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4 章
蟾蜍
祝宁他们休息了一夜, 没去五公里外的避难所休息,祝宁在一个基站联络了一次霍文溪,但她好像在睡觉没接电话。
之后他们在路上开了两天, 白澄归队后, 有了两个向导, 一路上遇到了点小麻烦也被解决了。
他们临时把原计划的路线偏移了点, 再去给白澄挖个坟,找个助手。
祝宁靠在副驾,一直看着天,她还记得渡鸦队是被空中的怪鸟袭击,半空中这条路并不安全。
背后裴书打毛衣,后视镜上挂着一个粉色毛线球, 白澄闭目养神,突然,车身发出咔哒一声,很微小, 像是有一粒小沙子擦着车而过。
祝宁本来就盯着前方, 看见远处天际线有一点黄色, 只是刹那间,黄色的范围越来越大。
白澄睁开眼:“尘暴。”
她发声僵硬,说出来的话更恐怖,祝宁看到黄沙漫天的那一刻心头一跳,从天到地,像一块儿巨大的黄色幕布滚动, 一时间让人分不清这是黄沙还是别的什么怪物在奔袭。
隔着很远都能听到呼啸声, 传来未知生物的哀嚎。
裴书毛线都不打了,喊:“下降, 找避难所!”
也不知道风力有多大,最好落在地上,起码有地面这一条参考物,趁着风没过来赶紧找避难所。
林晓风快速下降,眼睛不断巡视,但耳边刮起噼里啪啦的声音,飞车被风吹的往后翻,不断旋转,祝宁一手拍在车身上,想让车保持勉强平稳。
问题是半空中无法辨别方向,举目望去连天都是黄的,林晓风让车轮跟地面接触,多了一面的摩擦力,没有半空中那么容易被刮走。
祝宁控车越来越难,手背青筋都要暴起,突然后悔让戚雪柳这么轻易就走了,上次还有戚雪柳,现在全队只有祝宁有远程控制异能。
祝宁问:“附近有避难所吗?”
白澄和裴书异口同声:“不知道。”
避难所的位置是每个向导自己摸索出来的,没进去的地方鬼知道有没有避难所。
哧啦
他俩话音刚落t,车被大风刮得往后退了两米,祝宁另一只手也向上,贴着车顶,这回连意识操控都用上了。
意识的丝线从她后颈钻出,一头连接着车底,一头连接地板,但问题是地板都隐隐发抖,好像被风掀起。
突然,他们眼前一暗,一辆车脱轨了,黄沙里除了沙子还有一堆废弃物,猛地向他们砸来。
祝宁控车向左一偏,但没完全偏离,废车撞烂了他们一个后视镜,车身都被撞凹进去。
祝宁很想骂人,她为什么就不能拥有一辆完整的车?
“想办法!”祝宁大吼。
全车就祝宁一人顶着,裴书立即放下“车锚”,增加车身自重,但他也就只能做这个,一个放火的,在黄沙天用处不大,白澄甚至都闭上眼。
祝宁想翻白眼,以为白澄要闭目养神,过了两秒,白澄睁开眼,伸出一只手,冷冰冰指着一个方向,“那边。”
裴书也不问是怎么知道的,听闻立即开始收锚,祝宁松开限制,林晓风一脚油门踩死,车在逆风的情况下向前窜了两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前面有车队。”裴书说。
这下不用指路,他们看见半空中十几辆飞车摇摇晃晃往一个方向开,应该都是附近的人在紧急避险,林晓风跟着就行。
目的地是一个废弃工厂下方,里面有人控制卷帘门,穿着防护服的男人大喊:“快点!来不及了!”
他撕心裂肺大喊,但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祝宁最后控制了一路,车头猛地扎进工厂大门。
咣当一声,背后铁门落下,黄沙被隔绝在外。
祝宁松了口气,车身上覆盖着一层黄沙,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外面不少人,刚才跟他们一起进来的那个车队,只有两辆车冲进来了,剩下的都堵在外面。
有人下来跟这儿的负责人交涉,让他们开门。
外面吵吵闹闹的,祝宁愣了下,立即使用拟态异能换了一张脸,那是一张路人甲的脸,一点辨识度都没有,让人看完就忘。
拟态异能不能捏脸,只能复刻,所以有时候她看见几个复制人的面孔会复制下来,别人就算认得这张脸也不会说什么,复制人一批起码有几十个。
鬼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普罗米修斯的杀手,相比污染物她更怕人。
此时外面黄沙没停,大家都被迫困在孤岛,有些人已经开启社交模式,交换一些彼此的信息和情报,他们进来像是闯入的异类。
裴书拿着一包烟,“我去问问什么情况。”
他身上突然换了种气质,找了个他觉得合适的人去打听消息了。
在这期间,祝宁就一直看向车外,过了会儿,裴书打探消息回来,他身上有股烟味儿,还有一股血腥气,祝宁问:“你被人打了?”
裴书:“不是我的血,刚才那人的,他同伴就剩下胸腹那一节了,他带在身上,刚神经兮兮给我当宝贝一样摸。”
胸腹那一节,祝宁想象了一下,谁会把这部分带在身上,带一颗头还能作纪念,带胸腹部位像是买了块儿猪肉带在身上。
白澄:“估计是备用粮。”
祝宁一噎,墙外神经病多,有的人没食物就焦虑,就给自己创造一些食物出来。
合着刚才裴书是跟个变态抽了根烟,裴书抹了下血,似乎司空见惯,苦笑:“坏消息,北边刮起沙尘暴,一直往南方推,估计要刮到联邦。”
沙尘暴的天气看不清方向,就算带着向导也没用,白澄的视力不可能穿透尘暴,他们会迷失。
白澄问:“等沙停吗?”
祝宁:“一般多久停?”
裴书:“说不好,可能一两个小时,可能一辈子。”
污染世界什么都有可能,沙尘暴刮一辈子都正常。
祝宁看着窗外总觉得这里很诡异,裴书:“他们说最近墙外诡异事件很多,好多路都变了,极端天气也更多,几个老向导都不敢往北走。”
祝宁总觉得这种变化是突然的,北边污染浓度突然高了,好像在刻意阻止她接近。
或者即将有什么大事发生,这些变化都是前奏。
裴书和白澄等待着祝宁的命令,她沉思了一会儿,说:“休息一晚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休息当然好,在墙外最缺的就是休息,白澄他们没意见。
但祝宁还是觉得这地儿不安全,说:“晓风隐身。”
她多留个心眼,现在隔着一层黄沙玻璃,外人看不出来他们有几个人,林晓风隐身最好。
他们进来之后要遵守规矩,飞车停在右方,再去隔离区支帐篷。
这里人比祝宁想的还要多,估计因为突然天气大变,附近的人只能往这儿躲,隔离区铺满了帐篷,但彼此之间泾渭分明,好像有什么地盘划分。
裴书跟这里的人交涉,避难所共用的,但隐约之间会有个“主人”,裴书具体怎么交涉的祝宁不知道,结果是他们可以安稳在一块儿空地扎营。
她在墙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跟上次补给站其乐融融的氛围不同,这里的气氛很诡异。
“真倒霉啊。”祝宁路过时,有人抱怨。
“你听说北调渡鸦队遇袭的事儿吗?太邪门儿了,突然整个队伍就被冲散了,他们后续补给队过去也死了不少人。”
祝宁皱了下眉,渡鸦队,她好像听老赵说起过,祝宁刚跟补给队分开怎么就出事儿了?
“不知道,那条路我刚走过,没什么事儿,向导也判断过安全,天上突然出现一群怪鸟。”
“切,”另一人冷哼一声:“今年什么路都变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有点邪门儿,污染浓度最高的一年,我下次不出来了。”
“哪年污染浓度不是最高的一年,你放屁呢?”
“你从东北方向回来的,那边怎么样?”
“等会儿,”他俩说着突然抬起头,“哎,你看那个。”
他俩说的是白澄,估计是认出了白澄是谁,太有名了,毕竟杀了自己三任雇主。
祝宁脚步停下,一回头,问:“怎么?”
背后白澄想笑,她在墙外被人认出来很正常,但祝宁反应很好玩,所以她笑了下,笑容僵硬,阴森森的有点吓人。
那俩人没再聊天了,把帐篷全部拉紧,各自关门。
他们搭好了帐篷,各自修整,祝宁钻进帐篷里盘腿坐着,打开了上帝视角观察,左边三个帐篷,他们那群人应该是赏金猎人,距离门的方向最近,身上有股戾气。
祝宁眼神扫了一下,靠近厕所的那四个人,有个红头发的男人,明显很慌张,可能是裴书说的寻找墙外乌托邦的朝圣者。
那四个好像是被赶在角落里的丧家犬,地上一摊呕吐物,身上带着血,局促不安,满脸写着恐惧与后悔,根本不敢跟人对视。
白澄先守夜,帐篷隐私性很好,林晓风已经躲在祝宁帐篷里,外面连影子都看不清。
好像没什么异常,林晓风已经睡着了,祝宁心想自己可能想多了,闭上眼,大概是因为在完全不稳定的环境里,睡觉也不是很安稳。
突然,祝宁听到嘟的一声。
那一声在鬼哭狼嚎的风声中有点突兀,祝宁猛地睁开眼,立即警觉,好像是某种蟾蜍的叫声。
祝宁皱了下眉,为什么有蟾蜍声?
祝宁打开上帝视角,白澄果然在守夜,帐篷开了个缝,她守夜就真的只是守夜,什么都不干,像鬼片里的布偶娃娃安安静静靠着,嘴角僵硬的微笑还没软化,乍一眼看真的挺恐怖的,怪不得其他人不敢接近。
祝宁忘了问白澄杀了三个雇主的事儿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隔壁裴书也在休息,危险想要靠近祝宁肯定需要经过裴书和白澄,他们好像有某种默契,把祝宁保护在内侧。
上帝视角不断扩展边缘,如同在半空中张开一只眼睛不断搜索,之前聊天的赏金猎人睡下了,另外那几个寻找乌托邦的倒霉蛋少了一个人。
他去哪儿了?上厕所?
祝宁的范围再扩大,想着等会儿连公共厕所也看一眼,终于她搜索到了自己想要的。
其中一顶帐篷里,有个男人跪坐着,肩膀耸动,好像在舔舐什么东西。
在吃饭?
祝宁视线向前推了下,好像本人也站在他的帐篷里,就在他身后观看。
这回看清楚了,男人左手捏着一只蟾蜍,蟾蜍表面橄榄绿,有一些棕色的花纹,被男人捏在手里,身体变形了,四肢耷拉着,嘴不断收缩鼓动,发出无助的嘟嘟声。
男人脸上带着兴奋,眼神贪婪,他快速摩擦蟾蜍凹凸不平的表面疙瘩,好像钻木取火,用了一些祝宁看不见的手法,贪婪地挤出一些汁液。
男人舌头一个t劲儿地舔舐,口水直流,像是在舔一只即将融化的冰激凌。
祝宁莫名吞了下口水,这个场景好像具有某种传染性,她的舌头表面也感受到了那种凹凸不平的纹路,有点冰冷,触感微麻。
她竟然渴了。
她对精神污染有抗性,都难以拒绝那种触感,好像跪在那里舔蟾蜍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祝宁知道这是某种瘾君子的习惯,毒瘾上来了,买不起货,会去找某种沙漠蟾蜍来解渴。
她快速转移注意力,为什么这里会有蟾蜍?
突然,男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回头向她看来。
祝宁并不在他身后,远在他十米外的帐篷里,她下意识关闭上帝视角,好像偷窥者被人发现了,天空睁开一只眼睛只是比喻,但那个男人看的就是她这个方向。
他竟然看到自己了?
蟾蜍人(一)
祝宁闭了下眼, 心想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个画面而关闭视角,其实只是有点恶心。
她再次打开上帝视角想看清楚,但那个人不见了, 而且整个帐篷都像是没存在过, 那个地方空了。
怎么可能?祝宁搜索了一下, 再次确定真的没有, 是她产生幻觉了?
瘾君子舔蟾蜍是为了致幻,但幻觉这事儿很难判断,难以界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无法判断周围的同伴还是不是你原本的同伴,比如外面的白澄真的是白澄吗?
幻觉不可怕,疑神疑鬼才可怕, 毕竟假的东西没法伤人,只有自己才会伤人。
所以能不动尽量别动,祝宁依然盘腿坐着,很快, 两个小时后, 白澄结束了自己站岗, 下一个轮到祝宁了。
林晓风不参与这次守夜,祝宁钻出帐篷,想看看白澄有没有什么异样,但白澄这人本来就浑身写满了异样,其实很难看出来。
祝宁问:“你刚听到什么声音吗?”
白澄:“都挺正常的。”
那个蟾蜍声只有自己听到了?祝宁没有多说,白澄拉紧帐篷去睡觉了。
祝宁选择在帐篷外守夜, 她找了个垫子席地而坐, 因为觉得这里诡异看什么都有问题。
避难所外尘暴没停,附近的帐篷像是蒸笼里的白包子挨个挤着, 有打鼾声,有人在悄悄说话,还有人在哭。
那几个找乌托邦的朝圣者就在哭,其中一个男人控制不住发抖,隔壁有人不耐烦踹了他一脚,压低声音威胁他,“你哭什么哭!闭嘴!老子要睡觉!”
朝圣者本来就最弱,这下更抖得更厉害,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但还是泪流满面。
祝宁其实对朝圣者很好奇,这些人没有强大的精神值,最多比普通人强一点,能从围墙一路走到这儿也挺厉害的。
裴书说过乌托邦是个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国度,是不是就是完美的进化者组织起的基地。
人人平等,是不是就是完美进化的国度?所谓的乌托邦是刘瑜来的地方?
越这么想越觉得有可能,刘瑜的故乡在那儿?
“你还哭!”那男的受不了,可能有点烦躁,翻来覆去睡不着,“滚出去。”
朝圣者抹了把眼泪,颤颤巍巍站起来,他同伴也吓得不行没法帮他,他举目四望,发现没地方可去。
突然,他愣了下,不远处有个女的靠着墙而站,长得很普通,但身材体魄跟普通人不一样,气质也很特别,站姿松松垮垮的,莫名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
祝宁有口型问:“过来吗?”
他犹豫了一下,感觉这人没什么恶意,抬脚走过去,看到这人头发不长,半扎在后面,轻声问:“在我这儿待会儿?”
他打量了下,这队有三个帐篷,应该人数不多,不是那种强大的调查组织,反而让他放心了。
他小心翼翼坐下来,过了会儿他两个同伴似乎也坐不住了,看祝宁没有危险,一起过来坐着了。
“谢、谢啊。”四人抱着自己背包道谢。
祝宁看了一眼,这是两男两女,最大的那个看上去好像才二十,其他的都是十六七岁左右,这几人到底怎么活到现在的?
祝宁跟他们闲聊,“你们哪儿来的?”
“北、北墙F-03口。”有个男的说。
在墙外相遇,一般都说自己从哪个墙出发,这几人竟然长了心眼,北墙很大,跟祝宁不是一个点出去的。
祝宁一伸手,说:“我叫白澄。”
“啊?”那人吓了一跳,他们都听说过白澄的名字,但没见过,原来这人就是那个天才少女,杀了三个雇主的白澄,难怪气质这么特别,还这么有安全感。
他竟然一下子不怕了,邪恶组织才可怕,这种杀雇主的赏金猎人,在他看来是反抗资本主义压迫的勇士,怪不得人这么好,还愿意给他们一席之地。
他们原来是同类啊。
“我叫郭资临。”男的介绍了自己的同伴,“这个是秦雅黎,王威,金珊。”
祝宁点了下头,“你们挺厉害啊。”
“不不不,”郭资临一脸崇拜地看着她:“你才厉害。”
祝宁又跟他们聊了几句,近乎套得差不多了,问:“你们要去乌托邦?”
郭资临一改脸上的恐惧和懦弱,说到自己的信仰,腰杆都挺直了,“对,我们要去。”
祝宁:“乌托邦真的存在?”
旁边的王威切了一声,他们可能路上遇到太多这样的人了,都看不起他们,觉得这是小年轻天真做梦。
祝宁:“我随便问问,好奇。”
郭资临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祝宁人很好,“真的存在,我没骗你,不然你觉得我们傻吗?我们一路都……”他哽咽了一下,“死了一百八十九个人了。”
祝宁没想到会听到这种伤亡数字,毕竟一支北调小队也才十几个人,她明白这四个怎么活下来的了,数量取胜纯靠运气。
祝宁:“为什么啊?”
她是真的不懂,怎么知道外面有人,就这么一路送死,肯定有什么确切证据吧?
郭资临说到这儿停了下,转移话题,“你要是想去,可以跟我们一路走,我们不会害你的。”
祝宁知道问到核心机密了,四个人明显警惕,绝对不再多说,祝宁换了个话题,拿出医疗包给他们,让他们上药,还分了一罐可乐给他们。
郭资临出门在外就没遇到这么好的人,刚开始对她还有疑心,莫名其妙对他们这么好肯定有所企图。
直到祝宁拿出一罐可乐,郭资临愣了下,打开小心翼翼喝了一口,又传递给其他伙伴,四人就这么轮流喝一瓶。
可乐很甜,气泡在舌尖上炸开,他们几个细细品味,这是墙内的生活也是工业成熟的印记,跟废土的野蛮残酷截然不同。
他们几个缩着膝盖,心头涌上来一股很复杂的情绪,很委屈,他们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想喝多少可乐喝多少,走了这么远,已经出墙一个月了,乌托邦真的存在吗?他们付出了这么多值得吗?
郭资临想得太深入,或者意识已经有点恍惚了,连祝宁的手逐渐接近都没反应过来,祝宁的一只手指轻轻碰了下自己的额头,他愣愣地看过去。
祝宁对这四人释放了精神污染,她本来就有这个异能,本来想循循善诱,但还是不如自己直接看对方脑海里的记忆方便,反正只需要触碰额头就能接收到。
那一瞬间记忆纷杂,祝宁脑子里是个电脑,每次阅读他人记忆都要经历一段混乱期。
像是不断倒带,她看见郭资临死里逃生,大喊死去同伴的名字,背着同伴走,背后是爆炸的火光。
他们六十个人在马路上走,遇到了一个易拉罐,刚开始都没放在心上,直到这东西跟了他们一路,然后危险降临……
记忆是倒着的,人数越来越多,直到出墙前的那一夜。
祝宁看到北墙顶部,他们当时路过的时候看到几个房子,裴书解释说是稍岗,也是避难所,有人会在这儿休息。
祝宁他们没休息只是路过,但这批人很有仪式感,他们在上面庆祝,像是开了个什么仪式,大喊:“这是我们出墙的第一站。”
“我们明天就是墙外人了!”有人把自己象征联邦身份的芯片卡牌和通行证从墙外扔下。
就像高考后有大批人会撕书扔卷子,大家被某种氛围传染,石头一样往下丢东西。
“我们自由了!”
“乌托邦!乌托邦!”他们大喊:“乌托邦!我们来了!”
祝宁总感觉地上有个图腾,是用火烧出来的,留下黑色的炭迹,但因为看记忆是看本t人视角,没有上帝视角,像管中窥豹看不出整体。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突然,祝宁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人,那人很像祝宁印象里的教导主任,有点古板,又像是什么修道院院长那种形象,穿了一套全黑的衣服,脖子上挂着一个项链。
她露出非常欣慰的微笑,几乎有些宠溺地看着这些孩子。
她隔壁还跟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着打扮跟她差不多,可能是同事。
有人叫她:“齐老师,谢谢你照顾我,要不是你我……”
他好像一只小绵羊找到了方向,非常感激,郭资临跟他隔得太远,祝宁看不见这人说什么。
郭资临那天是喝醉了,一直很嗨,视角杂乱无章,听到别人的对话都很稀薄。
祝宁只好把注意力放在这个齐老师身上,她倒着看过郭资临的记忆,知道他们在墙外的冒险里没这个人,所以这人没跟他们出去,应该是导师送行。
朝圣者果然有个组织,祝宁想看清楚齐老师脖子上的项链,只能看到是个圆环,完全看不清上面的具体图案。
祝宁想让郭资临走近点,郭资临踉踉跄跄,被人推了一把,他同伴大喊:“喝喝喝喝喝!”
祝宁感觉他们几个特别烦,视角反而越来越远了。
嘟嘟嘟
祝宁突然收回手,记忆瞬间被切断,她听到了蟾蜍的叫声。
又来了,那只蟾蜍到底在哪儿?而且距离更近了,叫声也更响亮,好像有成千上万的蟾蜍就蹲在他们身边,鸡皮疙瘩一样的表皮上流出粘液,让人闻了就想发疯。
祝宁舌头上又出现了那种触感,好像自己在舔蟾蜍,她这辈子都没舔过,那种感觉反而异常清晰。
阅读记忆挺快的,又被施加了精神暗示,郭资临本人只感觉祝宁快速碰了下自己的脑袋又收回手,祝宁:“你这儿有伤。”
郭资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刚才那个男的踢他,有一脚踹在脑袋上,确实有个伤,额头被蹭破皮了。
郭资临手指挠了挠破皮处,“谢谢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祝宁没完整阅读他的记忆,她猜测这不是意外,他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其他同伴也一样,再看一次也看不到太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难道这些人脑子里出发之前被种下什么东西?
祝宁耳朵边已经越来越吵了,嘟嘟嘟嘟叫个没完没了,好像有蟾蜍跳到她身上,她怎么甩都甩不掉,蟾蜍趴在她脸上,冰冷的蟾蜍皮贴着她,对她疯狂大吼
嘟嘟嘟
这叫声让她心情有点烦躁,连她听了都想发疯,绝对精神系污染。
祝宁问:“你听到叫声了吗?”
“什么叫声?”
祝宁:“蟾蜍叫。”
郭资临挠着自己的额头,好像祝宁刚才碰了他把他弄脏了,又好像他那个地方奇痒无比,一个劲儿挠,挠到头破血流,露出白色的头骨。
祝宁皱眉看着他,郭资临的同伴可能是吓呆了,竟然也没有阻止,郭资临像是中邪一样挖,她以为挖到头骨会停止,但他没有,还在一个劲儿往里扣,终于扣进了一根食指。
食指塞进了头皮和头骨的缝隙里,郭资临松了一口气,在里面搅和了一下,好像终于不痒了,整个人都舒坦了。
好舒服。
他突然意识到四周非常安静,祝宁皱眉看着他,他对那种眼神很陌生,好像在看什么怪物,他问:“怎、怎么了?”
他嘴连带着脖子的部位已经充血,里面好像包着一个装满水的气球,准确来说应该是蟾蜍的鼓膜,说话时一张一缩在鼓动,脸颊上长出了一点橄榄绿的疙瘩,像是蟾蜍的表皮。
他明明在问怎么了,但祝宁听到的根本不是人说话的声音,而是蟾蜍叫。
嘟嘟嘟
蟾蜍人(二)
郭资临好像意识到什么, 人在死之前都有一种预感,他浑身哆嗦,突然反手扣住自己嘴巴, 发黄的舌头快速隆起, 鼓起几个水泡, 什么东西在舌头表面跳动, 他用手指进去探,整个人浑身一僵。
有活蟾蜍在他舌头上!
蟾蜍占满他的口腔,堵住咽喉,发出嘟嘟嘟的叫声。
郭资临忍不住想要呕吐,他一手捶打自己的胃催吐,另一手想要把舌头上的蟾蜍拽下来, 但不论郭资临怎么用力都拽不下来,蟾蜍跟他舌头完全黏在一起了,准确地说那只蟾蜍就是从他舌头长出来的。
郭资临抠挖喉咙,嘴里只能发出嘟嘟嘟的声音, 四肢在快速变异, 大腿肌肉膨胀。
他满脸通红, 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似乎在用最后的生命力求救。
祝宁知道这种污染程度已经没救了,她只能把这人整个吃了,或者给他一枪来个痛快。
砰
不知道从哪儿飞出来一颗子弹,精准打在郭资临的脑袋上,从左到右贯穿, 子弹叮咚一声掉在地上。
祝宁反应速度很快, 但跟郭资临之间的距离太近,手背上被溅到一滴血, 不像是人血那样滚烫,竟然有点冰。
血液触碰到祝宁之后,四周微微颤抖,好像什么活物一样翻滚了一下,然后祝宁脊椎处黑色粘液翻腾,血液滴答一声落在地上。
郭资临的同伴终于控制不住,压抑到极致的精神崩溃,惊声尖叫慌不择路开始逃跑。
开枪的是个男人,祝宁认识他,就是他刚才踹郭资临,嫌郭资临哭得让人厌烦,吵得他没法睡觉。
他开枪之后很解气,“让你不要吵,让你不要吵,烦死人了!”
郭资临明明都死了,他冲着尸体又砰砰砰补了五六枪,“还吵!还吵!别叫了行不行啊!”
郭资临腿和手一直抽搐,就像是水产店杀牛蛙,老板把牛蛙皮整个剥下来,但是这玩意儿依然会扑腾四肢,神经还在动。
现在郭资临完全蟾蜍化,尸体抽搐不停,开枪者挠着头,被烦得精神衰弱,把郭资临打成筛子,尸体终于不动了。
停了,嘟嘟嘟的声音没了。
男人把最后几颗子弹打光,竟然还想补枪,其他帐篷的人惊动,纷纷钻出头,“怎么回事儿?杀人了?”
“不对,”那人把头缩回去说:“有污染物,戴头盔去。”
剩下几个人没钻出帐篷,都返回去戴头盔。
祝宁后退了两步,她反手戴上头盔,不是怕被感染,而是怕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毕竟刚才她跟郭资临在聊天。
祝宁退到身后,低声对帐篷里说:“戴头盔,出事了。”
白澄和裴书早醒了,一直没擅自动作,听到祝宁的嘱咐戴着头盔出来,白澄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立即皱眉。
这人死得太惨了,而且整个人已经蟾蜍化,大腿特别粗,像是过度健身,又像是蟾蜍腿。
“靠,怎么这么倒霉,碰见人异化了。”
“尘暴还没停,”隔壁有人念叨,问:“发生什么了?”
“朝圣者,”那人冷笑一声:“没那个本事非要学人出墙,估计早就感染了。”
“后退点,”有人说:“我们离远点,回车上算了。”
祝宁还以为会有人来处理尸体,但他们自从知道郭资临是朝圣者之后,好像把这件事当成普通事件处理了。
在墙外,大多数人都不想搭理朝圣者,精神值太低,很容易成为新的污染物,他们见怪不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污染都已经被及时处理,他们选择尽量远离,不惹事儿,打算尘暴一停就走。
一阵骚乱后,附近的帐篷都收了,大家各自寻找新的位置,大多数人选择上了自己的飞车,那边距离这儿更远。
原地留下郭资临的尸体,他那几个同伴一下跑没影了。
杀人的那个赏金猎人嘴角带着笑,走路都如释重负,边走边嘀咕:“终于解脱了,没啦,没人叫啦。”
祝宁怀疑他跟自己一样,根本不是被郭资临的哭声吵到了,而是无处不在的蟾蜍声吵得睡不着觉。
“真怪啊,”裴书走到她旁边,问:“怎么了?”
祝宁犹豫了一瞬,裴书和白澄肯定没听到蟾蜍叫,不然不会这样发问。
难道祝宁已经被感染了?她早就精神失常,她产生过幻觉但是自己不知道?
万一裴书和白澄都是幻觉呢?这个避难所就是幻觉呢?从尘暴开始,她就已经进入幻觉了呢?
带着幻觉的假设去看,那到底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所有都是假的,还是半真半假,这些人是不是有些根本t不是人?
其他人的反应算是正常吗?放着感染者就不管了?
为什么只有自己听到了蟾蜍叫,这是污染的一种方式?
可能根本不是幻觉,而是自己看到蟾蜍之后先入为主,是有人故弄玄虚,让她以为这是幻觉。
白澄半跪着去看尸体,“我无法控制这具尸体。”
祝宁问:“什么意思?”
白澄可以驭尸,她算这方面专家,说:“我能控制的一般都是无主的尸体,无法控制说明要么他没死,要么他还受某种力量约束。”
意思是,这地方肯定还有个真正的感染源,死了的是感染物?
祝宁的目光被地上的红色易拉罐吸引,里面的可乐早就被人喝完了,瓶身被捏得微微凹陷。
但瓶口位置有些透明的粘液,这是什么?
郭资临死了,她翻了翻对方的背包,被枪打出了三个口子,里面东西都碎了。
祝宁把背包倒出来,只有两瓶营养剂,没找到精神愈合剂,医疗用品也都没有。
祝宁:“他们好像缺物资很久了。”
没有精神愈合剂,异化成污染物很正常。
祝宁又在里面找到一些零碎的东西,一张拍立得照片,出发之前照的,几个年轻人对着镜头微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祝宁继续翻找,希望找到什么吊坠之类比较有代表性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找到。
裴书跟着翻看,说:“子弹也没了。”
最后一颗子弹耗尽,他们就算自杀都没武器自杀。
没有日记或者调查笔记,也没录音带和副脑拍下视频,他们真像愣头青,简直是过来旅游的。
郭资临明明只死了一会儿,但竟然很快就开始发臭,不是普通人类腐烂的味道,而像是水产发臭。
祝宁把刚才的事儿都说了,白澄和裴书都表示,没听到过什么蟾蜍叫,白澄值班时也没看到异常,直到外面开始杀人。
祝宁看向林晓风,林晓风还在隐身状态,用很隐秘的方式表示,她也没听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白澄问:“现在还有蟾蜍叫吗?”
“没了。”
郭资临完全僵硬后蟾蜍声消失,从表面来看,真的很像朝圣者精神值过低异化,杀死之后归于平静。
四个人里听到的只有祝宁,很容易让人觉得祝宁是疯了的那个。
裴书冷笑一声:“我疯了祝宁都不可能疯。”
祝宁的精神值是人类顶尖的那几个,她如果轻易疯了,裴书这时候肯定在发狂。
他有精神病史,也经历过几个改变认知的污染区域,最容易疯掉的是裴书。
白澄也这么想,“应该是有选择的,希望用这种方法让我们内部怀疑。”
疯了是一种很好的指控,只要说你疯了,你说的任何话都无人相信,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
就像是煤气灯操控,让你在外发疯,给人留下这人不理智的印象,接下来你就会受他控制。
但他低估了祝宁的精神,或者低估了他们之间的信任度,不会轻易怀疑到祝宁身上。
白澄又问:“为什么选祝宁?”
如果蟾蜍声是可以指定让人听见的,先让裴书发疯不是更好吗?祝宁很难被控制。
祝宁:“三种可能,第一,如果我发疯造成的危害最大。”
如果祝宁崩溃,整个避难所的人都会遭殃。
“第二,它想吃掉我。”
之前的非自然人类,不论是黎欣还是江平,看祝宁都像是看食物,高精神值对某些生物有致命吸引力。
“第三,”祝宁说:“它冲着我来的。”
有人想杀她,针对性很强,或者有人想在这个过程中,给祝宁种下什么潜意识。
祝宁问:“我们出墙的口是哪个?”
白澄选的见面地点,说:“C—22”
每面墙都有出口,北墙A到Z,每个字母下的编号都有31个,祝宁跟郭资临他们的出发点距离很远。
祝宁:“我当时问,你们知道附近有避难所吗?你们都说不知道。”
白澄以为祝宁怀疑她,解释:“我起尸了,我能跟尸体的视线相连,看到有人往这儿赶。”
“没怀疑你。”祝宁快速说,她知道白澄有自己的秘密,但肯定不会背叛她,如果想杀她,直接在丧尸之城趁着祝宁失忆动手最快,不会拖到现在。
祝宁:“这避难所好像在尘暴天突然出现的。”
白澄和裴书都不知道有这么地方,其他人也都是因为尘暴天不得不在这儿休息。
祝宁听着外面呼呼的尘暴声,比之前的风还大,明天都不一定会停,他们起码还要待一天。
祝宁:“如果这是避难所的狩猎方式呢?”
遇到极端天气,吸引避难的人过来,然后让他们内部发疯,最后吃掉。
杀人方式没那么绝对,不像归乡号上的水鬼,一碰就死了,毫无反击余地。
但因为极端天气,他们被困在孤岛,在幻觉的诱惑下很容易自相残杀。
“肯定还会死人,我们……”祝宁话都没说完,突然又听到砰的一声枪响,又有人死了。
蟾蜍人(三)
死的人是杀了郭资临的凶手, 他刚才杀了人,祝宁没管他,只看他呆呆傻傻地往人群里走, 等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胸前被打出一个血花, 没戴头盔, 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 死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好像终于解脱了。
“他自己撞上来的,跟我没关系啊。”尸体旁边站着一个人,急忙解释,“他刚才发疯了冲过来,一个劲儿挑衅, 吵得我头疼,不是,真跟我没关系。”
他大概以为有人要报仇,急忙解释。
好像有人认出了死者, 说:“这不是老刘?他还能被枪打死?都不用异能还手?”
“我记得他的异能是雷暴, 挺搞笑的, 一个顶尖赏金猎人就这么死了。”
“不对啊,他脾气挺暴躁的,都出墙八年了,又不是愣头青,死得也太轻易了。”
杀手这回放心了,“我就说他一心求死, 不是我主动杀人的, 大家都给我做个证。”
大家彼此交流信息,谁也不是这儿管事儿的, 都不想惹麻烦,但事情越发诡异了。
祝宁蹲下来,摸了下老刘的血,跟郭资临的一样,不像是人类的血,类似于冷血动物,温度偏低。
老刘确定就是被子弹打死的,很多目击证人都能证明,皮肤没什么异常,嘴巴紧闭,祝宁拿了一把匕首,隔着刀鞘撬开老刘的嘴巴。
老刘嘴巴闭得太紧了,祝宁竟然一只手没法撬开,她两只手共用,使劲儿把匕首往里一推,像是在撬一只紧闭的蚌。
嘟嘟嘟
祝宁立即侧身躲开,一只活的蟾蜍就这么从老刘嘴巴里跳出来。
蟾蜍还是活的,鼓膜收缩,在众人面前发出嘟嘟嘟的叫声。
在场的人也算是见过各类妖魔鬼怪了,冷不丁看见一只蟾蜍,竟然有点发愣。
那玩意儿看上去毫无威胁,用一只脚就能踩扁,但凹凸不平的皮肤让人看得浑身发痒,好像自己的皮肤也变成那样了。
有个人眼疾手快用玻璃罐把蟾蜍罩住,叫声被暂时阻隔。
“这什么玩意儿啊?癞蛤蟆?”
“我第一次听这玩意儿叫,我还以为是呱呱声呢,咋是嘟嘟嘟的。”
“怎么这么臭啊?”
老刘胃里像是有个发酵的垃圾场,恶臭熏天,让人忍不住后退。
祝宁看向白澄,白澄摇了摇头,这具尸体她同样无法控制,是一具有主的尸体。
祝宁突然站起身,带着匕首去找郭资临的尸体。郭资临刚死没多久,尸体比刚才还臭,祝宁撬开他的嘴巴,之前怎么都拔不下来的蟾蜍已经不见了。
消失了?还是跑出去了他们不知道,是不是这里已经充满了蟾蜍,躲在角落?
有人觉得这避难所晦气,想换个地儿,但外面尘暴太大了,根本没法起飞,刚一出门就被吹走。
之前大家都不想管闲事儿,爱死几个人死几个,而且死的是郭资临那个废物,现在大家态度有了点变化。
因为有人说出老刘的全部经历,那是个真正的高手,不是不可以死,而是死得太容易了,好像是一心求死。
而且死的莫名其妙的,都没什么规律。
现在死的是老刘,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
出来主事儿的是个女人,祝宁第一次见到这么高的,目测起码两米一,她看了一眼现状,问:“传染?”
好像有某种病毒,从郭资临身上传染到老刘身上,现在在哪儿还不知道。
@无限好文,尽在t晋江文学城
大家都有猜测,说出来还是有点头皮发麻,密封环境,容易一死死一个一窝。
“我看这样,我先主事儿,不能这么放任不管,大家有意见吗?”
谁有意见,巴不得有人出来管事儿,女人说:“我叫安池。”
“哦,是你啊。”本来气氛硬邦邦的,听到她的名字有人态度变软了。
祝宁低声问:“这谁啊?”
白澄:“我记得以前是调查员,后来成了雇佣兵,业务能力很强,挺有名的。”
祝宁:“比你有名吗?”
白澄硬邦邦地说:“那没有。”
白澄在赏金猎人群体里是独一份儿的,基本都听说过她的名字。
裴书看热闹一样说:“老大,你竟然不冒头。”
祝宁:“你不懂,我才不想当怨种。”
她出墙之后信奉一个原则低调为上,秉承不主动不负责大原则。
陌生人在陌生避难所,都是异能者,混乱之后会形成某种秩序,领头人已经出来了,现在只有一股人,但随着演化,会有不同意见和不同团体。
一般都意味着流血和内斗,傻子才出来主事儿,浑水摸鱼才是王道。
有人问:“尸体怎么办?”
安池:“扔出去吧。”
几个人真的开始干了,抬着尸体,把工厂窗户打开一个小缝儿,沙子跟下雨一样往里灌,负责抛尸的人吃了一嘴沙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把人控制一下,”安池说:“下一个可能是你。”
如果真的是传染,杀了老刘的那个,很可能就是下一个人,他们没那么武断把这人也弄死或者丢出去,打算找个地儿把人关禁闭,然后观察下他的反应,可以总结出规律。
祝宁想,很合理的安排。
安池:“我记得郭资临还有三个同伴,他们去哪儿了?大家找一下。”
几人开始配合安池的安排,毕竟真要形成污染区,一个都跑不了,不如主动点。
“刚有人跟郭资临说话,我见过,他们聊完郭资临就发疯了。”人群中突然有人说。
这是说的祝宁,果然引火上身了,祝宁犹豫了一下,是直接隐身,还是跑了算了。
她直接举起手,说:“是我。”
安池打量了下祝宁,目光先落在白澄身上的,不愧是墙外名人,白澄还戴着头盔,安池竟然能精准认出人。
安池身高太高了,站在那儿就给人压迫感,“你们聊什么了?”
“没什么,”祝宁简单说了下,“就是他们被老刘欺负,没地儿去,我看他们可怜收留了,他们跟我说了点乌托邦有多好。”
祝宁说的都是实话,除了自己阅读过郭资临的记忆,都说了。
安池:“先暂时隔离你,可以接受吗?”
祝宁无所谓:“完全可以。”
有几个人想先把祝宁控制了,裴书哎了一声,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老大被人给关了,没想到祝宁无比配合。
她乖乖地配合戴手铐,又被关进了一个牢笼里,避难所竟然有铁笼,两米的空间,像兽笼。
关在她隔壁的就是那个杀人凶手,他最初挺不高兴的,完全不配合,一直大声嚷嚷,最后不折腾了,靠着铁栏杆而坐,埋在膝盖里不知道是不是在骂人。
祝宁躲得远远的,一副很害怕的样子,裴书和白澄隔着笼子去看。
祝宁真挺会演的,她一个会金属操控的,动动手指能把这笼子捏烂,这帮人要是知道自己关押的是恶魔,估计能把这经历写进履历。
大家开始交谈,配合安池的人试图破案,有一波人不服气,另一波人凑热闹。
被扣住的那只蟾蜍一副要死不活的样,扑腾了两下开始脱水,只剩下一张皮。
人多意见多,声音也嘈杂,裴书趁机低声问:“你怎么想的?”
祝宁要是想突围,白澄和裴书就要援救。
祝宁:“还有人要死,看看死的是不是隔壁那倒霉鬼。”
祝宁偏头看隔壁的“囚犯”,他好像感觉脖子特别痒,甚至打开了自己头盔在挠。
这时察觉了祝宁的视线,一回头,怒吼:“你看什么看?”
这脾气真不好啊。
祝宁没理他,继续跟自己队友交流信息,“我舌头有点痒。”
白澄一愣,裴书也愣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祝宁中招了?她身上已经有病毒了?
祝宁:“我听见了,嘟嘟嘟,现在还很弱,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
祝宁仔细体会,她舌头到喉咙根部这一节很痒,舌头表面本来就有凸起,但现在凸起程度太大了,好像满嘴的水泡。
她不得不想,自己是否跟郭资临一样,很快舌头上就会长出一只大叫的蟾蜍。
裴书心想祝宁的忍耐力真强,她竟然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要不是她亲口说,他们几个队友甚至不知道祝宁已经被感染了。
祝宁:“所以我被关,也算是正确选择。”
作为潜在的传播源,祝宁最好被控制起来,不要扩大污染。
“你们俩小心点,”祝宁说:“照顾下晓风。”
祝宁都被感染的话,剩下两个也快了。
裴书心想祝宁好像在交代遗言,又觉得祝宁实在是很淡定,要么是发疯了,要么就是心中有数,有个大概的解决办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裴书:“要我们俩怎么救你。”
祝宁自愿被隔离,白澄和裴书又不是摆设,在外可以运作,祝宁后脑勺抵着铁栏杆,没回答这番话,反而说:“我刚开始不确定,总觉得云里雾里的。”
“最初,我刚进来就感觉避难所不舒服,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舒服,直到被蟾蜍叫惊醒,打开上帝视角看到有人在舔。”祝宁梳理了这个过程:“之后我好像就中招了,从蟾蜍叫开始的,你们听到过吗?”
白澄:“你之前说的时候我一直听不见,刚才老刘嘴里的蟾蜍跳出来,我听见了。”
裴书:“一样。”
祝宁:“这次应该避难所的人都听见了。”
那只蟾蜍像是公之于众,他的叫声不再针对某个特定的人,而是变成了群体攻击。
它的污染范围在逐渐增强。
祝宁:“这里人变多了。”
白澄问:“多了?”
祝宁:“我脑子里有照片,可以对比,我第一次进避难所的时候大概数了一下,一共四十七人。”
当时祝宁觉得避难所很诡异,进来的时候就数了,她的脑子就是一台电脑,加上上帝视角,随着她走动,视线覆盖面很大,避难所不太大。
她感叹这里人真多。
刚才老刘死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在停车场,大家不信任帐篷,选择留宿飞车。
这时候祝宁又数了一次,“四十九个人。”
白澄:“多了两个?”
郭资临的三个同伴至今都没找到,按理说应该少了三个,而且加上死了两个人,怎么能多出来两个。
祝宁反问:“你确定多出来的是人?”
白澄很快明白祝宁什么意思,可能有其他生物混在人群里,但他们不知道。
而且现在所有人都戴着头盔,鬼知道里面是人是鬼。
如果是幻觉,不可能所有都是假的,应该是在真人里安排了几个假的人。
而且有些人已经被悄悄替换了,老刘好像最初有个同伴,但从老刘死亡到现在,那个同伴都没出来说过话。
祝宁刚才可以提供这个信息,但说出来很容易让人疑神疑鬼自相残杀。
祝宁分析完毕,才回答裴书的问题,需要他们怎么帮忙,祝宁说:“污染源就在我们中间,找到它,杀了它。”
蟾蜍人(四)
“又有人死了!”隔离区又传来人的声音, 那边一阵骚乱。
裴书和白澄对视一眼,他们做队友的需要执行祝宁刚下达的命令,找到人群中隐藏的污染源, 捋清楚到底发生什么。
裴书打探消息, 白澄查看尸体, 林晓风透明, 最适合在人群中收集隐藏信息。
新发现的死者叫金珊,她是郭资临的同伴,同样都想去乌托邦。
发现她的人是被分配到搜查车库的,趴在车下最初只看到黑影。
然后听到了嘟的一声,他被从车底跳出来的蟾蜍惊了一下,他松了口气, 心想只是蟾蜍啊,从来没感觉这些玩意儿这么恐怖。
他趴着的姿势看向狭窄的车底,突然瞳孔一缩。
车下挂着一个人。
他心脏剧烈跳动,差点叫出声, 有个蟾蜍一样的人倒趴着, 四肢向上, 背朝地面。
她好像在躲避什么怪物,趁着混乱想要逃跑,但外面沙尘暴凶猛,根本无路可逃。
她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杀手非常干脆利落地刺穿了她的脖子,身上t扎着六把刀, 把她的尸体像是标本一样控制在车底。
因为死状怪异, 吸引了不少人来看,白澄在人群里试了下, 这具尸体依然无法控制。
很快他们找到了郭资临其他两个同伴,在一堆异能者的眼皮底下,朝圣者就算被感染了也很弱。
剩下两人也死了,王威死于骨骼缩水,死的时候,骨头穿透了皮肤,好像人砸进了荆棘丛,完全没一块儿好皮。
秦雅姿死于溺亡,被发现死在了饮水区,头朝下被淹死的。
现在三人的尸体摆成一排,死的时候嘴角都带着微笑,都好像很解脱。
安池检查了一遍,“应该不是同一个人杀的。”
在老刘遇害的同一时间,这三人就死了,可能死于三个凶手,凶手还隐藏在人群里。
证明这根本不是单线传播,而是多线传播,感染者肯定比现在已知的要更多。
安池:“有个凶手是骨骼操控者,一个凶手擅长用刺刀,另一个应该接近过饮水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安池说完之后,有人冷哼了一声,问:“你打算怎么找?”
“一个个摘头盔吗?”他们现在明显不服安池领头,“你打算怎么让大家在这种局面摘头盔?”
“安池啊,让你暂时管事儿,也不是让你管到我脑袋上的,大家都是同行,你可别做什么傻事儿。”
安池感觉压力很大,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她也不是要出风头,只是这事儿必须有人做。
安池的异能是巨大化,在避难所这种密闭空间无法施展拳脚,其实有点受限。
应该让所有人都摘掉头盔,看看有没有感染后的症状,比如皮肤是否凹凸不平,或者嘴里有只蟾蜍,又或者是否听到蟾蜍叫。
这些都是他们已经摸索出来的规律,但安池只是暂时接手,这帮异能者可以听她的话也可以随时反水。
如果安池要大规模筛查,死的人一定是她。
所以祝宁决不当这个冤大头,在电影里领导者肯定会最先被愤怒的人群祭天。
安池只能说:“先把尸体扔了吧。”
感染者留在这儿不是办法,尸体没更多线索了,该找的都找了,也不知道尸体会不会诈尸,扔了最好。
这个决策不损害任何人的利益,大家照做了。
他们又打开窗户,抛出去三具尸体,窗户边缘堆积了沙尘,半个小时而已,他们已经抛尸五具。
四个朝圣者,一个赏金猎人。
不安的情绪蔓延,安池没公布自己得到的结论,但大家能走到这个避难所必然不是傻子。
他们内部有鬼。
所有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感染还在继续,现在他们看每个人都像鬼。
人群中没有碾压级别的实力,没人能强制验明身份。
其实裴书一直觉得最好出头的人是祝宁,只要她露出自己的脸,以墙内恶魔的身份威慑他人,可以暂时让人服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接下来掀开每个人的头盔,仔细盘问,可以快速找到异类。
但这样对祝宁很危险,而且祝宁最先被感染了,除了裴书他们几个队友,其他人不可能信服一个感染者。
裴书愣了下,突然想到了困扰他许久的答案,为什么祝宁第一个听到蟾蜍叫,她中招原因可能根本不复杂。
只是那个污染源很聪明,它直接把人群潜在的领导者扼杀了。
避难所的人只会越来越乱,完全不走寻常路的污染源,裴书第一次遇到这种。
它的目的是什么?看人自相残杀?
它会安排剧情的节奏,在合适的时机制造混乱,像一个出色的舞台剧导演。
它还躲在暗处,正在看他们几个毫无头绪地互相猜测。
一个传染力足够强的东西,连祝宁都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感染。
可以致幻,而且潜入人群。
有规划,有一定智力,非常主动的一个感染源,但也证明了一件事。
污染源并不强大,真正的强者就像归乡号的水鬼,我杀你都与你无关,只是触碰你就死了。
但污染源在哪儿呢?祝宁下了命令让裴书和白澄找污染源,目前依然没有头绪。
嘟
裴书突然听到蟾蜍的叫声,自从老刘死后,他们的叫声裴书也能听见,他猜测自己已经被感染了。
人群逐渐骚动,以裴书的经验来看,很快就要出现小规模的流血事件。
这时候有人朝裴书走来,裴书是火系异能者,在哪儿都很吃香,有人想拉拢他,但裴书拒绝了。
嘟嘟嘟声越来越大,到底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裴书走进浴室,避难所的淋浴房主打一个实用,安装了一排喷头,拉着窗帘就算遮挡了。
浴室老旧,墙壁泛黄,窗帘上还长了霉斑,但此时里面水汽氤氲,没有水声,大家都在找污染源,当然也不会有人在这时候洗澡。
裴书小心翼翼拉开窗帘,刷的一声过后,裴书对上了一双金黄色的瞳孔。
又是蟾蜍,蟾蜍鼓膜鼓动,发出的声音很烦人。
不止一只蟾蜍,像是下过雨的小路,蟾蜍在马路上乱闯,人很容易一不小心踩到。
裴书感觉自己精神状态也变差了,控制不住的焦躁,很想把所有蟾蜍都踩扁,让它们立即爆出汁液,停止乱叫。
杀光所有蟾蜍,杀光所有人。
裴书给自己注射了一只精神愈合剂,打算立即离开浴室,就在这时,他用余光瞥到了一个影子。
一个人影出现在他身后,隔着浴帘看不清楚是谁,裴书保持不动,注意后方人的动静。
嘟嘟嘟,蟾蜍叫声更嘹亮。
突然,背后的人猛地向他扑来,裴书有所准备,火焰腾起,反手抱着来人,隔着浴帘把他反扑在地。
扑腾一声,他死死箍住对方的脖子,用浴帘蒙住他的头,那人没戴头盔,浴帘把他五官的轮廓箍出来,只能大概看出是个男人。
男人身体冰冷,但力气奇大无比,没用异能,一直在使劲儿扑腾,竟然翻身想要爬走,裴书没给他这个机会,一只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脸朝地死死按住,火焰已经放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怪味儿,男人甚至没发出吼叫,过了一会儿停止挣扎。
死了?
裴书大口喘气,感觉自己精神非常不正常,他没想这么快杀人,但那时候根本想不了那么多。
这个污染区,一般杀人之后就会进入到对方的规律里,很快会成为下一个感染者。
但现在人都已经杀了,也不能再把他救活,而且如果裴书进入了感染链条,说不定他可以得到更多线索,给祝宁提供可观察的样本。
嘟嘟嘟的怪叫声好像减弱了点,裴书把死者反过来,想看看到底是谁要杀他。
翻过来后,裴书一愣,这竟然是老刘?
即使面目烧焦了,但裴书还是认出来了,这真的是老刘的脸。
他不是死了吗?尸体都被扔出去了,怎么会在这儿?
……
祝宁听着远处的骚乱声。
没猜错的话,死者应该增加了,人群中多出来的诡异生物也在增加。
祝宁被囚禁在牢笼区,这里只剩下自己和隔壁的凶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祝宁伸出舌头,在头盔内部摄像头里仔细观察自己的异常,舌头表面已经不是红色,而是橄榄绿,密密麻麻的小疙瘩长出来了,形成一只蟾蜍的形状。
蟾蜍出奇肥大,绝对是活体,已经冒出头,两只金黄的瞳孔浮现出一半,好像祝宁的舌头是水面,一只蟾蜍缓缓浮现。
而祝宁的扁桃体悬挂在喉咙处一收一缩,发出嘟嘟嘟的响声。
砰——!
隔壁杀人犯突然一头撞上铁栏杆,怒吼:“我忍你很久了,叫叫叫,别叫了!”
他能听见,祝宁心想,裴书和白澄都不知道祝宁嘴里有蟾蜍,但是这个人能听见,并且对他来说,噪音无法忍受。
男人正在发疯的边缘,祝宁没有被他的怒吼吓到,走到栏杆前,他们只有一扇薄薄的铁栏杆阻挡。
男人猛地往出一抓,但他连祝宁的衣角都抓不住,永远就差那么一寸,让他发狂。
祝宁盘腿坐下来,不再观察自己的舌头,反而开始观察男人,好像找到了自己新的实验品,她猜测自己现在这样应该有些诡异。
因为男人更加愤怒了,大声质问:“你看什么?”
祝宁平静地说:“我在看你什么时候死。”
男人一愣,恐惧爬满了后背t,被传染过的人一般都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除了祝宁这种怪物,嘴里长了一只活的蟾蜍的情况下,竟然还能保持冷静。
祝宁补充:“我在看,有谁要杀你。”
传染需要链条,杀了这个男人的会得到他身上的“蟾蜍病毒”,祝宁想知道杀了他的是谁。
她说不定可以看到传染的过程,从而得到更多信息。
男人瑟缩了一下,嘟嘟嘟,祝宁嘴里发出蟾蜍的叫声,看着男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苍蝇,随时都会甩出舌头粘住他。
现在监禁处无人看管,本来就人员松散,又不是什么合作紧密的组织。
如果祝宁想杀他没人会来,同样其他人想杀他,祝宁也不会阻止,她只会旁观,从中寻找自己所需要的规律。
白澄他们猜错了,祝宁不是没有受污染的影响,只不过她精神值高,导致她疯得不是很明显,她是在稳定而阴暗地发疯。
兽笼控制不住她,能囚禁祝宁的只有她自己。
突然,囚笼边传来脚步声,有人来杀人了。
蟾蜍人(五)
门口站着一个人, 戴着头盔所有人都是无面人,只能看清他手里拿着的刀。
祝宁不怕来人,她更害怕不来人, 可能在精神污染的影响下, 让有点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来杀她的?还是杀隔壁的狱友?
果然, 门口的人很快动了,飞速朝这边奔跑,一个挺合格的杀手。
祝宁盘腿坐着,像是斗牛的,甚至想搞快点。
祝宁隔壁的男人,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在心里称呼他为狱友,他看到有人朝自己冲来时竟然笑了下。
他嘴里发出嘟嘟嘟的怪叫,仿佛犬类在情绪激动时吼叫,等着自己的行刑者来杀人。
那人撞上了牢笼, 一手抓住里面的狱友, 避难所的监狱能有多大点, 伸手就能够着。
狱友被抓住之后涨红了脸,祝宁观察了一下,被感染的人似乎有些迟钝,像是吸食了某种毒品,明明也是异能者,动作不再灵敏了。
原本还能打个来回, 现在很快就被人制服在地, 铁栏杆扭曲,一把刀亮着, 快速抵着狱友的脖子。
人被逼到极致会有求生本能,但他没有,他竟然停止挣扎,祝宁猜测他脸上也带着微笑,所有死者都会露出很满足的表情。
嘟嘟嘟的声音更吵,像是这段杀人短片的伴奏,刀锋割开了狱友的防护服,再往下一寸就要见血。
但这一刀没有落下去,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操控,杀手的胳膊肘硬生生停下。
祝宁阴着一张脸,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抬了下,那人脖子不情愿地转动,发出嘎达嘎达的响声。
祝宁使用了傀儡操控,缓慢地收紧傀儡线,说实在的她并不在乎被控制对象的死活,只想得到想要的线索。
砰的一声,匕首掉在地上,被控制的人膝盖离地,如同被操控的人偶抬起手臂,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在祝宁的注视下摘掉了头盔。
那是金珊的脸。
祝宁之前一直用上帝视角观察避难所,看见过金珊的尸体,她是郭资临的同伴,之前一脸胆怯地坐在自己对面,她记得金珊死了很久了。
现在一改怯懦,挂着几近疯狂的微笑,突出的双眼死死盯着祝宁。
原来死去的人会重新回到人群,所以人数增加了。
祝宁杀了她也毫无意义。
祝宁的狱友被救下之后一点感激之情都没有,更像是瘾君子发疯,砰砰砰撞头,好像根本无法缓解焦虑。
祝宁回想起了之前的死者,所有人都带着微笑,很像解脱了,但也很像吸毒之后的快乐。
被杀的人很快乐,杀人的也很快乐。
有个人跪坐着舔舐蟾蜍,那个画面就像是个引子,又像一场预告,预示避难所即将发生的事故。
死去的金珊回来了,她摘掉头盔后,双手一直停留在脖子处,现在金珊的手指收紧了,好像要自己掐死自己,这不是金珊在自杀,而是祝宁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暴虐。
很想杀人,脑子里无数只蟾蜍嘟嘟嘟乱叫,同时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杀了她,杀了她!
反正是个污染物而已,杀了她没人能管,杀了她再杀了其他人,你就是这里真正的老大,把避难所变成人间炼狱。
很快的,很舒服,你会达到真正的平静。
污染越来越强了,可能之前老刘杀死郭资临也听到过这种声音。
祝宁死死咬着牙,她竟然要花这么多精力才能控制住杀人的渴望。
她知道一旦迈出这道坎就过不去了,杀金珊是小事儿,但就像是舔舐第一口蟾蜍,第一次吸食□□,祝宁会终身寻找蟾蜍。
她听到嘟嘟嘟声就像是狗听到铃铛,好像找到了解药,她会成为趴在田野里丧失自尊的瘾君子。
祝宁调整着呼吸,舌头已经不是舌头,变成软趴趴的蟾蜍,她无法发出人类的声音,很快就无法像人类一样自主思考。
她都已经到达这种污染程度,其他人只会更糟糕,外面传来了杀人的声音,血腥味儿已经钻进了囚笼。
隔壁的狱友摘掉头盔,一个劲儿用头撞地,能在墙外走到这儿肯定实力不错,现在已经毫无尊严,脑子全被一个念头占据。
他大小便失禁,满脸鼻涕和眼泪,一会儿对祝宁喊我杀了你,一会儿大喊杀了我吧。
他脱掉了自己的防护服,一个劲儿挠自己的身体,很快皮肤长出绿色疙瘩,马上就要完全蟾蜍化。
祝宁手一收,金珊的身体砸在牢笼边缘,祝宁一手按在她的额头,进行二次记忆阅读,她倒是想知道死去的人还有没有记忆。
说不定她可以看到金珊死而复生的画面。
这次阅读速度非常快,祝宁快速收回手,脸色都变了。
金珊的记忆跟郭资临的竟然完全一样,怎么会一样呢?
人就算经历一样的事儿,侧重点不同,记忆也不同才对。
在墙壁上接受导师的教导,开狂欢派对,一起出墙,队友接连死去,被易拉罐追杀躲进了避难所。
郭资临进入避难所后的记忆就模糊了,祝宁第一次阅读的时候根本没在意这个细节,因为所有回溯记忆都是试图看得更远,来寻找线索。
祝宁又读取了一次记忆,但不论进行几次,都是一样。
好像有个导演把记忆剪辑了,掐头去尾,只保留精华的一端,巡回播放。
从出墙开始,到避难所为止。
祝宁先入为主了,难道她阅读的郭资临的记忆根本不是真实的,而是被人植入的?
祝宁突然意识到一个细节,朝圣者进入避难所的理由跟他们不一样,其他人都是因为沙尘暴进来的,只有朝圣者是被一个易拉罐追杀,从而躲避进来的。
祝宁最初看这段记忆的时候觉得很滑稽,一群没经验的朝圣者,被易拉罐一路惊吓,那是个废旧的雪碧瓶子,表面都被磨损了。
它不是故事的主角,却出现在每一段场景的角落,所到之处一片混乱,枪杀不死,炸弹炸不破,火光中一只易拉罐弹跳出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朝圣者穷途末路,真的找不到方法,最后冲进了避难所,他们可能是最早进来的四个人,比其他人更早。
他们进来的时候,四个朝圣者应该就死了,他们成为污染物的一部分,重复这个场景。
就是因为郭资临之死,这里才一片混乱,大家才猜测是否有污染链条的存在。
祝宁回想起刚进避难所的时候,朝圣者因为格格不入的气质很引人注目,接着就是被老刘殴打朝圣者,老刘那时候究竟是活人还是污染物?
精神诱导非常神不知鬼不觉。
祝宁第一次阅读记忆的时候根本就搞错了方向,她当时一直以为朝圣者这个组织有问题,所有注意力都在那个像修女一样的导师身上。
她甚至想要放大导师脖子上的项链,试图看清地上的图腾来寻找线索。
她根本没注意到一个易拉罐。
易拉罐一直滚,没风的时候也可以自己前进,发出嘟嘟嘟的响声,有只蟾蜍趴在易拉罐内壁。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场景,下雨后体型比较小的蟾蜍可以钻进很多地方。
祝宁曾经在路上踩到一个垃圾袋,脚感很柔软,挪开才看到一只死去的青蛙。
祝宁的脑子里不断提取易拉罐的画面,像个图标,又像是某种钢印打进去了。
她根本挥之不去,阅读记忆的行为本身就是在经历精神污染,她精神污染加重了。
咣当当,祝宁又听到了蟾蜍叫,t但这次不一样,还带着易拉罐滚动的噪音,两种噪音叠加。
祝宁在角落里看到一只易拉罐,它静悄悄从角落里滚出来,原来这才是她的目标?
易拉罐没有停留,一路滚出去,离开了祝宁的视野,祝宁心中骂了一声,她竟然需要暗杀一只易拉罐?
她是不是疯了?
这真是正常的逻辑吗?等会儿队友询问自己有什么命令,她说如果你看到一只易拉罐一定要杀了它?
有病吧?
祝宁愿意相信,其他人愿意配合吗?她会被当成疯子立即诛杀。
易拉罐可能只是污染的一种方式,让祝宁不仅无法领导他人,还要成为众矢之的,猎杀疯子是一直以来的老把戏。
祝宁感觉自己疯得厉害,她的手臂不自觉颤抖,用左手按住自己的右手,到底是她有病还是世界有病?
祝宁收起傀儡线,她没法干涉这条污染链条。
金珊得到自由,再次去杀祝宁的狱友,那狱友基本上算是把脖子凑给他杀,一人想死,一人想杀人。
金珊勒住他后,两人都露出满足的表情,疯狂,这世界太疯狂了。
很快祝宁的狱友就死了,然后金珊还没站起身,就被一枚突然出现的子弹贯穿头颅,祝宁还没看清杀人的是谁,不过也没什么意义,站在门口的凶手也变成了一具尸体。
污染源只想要混乱,根本不在乎。
死亡像是多米诺骨牌,一连串倒下去,杀人,产生新的凶手,再杀人,但总体人数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裴书杀死“老刘”后一阵恍惚,他脑子里全都是噪音,心中想再找一个人来杀。
他的理智只持续了两分钟,这里的氛围已经完全变了,理智的情绪越来越稀薄,屋外传来一阵夸张的笑声,裴书看到有人嘻嘻嘻笑着捅死了另一个,就跟自己擦肩而过。
裴书精神不好,他给自己注射了精神愈合剂,眼前不断闪烁,一会儿在精神病院,一会儿在避难所。
四周的墙壁越来越白,他回到了医院走廊,鼻尖是消毒水味儿,但这医院很奇怪,走廊的尽头竟然蹲着一只蟾蜍。
蟾蜍表面恶心的皮肤跟干净的医院格格不入。
吵死了,裴书不堪忍受,哪里来的蟾蜍,他举起手臂,但后颈一疼,有人用重物重重砸向他的后背。
裴书身体一个踉跄,想要反手放火,但那人像是藤蔓,从背后张开双臂,猛地抱住裴书的身体,顺势一扭。
裴书还没站起来立即被扭倒在地,耳边传来一阵毫无起伏的机械声,“我是白澄。”
裴书抬起的手放下,深深喘息着,任凭白澄从背后压制住他,裴书被制服的经验很丰富,虽然发疯,但知道发疯的时候该怎么配合他人。
白澄应该用束缚带把他控制住,他都已经伸出手,期待接下来会有一副手铐。
白澄的做法更直接,她快速一刀扎进了裴书的肩膀,刺痛在混乱中会带来一丝清醒,那一瞬间裴书满脑子都是,你真狠啊。
“醒了吗?”
裴书捂着自己的肩膀点了下头,白澄冷冰冰地说:“没事,你不清醒的时候我就捅你一刀。”
裴书:“你是不是被污染了?”
发疯就捅一刀,自己离开污染区的时候要成为一个马蜂窝。
白澄:“没有,我脑子比较远。”
白澄的主脑不在避难所,不管是什么类型的精神污染,都必须要感染足够面积的大脑,但想要完全感染白澄,起码需要感染几千个白澄的大脑,才能影响到主脑。
裴书不劳烦白澄动手了,抬起头时才知道这里有多混乱,除了他,其他人也杀过污染物。
郭资临、金珊、老刘……
杀死这些人后,污染蔓延速度加快,安池一脸无奈,他们几个少数的理智派还在试图找真实的污染源。
有些人发疯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刚打开门,飞车就被整个席卷,再也消失不见。
但那扇窗户没关严实,风沙灌入,好像避难所迟早会被沙子淹没,每人身上都蒙着一层黄沙,鲜血被黄沙蒙住,红色和黄色混杂,像是什么艺术画。
裴书眼前又出现重影,他用刀使劲儿在自己肩膀上转了下,再次恢复一点清醒,“晓风呢?”
白澄:“我安排了她,不用担心。”
裴书没问具体细节,趁着自己清醒时立即说:“我找到了一点线索,死去的人活着回来了,第一个受害者应该就是污染源。”
他更擅长寻找生路,但在风沙肆虐的情况下,生路没法走。
裴书:“那四个朝圣者可能早就死了,我们只不过一直重复杀死尸体。”
白澄:“我跟安池合作了,那边是理智派,我们梳理了这里整条线索链,跟你的猜测差不多。”
安池接触过所有死者,手里线索最多,她断言所有的问题都出现在那几个朝圣者身上。
他们可能死了很久,从最初就在持续释放污染,只要让人开始杀人,污染源的目的就达到了,杀人数量越多,污染源越强大,它以混乱为食。
知道大概的逻辑,但不知道怎么破解,这四人当初怎么感染上的?
祝宁可以看人的记忆,说不定她可以得到线索,之前她分享了朝圣者的记忆,裴书越想越复杂,难道是朝圣者这个群体有问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裴书问:“祝宁呢?”
白澄:“还把自己关在牢笼里,她让我杀一只易拉罐。”
杀掉易拉罐,里面有只蟾蜍,这是祝宁的原话。
这真像疯子说疯话啊,但因为是祝宁说出来的,裴书没一下子完全否定,问:“你信吗?”
白澄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反问:“为什么不信?”
蟾蜍人(完)
他们需要杀死一只易拉罐。
非常匪夷所思的一个命令, 避难所已经成了一个精神病院,没有医生和护士,只有病人。
这在这种情况下, 杀死易拉罐的命令变得没有那么荒谬, 反而顺理成章。
咣当当
不知道是被感染产生的错觉, 还是他们真的听到了, 易拉罐正在滚动,在蟾蜍叫声中显得很突兀。
混乱的人群中,易拉罐在一双双脚中滚过。
除了强烈的精神污染以外,这里最大的麻烦是敌人一直在增加,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现在避难所已经有九十多个人, 密密麻麻的全都穿着防护服。
避难所的最初根源来自一个易拉罐,易拉罐跟了朝圣者一路,跑进避难所之后可能跟这儿的污染融合了。
易拉罐在哪儿?
祝宁已经直接说出了答案,他们只需要找到污染源。
咕噜噜的滚动声无处不在, 好像每个人脑子里都有个易拉罐。
这不是很难处理的污染区, 最初能耍他们这么久, 是因为易拉罐的特性,非常不起眼,人哪怕扫过了也不会有任何印象。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现在它已经被发现了,它不会很强大,不然不会一直躲着。
它可能很害怕,忍不住呼吸加重, 铝制的身体发出窸窸窣窣声。
污染物受它控制, 它畏惧祝宁,所以会选择在第一时间污染她。
它也畏惧白澄, 因为这是唯一一个它无法完全污染的人。
它都能让祝宁这个恶魔开始发疯,但白澄还在保持理智。
白澄嘴角的笑容扩大了点,那是一个招牌式的女鬼微笑。
找到了,人群中有一处尤其密集,污染物像是一层层保护,密不透风围着一个核心的点。
这么多人在一块儿,如果是普通人类世界都很容易发生踩踏事件,她其实只能看到一个个紧挨着的人头。
但她知道,易拉罐就在那儿。
这个污染源很怕死,最大的底牌就是别人不知道,一旦被发现只是易拉罐在搞鬼,它就暴露了。
白澄是这里唯一一个完全理智的人,狙击任务交给她,其他人都负责给她开路。
具有巨大化异能的安池跟白澄暂时合作,她俩以前认识,但一直合不来,算是死对头,这次白澄主动提出联手。
在墙外,赏金猎人圈内有个共识,只要白澄想帮你,你就能增加至少两成胜算,这也是为什么白澄即使杀了自己三任雇主都有人愿意雇佣她,塑料人天生适合在墙外行走。
白澄说污染源是一只易拉罐。
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安池很想笑,就像是听一个精神病人说话。
白澄希望安池加入他们的队伍,而不是自己加入安池这边。
安池听到这话更想笑,白澄现在跟谁混的,几年不见性格都变了,比之前狂妄多了。
安池还没t说话,白澄接下来的话如同重磅炸弹,安池陷入沉默,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跟着白澄行动。
安池身边还有八个队友,这是她目前唯一可以找到的勉强保持清醒的异能者。
白澄的队友是个火男,他的异能挺有用,被他烧到的污染物不会立即死亡,而是带着火焰四处扑腾。
因为敌人越杀越多的特性,裴书的火焰可以减缓敌人增加的速度。
裴书转动着身上刀柄,他的伤口没有流出鲜血,反而在流出火焰,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忽明忽灭。
裴书脑子不是很清醒,一会儿在精神病院,一会儿在避难所,两个场景交叠,不断闪烁。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他的攻击没有失去准头,连安池都有点纳闷儿,裴书怎么做到一边发疯一边精准辅助的?
安池的右臂巨大化,她被队友亲切地称为缅因,有人叫她温柔的巨人。安池大臂肌肉膨胀到电线杆大小,巨大的手臂横扫而出,其他污染物像是被打倒的保龄球。
白澄竟然跟她挺有默契,踩着她的手臂借力,在人群中穿梭。
白澄几乎不用费事儿,她所过之处极其平稳,周围人会帮她清扫障碍。
安池手臂后退,火焰跟上,火焰后退,一只凭空出现的黑箭扎进了污染物的头颅。
黑箭消失后,立即有一颗拐弯的子弹补上。
大概所有人都在发疯,他们的脑子里只有易拉罐,装着蟾蜍的易拉罐已经跟大脑的沟壑相连,噪音从颅内传来。
在疯狂中,他们被更疯狂的念头占据,杀死一只易拉罐。
白澄在行动时头盔碎了一块儿,刚好露出下半张脸,她因为身体机能没恢复,嘴角有个招牌式的白澄微笑,像女鬼。
女鬼白澄穿过层层障碍,所过之处全是鲜血,一颗人头被队友斩断,凌空飞起,血雾喷溅了她一身。
终于,白澄站在一个人面前,四周的噪音几乎到达尖利的地步,像是无数发疯的蟾蜍,用生命在发出威胁。
接近了,越接近污染源的位置越危险,污染源一旦被发现就会攻击。
但它的攻击力不强,只会耍一些小把戏,导致白澄近在眼前它都无力挣扎。
白澄抬起手,她最初遇到祝宁时穿着一件黑色雨衣,手里拿着柴刀,现在白澄刚找到的一把趁手的武器,那是一把斧头。
斧头砍中了一个人的胸膛,好像砍在铝制易拉罐表面,白澄手臂下沉,一路向下压着。
污染加重了,连白澄都开始出现幻觉,或者是被砍中的东西一直在持续变化。
它的脸一会儿是郭资临,一会儿是老刘,一会儿变成一个绿色的易拉罐,一会儿又变成一只蟾蜍。
画面闪烁再闪烁,让人心跳加速,脑子越发混乱。
按理说所有幻觉系都有个过时的招式,会在最后幻化成敌人最爱的人,或者是最恨的人,企图让她精神波动,只要有精神波动就容易精神崩溃。
但白澄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她一个塑料人哪来那么多爱恨情仇。
白澄的右手劈开了污染物的胸膛,左手伸进它的胸膛,她穿过的不像是人类的身体,像是一块腐烂的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人的胸膛下跳动的不是鲜活的心脏,而是一只蟾蜍在鼓动着鼓膜。
白澄的手捅进了蠕动的蟾蜍中,蟾蜍肚子里还有一只易拉罐,已经褪色了,不知道在墙外滚了多少年,脆弱不堪一击,那是人类工业产物。
白澄触碰时甚至能感受到它的情绪,易拉罐在害怕,薄薄的铝罐贴着她的手指发抖。
安池看到了易拉罐的本体,被捏过的易拉罐表面是凹凸不平的,此时跟蟾蜍的外观结合,易拉罐上长着蟾蜍的皮。
雪碧瓶本身就是绿色的,蟾蜍是橄榄绿,结合得竟然很和谐。
易拉罐内部传来蟾蜍的叫声,正在逐渐减弱。
安池难以置信,就是这么一个垃圾害得他们失去理智,短短几个小时就陷入无序的疯狂,死在她眼前的异能者就有三个。
那些人死的时候估计都想不到,杀死他们的是一只软弱的易拉罐,它甚至不够凶猛,被人找到就忍不住害怕。
在墙外行走,人很容易死在自己看不起的东西手里,比如一朵花一棵草,甚至一阵风,死得莫名其妙。
污染源没处理,幻觉持续发散,精神污染时间长了会造成脑部损伤。
易拉罐被捏住后攻击短暂停顿,接着就更猛烈了,污染物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安池按捺着自己想要杀人的冲动,“杀了它。”
那东西很小,白澄只要动动手就能把易拉罐捏爆,但她没有动作。
白澄杀污染源很浪费,必须要祝宁来杀。
……
避难所牢笼的铁栏杆扭曲,像是被人捏碎了又重新揉开。
祝宁盘腿坐着,脸上还带着头盔,像是一尊佛像远离所有混乱。
祝宁的狱友已经死了,他死的样子很惨烈,身体不断蟾蜍化,流下很多诡异的液体。
祝宁只是低垂着脑袋坐着,其他人看不见她已经被意识的丝线捆绑,红色的线条从她身体钻出,另一端连接进墙壁。
她在等待白澄动手时只做一件事,像是一只蜘蛛织网,将自己完全困在意识的牢笼中。
她用上帝视角可以看到一部分战场,但祝宁没有一直跟着看,幻觉发散,她看到地上裂开缝隙,易拉罐手拉手排队走出来。
她看见自己皮肤在发芽,长出绿色的枝条,手臂上睁开密密麻麻的眼珠子。
甚至脑子里出现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祝宁在荒野中看到一个黑色的高塔,塔尖上站着一只黑色的乌鸦,乌鸦极其安静,双眼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祝宁从没见过这个地方,透着阴森森的寒意,说不出哪里诡异。
祝宁久久看着乌鸦没有动作,他们像是在对峙,哪怕眼球破裂都不能眨眼。
祝宁进行自我博弈,压抑着汹涌的攻击力。
白澄出现在门口,她屏住呼吸,所有异能者都在忍不住战栗,安池甚至后退了两步。
祝宁才是避难所最可怕的生物,她只是在平稳状态就让人心生恐惧。
他们像是来为魔鬼献祭的仆人。
白澄调整了下呼吸,她并不畏惧祝宁,越强大的雇主她越喜欢,祝宁是她追随过最强的一个。白澄走到了牢笼边,单膝跪在地上,用带血的斧头敲击了下地面。
就像是催眠时一个响指让人清醒,白澄发出的响声让祝宁突然睁开眼。
她的双眼里不是蓝色的数据流,眼白处红得就要滴血,黑色粘液在发红的眼珠子表面流淌。
白澄带着易拉罐,那东西看到祝宁就停止了尖叫。
好像一只手卡住了它的喉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一时间万籁俱寂,让人不太适应。
黑色粘液从祝宁后颈处爬出,堆积在地上像是未干的沥青,易拉罐这次真的在发抖,跟地面撞击发出刺耳的响声。
黑色粘液涌动,将易拉罐包裹,咔嚓一声,所有人都听到了脆响,像是怪物进食时发出的咀嚼声。
安池站在阴影处,祝宁还是被自己关押的,她当时关押祝宁只是试图切断感染,没想到有一天会恐惧接近牢笼。
安池诡异地发现周遭的环境正在变化,污染物如同燃烧的蜡像快速融化塌陷,变成一块块儿腐肉。
臭水沟的气息充斥着整个避难所,这些人已经死去很久了,甚至散发着一股酸味儿。
脑子里污染的部分在一点点消退,逐渐露出更多健康大脑组织,世界抽出无数根黑色的线条,在幻觉的世界里,线条揉成一团毫无秩序,像是精神病人用力画下的涂鸦。
如今线条被一股外力拉开,重新回归横平竖直,勾勒出避难所的轮廓,漂浮在地面上的人双脚落地,幻觉消失,现实回归。
脑子明明清醒了,但她总觉得自己还在幻觉里。
四周起了一阵风,血红色的污染孢子充斥避难所,然后被一股力量吸引,立即朝着牢笼汇聚。
祝宁平静地睁开眼,手里正捏着易拉罐,里面的污染源已经死了。
好像真的就是喝完了可乐,随手捏着易拉罐,完全看不出这是污染源。
祝宁看向白澄身后,她后面跟着很多人,裴书和安池都在,幸存者身上都是伤,有的是污染物攻击的,有的是自残的。
他们都有个共同点,跟祝宁保持距离。
祝宁刚进避难所的时候,这里有四十七人,但实际上根本没这么多,活人一共只有十五个,其他的全都是污染物。
最后活下来的还剩十一个,死了四个赏金猎人,那四个人在精神污染刺激下,以为t自己杀的是人,实际上只是污染物,然后又被污染物反杀。
安池因为跟白澄合作,他们这边的成员本身就是理智派,几乎全员存活。
当时白澄过来谈联手,安池觉得白澄变得比以前狂妄了,但白澄很快拿出了必杀技。
她只说了一句话,祝宁在这儿。
白澄的新雇主是恶魔,安池权衡之下,相信了那个听起来就很荒谬的命令,杀死一只易拉罐。
这也是她做的最理智的判断,她还活着就能证明这一点。
安池平生第一次见到实验体进食的全过程,像人又非人,像怪物又不是怪物。
白澄毫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待这个场景,眼里只有祝宁,她静静等待在牢笼前,看祝宁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下,她把易拉罐捏皱了,白澄知道祝宁差不多已经恢复,问:“醒了?”
祝宁嗯了一声,好像刚才灵魂出窍,还没从混乱无序的世界里完全出来,她轻声说:“我做了个梦。”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