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姬反制小青时，他并不担心，因为小青还有个护身法器。

狐首坠地，尘埃似已落定，他便带着啸风哼着小曲，兴冲冲去收割“新鲜龙心”。

本以为此行至多得到一颗，不曾想竟得了四颗，兴奋得嘴都合不拢，一边剖一边哼着轻快小曲。

剖完最后一颗心脏，抛到啸风嘴里，忽然瞥见那已断的黑狐首微微一颤，狐耳抖了两下，原本死寂的兽瞳勐然圆睁，凶相毕现。

那一瞬，李道恒想了很多。

材料全齐，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完成大业。

他大可选择什么都不做，只要像业止一样喊句“小心”，事了拂衣去，潇洒脱身，一切与他无关，毕竟连业止都没反应过来，他救驾不及也事情理之中的事，没人能怪罪于他。

他自认不是什么高义之人，也从未打算成为。

他佩服小青那颗义胆包天的善心，却始终觉得：为别人去死，是世上最蠢的事。

李道恒忽然又想起在李氏禁地中对小青的话。

“旁人都说我是没有心的怪物，冷血残忍，见利行事。可这世道，谁不是利益往来。”

“妳善良，愿意信任我这个满嘴谎言的骗子，甚至愿意相信我有真心。”

“可笑的是，我连我自己有没有真心，都未必能确定，可妳却信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我只是想认真告诉你，我是真心托付于你。”

“我只是想告诉妳，我对妳的好，就如同妳对林明轩。”

如今，那句“真心的”仍在耳边萦绕，像火在灼，到底是半真半假的谎话说得太多，竟连自己都骗去了。

思绪还未做出决定，身体却已先一步违抗意志，自主冲出。

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立在小青背后，身影迎着残光，带着些许绝然与荒唐。

他向来桃花眼含笑，此刻却一片凄清，望着她的背影，自嘲低语：“太蠢了……李道恒，真的太蠢了。”

语毕，一掌击出，将小青从危险之地推了出去。

掌风撩起她的衣摆，青衣如蝶，于风中一缕缕飞旋而起，似要将人载入轻灵梦境。

小青脱离危险，而在她身后的人影笔直如松。

李道恒望着她远离的背影，眼中竟浮出一丝荒唐的庆幸。

至少，她是安全的。

他本该懊悔，本该心碎，却不知为何，在这片刻，竟泛起难以言说的安慰。

轰

一声巨响犹如天塌，黑狐首应声而下，獠牙贯骨，鲜血骤然自李道恒腰腹炸裂而出，如喷泉般划破虚空，洒落在玉石地面，热得灼目。

狐首之势未止，狂意未敛，直欲咬断他半边躯体。

就在这危机四伏的空隙里，一抹漆黑忽从地面疾窜而出。

寄身于小青身上的法相现形，张口怒吼，直扑玄姬残首。

玄姬尚存一丝神识的双目倏然圆睁，她望着那黑蟒，如见厉鬼般低喃出声，“怎么可能……是你……”

黑蟒未有丝毫迟疑，身躯盘结，獠牙怒张，将那残首一口吞入腹中，强行将那尚未泯灭的怨念一并封于腹底。

小青回头目睹这幕，映入她眼中是满片残花似的鲜红。

李道恒躺倒在地腹腔间血如裂泉。

小青心脏一紧，几乎无法唿吸，瞳孔骤缩成针线大小，耳边全是轰鸣与心跳。

小青狼狈爬起身想赶到李道恒身边，却脚下一软，踉跄跪地，声音已不是唿唤，而是惨烈至极的失控尖叫。

“李道恒！”

小青连滚带爬地扑到李道恒身边，膝盖一着地，便跪进了那灼热如岩浆的血泊中。

那片血，从李道恒腰腹奔流而出，漫过玉石地面，浸湿了她的衣摆。

他只剩半个身躯，腰腹下早已血肉模煳。

小青双手颤抖地将他扶在怀中，指节用力却怎么也止不住那不断涌出的鲜红，她紧紧将他半身搂入怀中，声音发颤、惊慌失措重复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像是唤不回的诅咒，一遍一遍砸在耳边。

李道恒气息浮沉，眉心隐隐紧蹙，却没喊一句痛，他低头瞥了眼自己那以下全空的身体，耸了耸肩，语气竟还带笑，“我也不晓得，大概是……太蠢了吧。”

他说得轻巧，小青却像被抽了魂，满脸苍白。

李道恒半眯着眼，看着她满脸崩溃的神情，不知为何，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温暖，他的声音沙哑却轻柔，像是替她找个出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快没时间了……有件事，得交代妳去办。”

小青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用力点了点头。

李道恒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唇角一挑，笑意里还带点痞气，“我右腿有点痒，帮我抓一抓。”

小青怔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眼角却滑下两行泪，带着哭腔，声音中带着恳求，“你这时候还开玩笑……你就告诉我，你还有办法死里逃生，对吗？你总是有法子的，对不对？”

李道恒静了片刻，没立即回话，只是望着头顶那座晶莹剔透的穹顶，水光摇曳，像极了梦。

“我很想临时编个自救办法唬妳一回……”他声音极轻，像怕惊醒什么，“但这次，是真的没有了，来不及，也……想不到。”

他话语间的遗憾清晰可闻，却也意外的平静。

“这就是我的结局吧。”他望着那片摇晃的琉璃天光，喃喃低语，“我这种人，从不指望善终的……”

“我如今倒是有些后悔。”

“我以前常同妳说，我这人最喜欢把自己逼到绝境，那样一来，便没了退路，只能咬牙往前冲。”

他轻笑一声，苦涩中透着几分倔强，“我其实早知这条路尽头是死巷，是万劫不复，但依然硬闯，因为我不信命，也不信输。”

他声音低哑，像是风穿过枯井，轻而沉重，“十赌九输，我终是败了，败给了命。”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