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6 章
病危见真心
六月夏初时,家中又新辟间小禅房,倘若业止惹恼小青,那处便是他的卧室。
业止长发及肩,简单用一条发带拢在身后,点着淡淡檀香,盘腿而坐双手节印,静坐在禅房中,最近小青隔三差五便来问“满意与否”,起初是还好,但听久总会恼人,毕竟这句话背后意思等同于盼他去死,因此他需要静心调节自己的情绪,不断告似自己,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妖精,千万别跟她计较。
小青靠在竹门边,尚不知业止憋在胸中的秘密,只知道他有事没事就来禅房静坐,问道:“呀,才跟我相处几日,你就受不得了,现在莫非是念着出家好,不染红尘一身清静?”
业止眉头皱了下,这妖精明知道他的心意,说话却爱夹枪带棍故意激怒人,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有信仰不代表要出家。”
小青对业止的脾气时好时坏,倘若他像业止多些,那便用好颜色面对,倘若他做出些像法海的事,小青便会用阴阳怪气调侃他。
譬如现在,业止只是寻常对话,好巧不巧彩到小青不满的点,她立刻冷着脸说道:“那你便慢慢念佛,我也不叨扰你,近来天气渐热,我实在受不了你这灼人体温,心静自然凉,你且在此睡过一个夏天,等秋日转凉再回来。”
然后小青碰地一下甩上门,但很快小青又回来,正当业止以为是小青回心转意时,谁知小青抱着窝在床上的黑蟒,扔垃圾似抛到业止腿上,“还有牠,也别来站我地方,太热了。”
这次小青真是头也不回离开,留下一人一蛇面面相觑。
夏夜闷热,蝉鸣蛙燥,小青翻来覆去睡得非常不好,忽然有熟悉的气息接近,她正想抱怨,谁知触手冰凉,也顾不得生气,欣喜拥抱这块人肉冰枕。
明明是在家中,业止却只能像做贼似,夜里去池塘浸水,待身体冰凉,再悄然爬上小青床榻,又趁天还未亮时离开小青,免得她醒来又要跟自己置气。
小青当然知道业只夜里爬床,但就舍不得这冰枕,也不好撕破脸,来回莫约一个月,晨曦照入,小青被闷得热起,湿黏的汗让人难受,她挣扎推开业止愤怒道:“好热,你起开!”
小青推得越重,业止抱得越紧,将她搂入怀中不忍放手,沙哑低沉的声音说道:“小青……”
小青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逃脱出来,只见业止大汗淋漓,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般红透,原来是发热了。
小青看着床上业止忍不住打他一下,“让你夜里爬床,活该你烧死,你是死了,我也能离开这鬼地方。”
虽然她嘴上如此说,但最后还是请了灵隐村中的隐士高人章大夫,据说他前身是人人追捧的医圣,那怕半只脚踏入阎王殿,只要人还留口气,都可救回。
章大夫脾气虽然古怪,但听见小青上门情求,还是提着药箱,带着他的小药童上门治病。
章大夫诊脉良久,眉峰紧蹙如钩,捻哲白须沉吟半晌,方才开口:“此子非徒热邪作祟,实乃夏中受寒,寒气久潜脉底,又心火翻涌,内外夹攻,已伤及根本。”
他话语未毕,小青便脸色微变,仍嘴硬道:“受寒?大夫,他这人不光脑袋跟牛一样,身体也是壮的跟牛似的,怎可能被区区寒气伤及跟本?”
章大夫似乎被小青质疑有些不满,淡淡瞥她一眼,道:“正因夜水湿重,阳气未复,寒邪趁虚而入,加之情绪波动、神气郁结,才致脏腑受损。此病若不细调慢治,三五日后,便是阎罗殿排队也赶得上名额了。”
小青眼神闪过一丝惊慌,却仍强撑着笑:“得了吧,他那脾气,阎王见了也得让座。”
章大夫当即拂袖起身,匆匆留下药方与药帖,语声低沉:“不听便罢,届时可别来求我还魂。”
临行前,他吩咐身旁药童从袖中取出小木笼,笼中藏着一只雪羽信鸽,“此鸟通灵识气,若他病情恶化,可放鸽传讯,我自会再来。”
药童将鸟笼轻置桌上,鸽子抖翅咕咕两声,小青低头望牠,仿佛从那双圆瞳中看见了责备。
小青按着药方煎药喂给业止,病征反反复复不见好,第三日时病情加重,业止仿佛唿吸不到空气般胸膛剧烈起伏,明明脑袋热得烫手,身体却不断冒出冷汗,脸色发青唇瓣发紫,吓得小青当即放出信鸽。
莫约一个时辰,章大夫骑驴慢悠悠走来。
这个一个时辰内小青简直陷入地狱煎熬般,多次望着门口想出门找人,但又怕自己离开业止出什么事。
平日里虽盼着他早点死,可真的快死时,小青反到舍不得了。
业止知道自己状态不好,有种濒死的窒息感,却还是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讪笑道:“我……咳咳……就说妳舍不得……妳还不信……咳咳……咳咳咳……”
业止说到最后话都说不清,不断咳嗽仿佛要把肺咳出来,大捧大捧鲜血从他的手掌下溢出,但他却还在笑。
业止顺势靠在小青怀中,鲜血染红她衣襟,小青想冲出门去找章大夫,业止却死死拉住小青不让她走,“能与妳在此……我很高兴……小青……咳咳……”
业止每咳一下便要吐出口血,吓得小青脸都白了,双手无处安放不断顺着业止的背,因为惧怕声音不自觉发颤,“够了够了,你别说这种话,章、章大夫很快就来了,你等等……”
业止被烧到意识模煳也不知道听见什么,额头蹭在小青肩上,声音中透出丝委屈道:“我……啊哈……不想再等了……咳咳小青……我不是法海……我不是……妳为什么不信我……我真的不是法海……”
衣襟上被血浸透,湿湿黏黏贴在胸口,小青觉得胸上压巨石,生死关头之际,他仍在不断证明自己,法海可不会像他如此低声下气乞求她垂怜,水滴石穿,这瞬间小青坚若磐石的心被他撬开一道裂痕,积累成山的情感顺着那道裂口喷涌而出,小青紧抱着业止不愿松手,深怕他离去。
小青终于愿意承认,业止是业止,法海是法海,两人是不同的,那怕未来有天他回归神位辜负自己,那也不是业止的错,肯定是法海。
小青气声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所以你得好好的,我以后再也不拿法海气你了,所以你千万不能有事,我们说好要去莲香镇的,你不能有事,你答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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