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3 章
崩坏(5)
大多数人对五岁前的记忆都是模糊的。许宥齐不是。
他记得自己那时叫苏宥齐。
记得那通深夜的电话,记得管家瞬间煞白的脸,记得大人们压低声音说的“坠海”、“找不到”。
记得灵堂里照片上父母年轻的笑脸,和棺材里空荡荡的沉重。
苏家这棵大树,一夜之间就被蛀空了,轰然倒塌。
亲戚们像闻到腥味的秃鹫,瓜分着剩余的东西,没人多看角落里那个五岁的孩子一眼。
他被推来搡去,像一件多余的行李。
后来,许远德和齐澜来了。许家和苏家有些旧交,但更多是许家夫妇心底那份不忍。
他们牵起他的手,干燥温暖的掌心包裹住他的冰凉。
“跟我们回家吧,宥齐。”
从那以后,他叫许宥齐。
收养他的那年,许家迎来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齐澜抱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儿,温柔地放到他面前,告诉他:“宥齐,这是妹妹,叫若眠。以后,你就是哥哥了。”
他看着襁褓里那张小脸,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落了地,又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了下来。
他有了家,一个需要他守护的家。
或许是少年时期经历太多离散,他习惯了把情绪压在最深处,用无懈可击的温和与沉稳面对外界,包括对这个妹妹。
眠眠是在蜜罐里泡大的,活泼,明媚,像个小太阳,几乎没受过什么挫折。
他会耐心教她写字,在她摔跤时第一时间把她抱起来检查膝盖,在她被噩梦惊醒时守在床边直到她重新入睡。
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从蹒跚学步到蹦蹦跳跳,从咿呀学语到会脆生生地喊他“哥哥”。
她那么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庇护,也那么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他世界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些“龌龊”的心思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在她十五岁生日那天,穿着新裙子在他面前转圈,裙摆扬起时,他心跳漏了半拍。
也许是她高中住校后,某个周末回家,撒娇赖在他床上睡着,呼吸清浅,他却一夜无眠。
也许更早。
他想看她永远绽放,想守护她的无忧无虑,却又卑劣地希望她的世界里只有他,只能依赖他。
这种爱太复杂,太沉重,裹挟着背德的禁忌和深入骨髓的负罪感。
他欠许家的。这条命,这身骨血,如今安稳的一切,都是许家给的。
许远德和齐澜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给了他一个家。
他怎么能……亲手去打碎它?
怎么能去染指他们视若珍宝的亲生女儿?
门缝里,她带着恶意和挑衅的目光还钉在他身上。
“哥哥真恶心。”
是啊。
他扯了扯嘴角,尝到自己口腔里铁锈般的味道。
他确实……恶心透了。
那些过往塑造了他,教会他温柔,也教会他明哲保身。
可这份对妹妹的爱,却在年复一年的守护与压抑里,悄然扭曲,生根发芽。
那天醉酒失控,所有外露的情绪被她一记耳光扇得粉碎。
他对着大厅漆黑的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眼睛干涩发酸,像是醉意太浓,又像是清醒得残忍。
眠眠是在他羽翼下长大的。
他会因为她一句“哥哥最好”而偷偷高兴半天,会因为她考试进步比自己谈成项目更有成就感。
她小学被男生扯辫子,他第一次对人动了手;她初中半夜发烧,他背着她跑过三条街去急诊。
对她而言,十几岁人生里最大的风浪,大概就是他大学毕业选择出国创业那次。
她哭成了泪人,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放,哑着嗓子问哥哥能不能不走。
他最终还是走了,失去了陪伴她的三年,也换回一颗在思念煎熬中愈发肮脏、无法见光的心。
在国外的日子,他时常对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出神。有次合伙人正在侃侃而谈,他却突然打断,喃喃问了句:“A城现在是不是也在下雨?”
弄得对方莫名其妙。
午夜梦回,全是她的样子。
有一次,他遭遇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意识模糊的瞬间,想着,或许是命呢?
如果他真的出事,是不是就能以“哥哥”这个最安全、最永恒的身份,在她心里占据一个无人能替代的位置?
他忽然想通了。
守护她,是他一生的宿命。
无论是作为哥哥,还是……其他什么身份,本质上并无不同。
他要的,不过是她永远在他的世界里,安然无恙,熠熠生辉。这两者,或许本就不冲突,只是他从前不敢直视那更深层的渴望。
此刻,看着洗手间里那刺眼的一幕,看着程昭野的手放在她身上,看着她那带着恶意和挑衅的眼神。
心里那座精心构建的囚笼,仿佛在瞬间同时经历了释怀与崩塌。
他猛地推开门,几步上前,在程昭野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狠狠一拳砸了过去!
“砰!”
程昭野猝不及防,踉跄着撞上冰冷的瓷砖墙壁。
少女惊叫一声,下意识挡在程昭野面前。
可看着眼前的许宥齐,许若眠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就是好感度归零的许宥齐吗?
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只差一点点,一点点就能彻底坠入负值。
【宿主!快!继续刺激他!就差一点了!】系统突然在脑中尖锐地催促。
她张了张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准备好的刻薄话语突然就卡住了,最终只勉强挤出几句:“你……你干什么打人!疯了吗!”
许宥齐根本没理会她的质问,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过来,轻而易举地扛上肩头。
许若眠头晕目眩,却还是看到了程昭野那副要杀人的表情。
刚刚他猝不及防挨了一拳,嘴角瞬间破了皮,渗出血丝。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神阴沉下来,盯着许宥齐,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她心里一紧,知道以程昭野那不管不顾的性子,绝对会跟上来硬碰硬。
不行。她不能让事情变得更糟,她还有任务……
趁着许宥齐扛着她转身的间隙,她艰难地抬起头,对着眼神凶狠、几乎要冲过来的程昭野,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放开我!”她挣扎着捶打他的背。
他置若罔闻,扛着她大步朝外走。
“许宥齐!爸妈还在吃饭!你要带我去哪里!”
她被粗暴地塞进车后座,车门“砰”地关上落锁。
挣扎间她终于爬起来拍打着车窗,看着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她有点怕了。
男人透过后视镜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回家。”
不是回饭店旁边的家,是回他们真正的家,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地方。
车子猛地窜了出去,速度快得惊人。
许若眠心里害怕,却更不甘心任务功亏一篑。
“你就算把我带回去又怎么样?你能关我一辈子吗?我还是要见程昭野的!”
许宥齐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看她,也没有回应。
车速似乎更快了。
见他毫无反应,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许若眠胸口堵着的那股气更盛,刚想再说什么更难听的话
车前灯光边缘猛地闪过一团小小的、敏捷的黑影!
是一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黑猫。
许宥齐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猛打方向盘避让!
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巨大的离心力将许若眠狠狠甩向车门,脑袋磕在玻璃上,嗡的一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视线余光便被一片极其刺眼、如同正午烈日般的强光彻底吞噬
一辆失控的大型货车,如同脱缰的钢铁巨兽,占据了整个视野,迎面撞来!
“砰——!!!”
巨大的撞击声和玻璃碎裂的轰鸣,瞬间吞噬了一切。
剧烈的撞击感从侧面传来,安全气囊瞬间弹出。
她想叫,却失了声,额头狠狠撞上什么,眼前一黑。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将她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额角温热的液体蹭到他颈间,她在一片混沌中下意识紧紧回抱住他,破碎的呜咽逸出唇角
“哥哥……”
伴随着这无意识的依赖,系统提示音骤然变得冰冷刺耳
【警告:目标好感值持续上升,已达任务失败判定值100】
【最终警告:检测到任务失败,启动终极惩罚模式】
【即将恢复所有关键角色被重置的记忆——】
剧痛与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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