容和颜色深浅也昭示着她念着此事很久,特意栽种祈福木,更显出她的用心。

她,是不是,真的曾十分心悦他。

真的曾捧着一棵赤诚的心想温暖他。

谢成烨抬手,按住胸膛心脏的位置,想起前日夜里,她将和离书递到他面前的释怀和决绝。

她喜欢过他,那又是何时开始,不再喜欢他了?

谢成烨陷入思绪中挣扎,未料想自己也有这般婉转惆怅少年心境的时候,要是叫燕京的旧交们知晓,定是一顿笑话。

他缓缓放下手,抿唇凝眉。

她不再喜欢他,也是一桩好事,免去燕京那些人事的侵扰,自在待在江州,做个富家小姐。

他们之间的话已经说到那份上,早没有挽回的余地。

就在谢成烨沉浸在思绪时,前面的沈曦云和陈希已快要走出祈福林,预备按先前春和想的,最后再去趟放生池就回去。

突然,从林边的小径上急匆匆跑来一人,身影在树影间一闪而过。

是个穿金丝锦袍的女子,双手掩面,有泪水从指缝间滑落,完全未注意到前方的二人,直直撞上沈曦云。

“哎呀!” 沈曦云一时站立不稳,摔倒在地,霎时只觉脚腕一阵剧痛,一只手支撑住身体,一只手捂住受伤的脚踝。

跑来的女子意识到撞了人,放下掩面的手抬起泪眼,连忙说:“抱歉,我……” 两人具愣住。

撞人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在门口见过的李依依。

李依依迅速抬起衣袖,急速抹干眼角的泪珠,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

“你,怎么也不知道避一避?”她先责怪沈曦云,发觉自己声线颤抖哽咽,气势弱了几分,才道:“我并非有意。” 陈希正蹲下身检查沈曦云的脚踝,听见李依依认错态度一点不端正,心里冒起火,“噌”一下站起来,作势上前要教训她。

李依依的抽泣尚未止息,怂肩后退,瘪起嘴喊了句“对不起”,就从林木另一边跑来了。

陈希见人跑开,收回拳头,对跪在地上扶着沈曦云的春和说:“窈窈该是扭伤了,我抱她去寺内找个偏殿休息,你跟小虎子去山下,让马车提前上山来寺门处。” 春和担忧着应是,准备把小姐交给陈希。

谁知从边上插来一只手,抢先抱起沈曦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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