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二 END 漫长的秋天(已修)

这是一个适合出游的好日子，天气晴朗，没有一丝风扰乱他们。英飞羽抬眼能看见稀薄云层，蓝天显现出前所未有的清澈，以至于新闻头条都推送了今天的好天气。

彭青屹不说去哪儿，只让她上车。

汽车沿高架往城市边缘去，车内静悄悄，没有人说话。英飞羽起初警惕地瞧他，但他紧绷的脸纹丝不动，警惕又变成了疑惑，再变成怜悯。

她的怜悯是珍贵的，但这不是彭青屹想要的怜悯。

彭青屹把车停在湿地公园，几米处有扎好的野营帐篷，一张桌子、两把折叠木椅，幕布两端牵着彩色气球，十分欢乐的氛围。

他伸出手，想牵英飞羽下车。在她犹豫的刹那，改为强行握住她的手。

彭青屹俨然把今天当做他的造梦日，强硬地实现亲密姿态，哪怕自欺欺人。英飞羽在他的白日梦里，宁静地贴在他身侧，伴随他步伐来到桌椅旁。

“你记得吗，以前我们喜欢一起去钓鱼。”彭青屹开始和她聊从前，在他脸上，恍然是热恋期，偶尔又浮起几分落寞。

那是他们要好的时候，度过了暧昧不清的阶段，又还没来到英飞羽自卑的转折点，他们时常驾车出城游玩。

钓鱼本身是耐心的游戏，不指望满载而归，这项运动就会充满乐趣。

英飞羽想起一个遥远的场景。

那时他们并肩而坐，在池塘边吹冷风。英飞羽等鱼上钩，等浮标晃动，等待的时间是空白。她看向彭青屹垂落的手腕，养尊处优的手，连皮肤纹路都细腻许多，手背青筋微微起伏，血管似乎正跳动。

英飞羽把手伸过去，食指轻轻勾起他的，彭青屹便转头看她，玩味地笑着，把手指躲开。

于是英飞羽不再勾他的手，她有佯装的怒意，把手放回膝上。

彭青屹转而去拉她的手。英飞羽甩开他，彭青屹再拉上，抓住她三根手指。

英飞羽又甩开，彭青屹改为握住，完全包裹她的手，他们十指紧扣。

孩童欢闹的声音传来，英飞羽看着五年后的彭青屹，他挪近折叠木椅，直到膝盖相抵。

近到彼此面容都模糊的距离，彭青屹指尖颤抖，从口袋取出戒指盒，在野营幕布笼罩的空间里，试图将女款戒指套在英飞羽的无名指上。

他定制的尺寸绝不会错，可戒指卡在英飞羽第二个骨节，无法再向下走。

她的手指慢慢发红，彭青屹艰难喘口气，蓄起力气，再度尝试将戒指往下推。英飞羽的手指肉眼可见变肿，她嘶了口气，没把手指缩回来，但彭青屹已无法强迫自己推下去。

他把头埋低，所有的暗影来到他脸上，抖着手将男款戒指套上自己的无名指。

戒圈十分轻松穿过，来到他指根，甚至空荡地晃了晃。

他们的无名指处于滑稽的状态。英飞羽比从前胖了些，戒指尴尬地卡在半途。彭青屹比从前瘦削，戒指稍不留神便要滑下来。

英飞羽摘下戒指，将它托在掌心，主动握住彭青屹的手。

充满悲伤的交握，迫使彭青屹抬起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从前或往后，再没有这样的时刻，英飞羽全神贯注与他对望。

她说：“就到这里吧。”

彭青屹不声不响，甚至不愿眨眼，他的眼眶慢慢蓄出眼泪。

“彭青屹。”英飞羽用恋人该有的眼神，眷恋地看他，“我爱你，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健康或疾病，我都爱你。”

她说着，秋风渐渐扬起，吹得彭青屹心脏摇晃。

“你想要的承诺，我曾经给过，但它现在过期了。”英飞羽告诉他。

话在他心口砰然坠地，彭青屹艰涩眨眼，一滴眼泪砸下，紧接着密密麻麻，小雨般滴到英飞羽手上。

她抬手抚上彭青屹的脸颊，眼泪没完没了。彭青屹只能闭眼，但关不住悲伤的阀门，轻轻蹭她掌心。

“你走吧。”彭青屹低声说，他的喉咙痛极了，每个音节都像针扎，“你现在走吧。”

彭青屹乞求她，脸离开她的掌心，剥离她，或从她身上剥离，“你走吧，莺莺。”

英飞羽落空的手，沾满他的泪水。她缓慢起身，将戒指送回他蜷缩的掌心，心痛也在她体内升腾。

真正要离开的瞬间，彭青屹又忽然抱住她。他力气不大，但浑身发抖，怀抱紧紧包裹住她。

“我爱你。”他说。

“你走吧。”他紧接着说。

英飞羽往后退了两步，凝望他低垂的脸，还有他无法站直的身体，终于也为他落下眼泪。可惜彭青屹不敢抬头，不知晓这两滴眼泪。

在城市的另一边，文越霖从软包房出来，时间稍晚些，以至于他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太阳下的英飞羽。

她眼角微红，不知站立多久，像原本长在那里的一株树。

文越霖心中震荡，脚步轻飘而沉重。他慢慢朝英飞羽靠近了，近乡情怯的慌张，使他眼眶盛满同样的微红。

此时此刻，他心里所想的是，“你不必为我说话，不应该再为我说话，我应该自己处理人生的困窘。”

当他靠近英飞羽，当她眼睛往上抬，嘴角却难过地向下压，委屈地凝望他，文越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剩心疼和惭愧。

英飞羽先抱住他，恋人的身体有熟悉的香味，在安全感萦绕的环境里，她轻轻开口确认：“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她等了很久，等文越霖的声音或他的手掌。

文越霖没有动静，沉默让她心惊肉跳，尔后他的声音和手掌一同降临。

英飞羽念着她的忏悔词：“我有时候不太聪明，不知道做什么是对的……”

衣物摩擦的沙沙声十分悦耳，文越霖用力抱住她，他的手臂显得她脊背过于纤弱，埋进他身体似的。

“是我不够好。”文越霖说。他始终认为，如果他能学会常褚新的处事方式，他能站得再高一点，就不会有半点风雨落在英飞羽身上，更不用她艰难撑伞。

文越霖捧起她的脸，“你还喜欢这里吗？”

“什么？”

“这座城市，如果让你难受，我可以跟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文越霖说。

意味着他愿意随时放弃拥有的一切，以从头来过的代价，跟随她翻山越岭。

“我一直是这样想的，莺莺。你要先考虑自己，然后才是我。可惜这句话，我说得太晚了。”文越霖抚摸她的脸颊，睫毛在他指尖轻颤，淡淡的阴影像一双小翅膀，“你想去哪里？”

英飞羽仰头看他，太阳正好，擦亮他身体轮廓。文越霖捧着她的脸，就像光捧着她。

“我想回家，然后吃一点饭。”英飞羽说。

文越霖失笑，应允她，“好。”

湿地公园绿意依旧，即使时间进入深秋，它仍青葱地屹立。

彭青屹慢慢坐回木椅上，英飞羽的脚步已经很远了。他知道她行进的尽头是谁，知道她也许不会回头，但他坚持坐着，为她等待。

候鸟飞走了，也许某个春天会再回来。

要等待几个春天，彭青屹尚不知情。他只能在原地，一动不动为她保留一片森林。

可惜，高高的树枝飘下落叶，地球缓慢旋转。

这是离春天最远的时刻，是他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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