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下面具 (重要)

李道恒云淡风轻说着他艰难的过往，仿佛这些灰暗的往事，不过是陈年旧账，被他三两句话随意翻过。

“我爹娘很早就走了。”

“我爹是个败家子，输得一塌糊涂，差点把李氏祖产败光，最后发现毫无转圜余地，索性随我娘撒手人寰，倒是走得利落，留下一笔笔烂账。”

“李氏岌岌可危，若是传出掌门逝世的消息，整个宗门势必分崩离析。可那时的我，十一岁的我面临两个选择。”

他微微偏头，竖起两根手指。

“一是放出消息，让那些长老清算宗门资产，解散李氏。”

“二是隐匿消息，继续咬牙撑下去。”

“我选择了后者，从此过着与虎谋皮的生活，当然，你也可以笑我自找，但人总是有野心的，我不甘心传承千年的李氏，就此败在我手里。”

他说到这微顿，眼底深入骨髓的恨意，微不可察地浮现。

“更看不惯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老东西，如同秃鹫盘旋于空，虎视眈眈，等着分割李氏。母亲去世后，父亲发疯，作为继承人的我年岁尚小。”

他嗤笑声，语气轻蔑，“山中无老虎，猴子当大王。那些灰败残老的眼睛，时常用轻视鄙夷的目光看着我，仿佛我不过是个随时都能被抛弃的傀儡。之所以还留着我，不过是想美化他们丑恶的行为，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罢了。”

“幸好那时还有赵叔帮衬，对外宣称父亲因丧妻之痛而闭关修息，这才稳住了不妄山，没让众人明着面造反。”

“旁人都说我是没有心的怪物，冷血残忍，见利行事。可这世道，谁不是利益往来？”

他说着，眼神直直落在小青身上，“直到我遇见你。”

“你很特别。”

“你善良，你愿意信任我这个满嘴谎言的骗子，甚至愿意相信我有真心。”

“可笑的是，我连我自己有没有真心，都未必能确定，可你却信了。”

他嘴角弧度微敛，“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我只是想认真告诉你，我是真心托付于你。”

“毕竟，玩笑说得多了，真话便没人信了。”

下刻，他的神情忽然一变，嘴角的笑意重新浮现，那种熟悉的、玩世不恭的态度再次回归，他轻轻扬眉，眼角下那颗泪痣带着几分轻佻，他对着小青暧昧地眨了眨眼：“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不喜欢我，但那是你的事。”

“只要你还拿我当朋友，我对你的好就不会停。”

他语调轻快，仿佛一切都无关紧要，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执着，“不必感到负担，因为这是我心甘情愿。”

当小青听见李道恒亲口承认，他说这一切都是无价时，脸色僵下。

在李道恒这种人眼里，没有价格的东西，才是最贵重的。

小青已经和李道恒说得很明白，一次次试图划清界限，可惜这人却从未真正听进去，反而任由自己沉溺其中，乐此不疲。

如今话已至此，既然纱窗都捅破了，她也不打算再留情，只能以加倍认真的态度回应。

“谢谢。”小青抬眸，眼神平静无波，“但我对操弄人心、谋取利益毫无兴趣。你给的，我要不起。”

“我是真的不喜欢你，完全没感觉。”

“我们最多止于朋友。如果你还妄想更进一步，那么恐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她的语气不带一丝犹豫，冷静、理智，像是在做一场清晰的利益切割。

李道恒丝毫未被她这番决绝所伤，微微垂着头，仔细看着她那冰冷如霜的面容，轻声道：“我爹曾说过『爱上一个人，就好像创造了一种信仰，侍奉一个随时会陨落的神。』”

“从前我对此嗤之以鼻，但现在，我深信不疑。”

他说话的声音极轻，像是呢喃，又像是某种不自觉的告白，“我对你的好，并非是我给予的，而是我向你供奉的祭品。”

李道恒轻笑，开始诡辩道：“你瞧，那些捐钱给庙宇的人，可曾要求神灵奉还？不过是买个念想罢了。”

“事在人为，成不成，还是要靠自己，而我向你供奉的，也只是我的念想。”

他字里行间透着偏执狂热，像是把这场感情，变成了某种自我献祭。

小青皱眉，刚要开口，李道恒忽然话锋一转，笑得更奸诈：“再者，你也拒绝不了我。”

“只有我对西海龙宫熟悉，也只有我知道该走哪条门路，正邪两道，我行得游刃有余。”

他的话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一切掌控在手中。

小青神色一沉，目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李道恒看到她的抗拒，耸耸肩，语气轻快：“你也可以拒绝，但你要想清楚，或许上次龙山山神侥幸逃过，那下回呢？”

“小青啊小青，你面对的可是神灵，凡人之躯何以与神对抗？业止又有多少命可以赌？”

字字却落在小青心头，像是细密的丝线，试图缠住她，漫不经心的劝诫，每个字眼都像是在逼她做选择。

他的这番话里，或许有真心，可他是个善变的人，随时能权衡利弊，能从好人变成恶鬼也不过是一念间的事。

他向来如此真话假话混在一起，永远叫人分不清。

小青没有接下他的交易，也没有被他的言语所动，她只是静静看着他，语气淡淡地道：“你说话半真半假的，没有一点说服力。”

“鬼哭林中，你本就为了找王将军，锦官城你也如愿找到了天道冥契阵，否则锦官驿栈外，怎会有个劣质的复刻版？”

她语气平稳，却一语道破他的算计：“只怕你早就想将高县令引出，对吧？”

李道恒微微一怔，突如其来地红了脸。

脸颊发烫，心跳砰砰狂躁，如同雷击，兴奋感骤然冲上四肢百骸，血液沸腾得让他几乎站不稳。

他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受到某种强烈的刺激，脸色涨红地蹲下身，双手捂着脸，呼吸急促得近乎喘息，语气狂热：“你是懂我的、你是懂我的！”

他的语调带着一种宗教般的虔诚，仿佛终于遇到知音，终于被人剖开外壳，看见内里最真实的部分。

他抬起头，手还盖着脸，却透过手指的缝隙，露出那双微微发红的桃花眼，激动得微微颤抖。

他目光灼灼，带着病态的兴奋，像是终于按捺不住，将他内心最深的欲望托盘而出，“小青，我想要龙心，我想要登上无人能触及的巅峰，俯瞰众生。”

此章伏笔指路：109、110

博尔赫斯《但丁九篇》：『爱上一个人，就好像创造了一种信仰，侍奉一个随时会陨落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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