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 章
番外一:暑假-2
起初徐渚觉得自己对妹妹只抱有一种可怜她的心态。
大概就是她想要的他都有,而且多到不想要了,才能无聊到去可怜她。
父母时常教他要谦让妹妹,因为他是哥哥,他是大人眼中听话懂事孩子,所以他会照做。
但徐渚也是逐渐长大之后才明白,为什么即使他总是让着妹妹,她也依旧一无所有,而且狂躁地、脆弱地、无力地一遍一遍向大人们提出她那些会被忽视的要求。
“他们全都喜欢你!”
妹妹朝他嘶声喊出来的这句话,徐渚仍然记忆犹新。
那时的徐姮穿着红色的小袄,短短的亮色黑皮靴,都是妈妈给她新买的。
妈妈尤其喜欢打扮她,上学前时常花大把时间给她扎辫子,不同颜色的头绳发夹有满满一抽屉。
过年时也一样,头上还多夹了几个毛茸茸的红色发夹,看起来很可爱。
徐渚一直都觉得她比其她女孩子都要精致漂亮,还会一直追着他满心满眼地喊“哥哥”。
即便是给了她一点他不要的东西,她也依旧很开心,甚至还会用像是灌满了糖一样的声音朝他撒娇,乖到他像是给了她整个世界。
但那时的她开始对他有了提防之心,小孩子的提防不喜会变成脱口而出的厌恶。
所以她哭着说
“他们喜欢你,但我不喜欢你。”
“徐渚,我讨厌你。”
那时的他在听到这几句话之后竟然几步跑到灶台旁边吐了。
吐在了被刨出来的草木灰上,寡黄的水里有他刚吃进去的那只鸟,炸脆后的毛发刮在嘴里的触感似乎尚在,他觉得很恶心。
吐完之后还干呕咳嗽了几下,呕到眼角很酸,有泪。
可是当他喘着气擡起头的时候,那坐得远远的妹妹早就跑到他身边来了。
她的眼睛还肿着,她的眼泪也没有人擦,然而那小脸上愤愤厌恶着他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对他的担忧。
她小声嗫嚅着,像是在道歉
“哥哥……”
“我……我才没有不喜欢你。”
也自那时起,他就知道她总是会对他心软。
她很善良,所以见不得他真切的痛苦。
徐渚对妹妹勾了勾嘴角,想安抚性地笑一笑却笑不出来,只能轻声说出一句随意的话来掩饰他失而复得的喜悦
“好难吃好恶心,还好你没吃。”
明明她刚刚还在哭,他怎么能这样一边替她而难受又一边为自己而快乐啊?
妹妹摇摇头,回
“谁想吃那个了?看着好吓人,我才不吃。”
她顿了顿,又把话题转回到了她最关心的事情上
“……哥哥肚子痛吗?喝不喝水?”
大概也是很久之后,徐渚才明白为什么那天的他会难过到要呕吐的地步。
如果妹妹不喜欢他了,那么这个家里她大概就没有任何会留恋的人或物了,一有机会离开,她便永远不会回来。
虽然这于妹妹来说是个很明智的抉择,没有人会待在一个一直让自己不开心的地方。
但他会失去她。
正因为她一直都在他身边,所以他无法想象失去的感觉,也无法意识到他究竟有多么依赖沉溺那种被她需要的感觉。
那么,他带她走,他带着她离开……
他依然会是那个被她需要着的哥哥,应该就两全其美了吧?
可他除了大人的喜爱,他其实也一无所有,远走高飞这种事,电视剧里的大人们都从没成功过,他和妹妹又怎么可能做得到。
妹妹如果看穿了,她就会明白
她也不是非他不可,他对她的那些小恩小惠,别人也能做到。
但他不会告诉她这一点,他从那时起就已经会卑鄙地拿捏她了。
而且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
对她示好的汤昳时会被她轻而易举地接受,她需要被爱,她一直都需要被人爱着。
儿时的他总是会因为妹妹私自和汤昳时出去玩而生气,因为他实在是太过讨厌那种可以被轻易替代遗忘的感觉。
汤昳时会陪妹妹去上学;他会大晚上跑过来和她迫不及待地分享他小姨带回来的香港巧克力;会和她一起荡秋千玩沙子;早上怕他起不来,妹妹还会去他家里喊他出门。
甚至他给妹妹起了只有他一个人会喊的外号,妹妹竟然毫不介意。
徐渚觉得汤昳时也是卑鄙的,他在明目张胆地抢走妹妹。
可是他知道所谓的哥哥就是这样一种要看着自己的妹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诡异生物。
他貌似毫无筹码,也毫无胜算。
乃至这世上所有人都认为哥哥对妹妹不多加干涉才是理所应当。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得把一直依偎在他身边的小月亮让给别人,还得一脸欣慰地心甘情愿?!
去你妈的。
因此他开始尝试一遍一遍地朝妹妹说着他希望的未来,他相信也是妹妹喜欢的未来
“小月亮,我们以后离家远远的吧?”
“比如考大学去离家很远的地方。”
小学时的徐姮很懵懂,而他的话也渺大而空洞,抑或她觉得多一个汤昳时的陪伴就能让她暂时满足,所以她不会深思,听一遍就过一遍,如耳旁风
“我们还没上初中呢,妈妈说不考上那个私立的初中连高中都没得上,你怎么就想着考大学了?”
而且她时时记得那个汤昳时
“昳时说郑阿姨也想他读私立,到时候我们又可以一起上学了,耶!”
徐渚很清楚地意识到他学会嫉妒了,他从没有那么那么地讨厌一个人。
他就知道。
妹妹没有他也会开心的。
可是……
他不开心啊。
他是……真难过啊。
他无法做到徐姮能做到的事,妹妹想要的关爱谁都能给,谁给了她就喜欢谁。
但于他而言,妹妹无可替代,她是独一无二的。
有谁能像她那样喊他一声“哥哥”呢?
难道这个时候他对妹妹情愫可以被理解成所谓的爱吗?
徐渚到现在也说不明白。
他只知道需要她,他比他自己想得更需要她,并且万分害怕有人能取代他,害怕妹妹终有一天说出真心实意的那句
“徐渚,我讨厌你。”
但他能确信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对妹妹抱有其它龌龊的想法。
而且在妹妹那所谓的报复之前就知道了。
所以妹妹讨厌他是理所当然的。
明明知道这样很恶心很卑鄙还要一遍一遍去想……
他大概已经无可救药了,如果这种如同困兽一般不可得的折磨是他应该遭受的痛苦。
那么他会欣喜地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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