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 2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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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恩断义绝付之一炬 坐收渔利远赴

第二日,齐国侯带着嫡子灰头土脸地来到谢家退亲。

不管他们如何的不情愿,在外人眼里,总是脱不了一个攀龙附凤、背信弃义的名头。

齐国侯的腰杆都弯了叁分,低声下气地和谢韬赔罪,央告对方顺应圣意,安安静静地将婚事退了,莫要大肆声张。

齐清程枯坐于堂下,前几日还风流倜傥的一个贵公子,经过这两日的风雨,已经肉眼可见地颓丧下来,双目无神,面容憔悴。

抬眼看见谢知方着一身红衣,自远处走来,他连忙站起身迎上去,焦急道:“明堂,你姐姐……她是不是俱已知道了?”

大获全胜,谢知方志得意满,看到齐清程这副落魄模样,更是说不出的痛快。

饶是如此,他还要假惺惺地做戏,在对方血肉模糊的心口上撒盐,唉声叹气道:“齐兄,君心难测,此事原不怪你,你可千万不要自责……至于我姐姐,虽说她在家里哭了整整一夜,连眼睛都哭肿了,可到底是有缘无分,如之奈何?”

他说着无奈地摊开手,心里却不住冷笑:就你这管不住下半身的浪荡子,也配污了我姐姐的耳朵?

闻言,齐清程如遭雷击,抬袖拭泪:“都是我对不住她……”

“齐兄不必如此。”谢知方好心地安慰他,“做不成姻亲,咱们也依旧是同窗师兄弟,更是知交好友,姐姐那里,容我慢慢劝解,总有想通的一日。对了,陛下不是宣过口谕,说长安的名门公子,尽着我姐姐的心意挑么?齐兄认得的人多,若有合适的,不妨告知于我,也是全了一份关怀之情。”

让他把心仪的女子拱手送到别人怀里,这不是往他的心里戳刀子吗?

齐清程脸色又青又白,偏又挑不出谢知方半分错处,只得含糊以对。

说话间,堂上两位长辈已经交割完毕,谢韬对谢知方道:“明堂,你带几个小厮去库房,把侯府当初抬过来的聘礼尽数退还。”

齐国侯脸上有些挂不住,拱手道:“太傅大人,万万使不得,那些聘礼只当是我们齐家的赔礼,聊表歉疚之情。”

谢知方插话道:“侯爷此言差矣,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咱们两家非亲非故,更是要掰扯清楚。依着我说,择日不如撞日,我带小厮们将聘礼抬过来,侯爷也派人回去一趟,将我姐姐为太夫人、大夫人绘的庆寿图、绣的针线鞋脚,并我们家四时八节送的贺礼一一归还,咱们就在这院子里核对清楚,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落得干净。”

谢韬斥道:“孽障,胡说八道些甚么?些许小玩意儿,又不值甚么钱,值当拿出来说嘴吗?”

谢知方摇头晃脑:“父亲这话说得不妥当,虽说是小物件,可样样都是我姐姐耗费了许多心血筹备的,实乃千金难买之物。再者,我这也是为侯爷和齐兄考虑。听说那位乐安公主性情天真烂漫,颇有赤子之心,若是她嫁进门来,见侯府中放着那么多姐姐经过手的物事,婆婆脚上穿的鞋也是姐姐亲手绣的,心里该做何想?这不是给公主添堵,给侯府惹麻烦吗?万一公主因此迁怒于我们家,更是大大的不妙。”

他这么说,似乎也有些道理。

谢韬便顺了他的意思,和侯爷就此事交涉起来。

谢知方又指着齐清程腰间挂着的香囊,道:“齐兄,这件东西也还与我罢。”

他从袖中取出一条五色丝绦,交还于齐清程:“这是姐姐托我还给你的。”

齐清程半晌不接,长吁短叹道:“何至于此?给我留个念想也不成么?”

谢知方心里不耐烦,恨不得拿棒槌把他的脑壳敲开,好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乌七八糟的玩意儿,却还要强忍着劝他:“你若真心为我姐姐好,往后便不要再提什么念想,更不要将我姐姐挂在嘴边,免得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害了我姐姐的终身。”他实是有些忌惮乐安公主往后找姐姐的麻烦,因此防患于未然。

他放缓了语气,低声暗示齐清程:“妥妥帖帖藏在心里,不好么?”

这是要齐清程对谢知真念念不忘一辈子的意思了。

齐清程果然将他的话听了进去,颇为感喟地将香囊解下递还于他,又把沾染了谢知真香味的丝绦紧紧掖在袖袋里,苦笑一声道:“我知道了,你放心,也教你姐姐放心。这香囊你亲手交于她,她自然明白我的心。”

谢知方满口应下,又搭着他的肩膀温言宽慰了好些句,一副推心置腹、毫无芥蒂的模样。

送父子二人出门之时,恰遇到宫中太监传旨,那太监却是谢知方识得的,侍奉于太子宫中,名叫明录。

谢知方面色惊诧,和明录打了回眉眼官司,又往他袖子里塞了锭金元宝,试探他所为何来。

明录并不收礼,笑吟吟道:“谢公子莫慌,咱家是来报喜的。烦劳公子将大小姐请出来,这旨意乃是圣上亲赐于大小姐的恩典,需得咱家亲口说与她知道,方是正理。”

谢知方心里一跳,几乎以为那皇帝老儿打算乱点鸳鸯谱,将姐姐随意指给哪家公子为妻。

齐清程也住了脚,双目控制不住往后院的方向看去,有心借机再见谢知真一面。

谢知方亲自去后院请谢知真,姐弟二人和谢韬重整衣冠,跪地接旨。

只听明录朗朗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谢家长女,柔嘉淑顺,风姿雅悦,端庄淑睿,克令克柔。着即册封为县主,号惠和,钦此!”

听完圣旨,谢知方心里打了几个转儿,立时明白过来。

陛下着明录来传旨,又给了如此大的封赏,说不得是太子殿下暗中施为,给的第二道补偿。

齐家尚了公主,无异于对太子殿下的背叛,泥人还有叁分土性子,殿下再怎么宽仁大度,与世无争,也忍不了臣下如此放肆。

更何况,陛下对底下的波涛暗涌了如指掌,却仍旧顺着乐安公主的意思,强行拆散了齐清程的姻缘,也拆掉了齐家攀附太子的梯子,简直是明晃晃的偏心与猜忌,怎么能不让太子寒心?

被逼到极致,太子殿下难得的出了手,手段迂回地劝服了陛下,降下这么道旨意。

抬举谢知真,就是抬举谢家,也是狠狠打了齐家的脸。

如今这位陛下,奉行的是制衡之道,再加上又恰逢春秋鼎盛,乐得看儿子们你争我斗,各凭本事,见素来恭顺的太子也伸出了利爪,不怒反喜,也就给了他面子,却教谢家便宜占尽,风光无限。

谢知方不由得对这位殿下有了新的认识,原来的虚情假意,转成两叁分真切的感念。

谢知真面色从容,不喜不惊,仪态万方地叩了头,双手接过圣旨。

新裁就的秋装勾勒得腰肢不盈一握,身段风流袅娜,美不胜收。齐清程远远看着,觉得她比春日里又高挑了些,眉目端丽非常,肤色白皙如玉。

这么一比,柳莲儿那些个小家碧玉的娇弱柔顺,便很有些不够看了。

他心中越发酸涩,痴痴看着再也不可能属于他的美人,却没换来她的半分回应。

谢知真眼观鼻鼻观心,对明录公公行了礼,和弟弟与父亲各说了几句话,便迤迤然告退。

谢知方高高兴兴地送明录出门,托他带话给太子,不日当进宫当面道谢。

紧接着,他送走了魂不守舍的齐清程,安排下人将齐家退回来的诸多物件细细清点了一番,被人穿过用过的便一把火烧了,那幅画却舍不得毁掉,令管家小心收在库房里。

借着炉子里烧得正旺的炭火,他将齐清程托付自己转交的香囊一并丢进去,烧了个干干净净,接着拍拍手,兴冲冲地往后院蹭饭去了。

有陛下的金口玉律在前,又加了个县主的尊贵名号,往后的日子里,饶是乐安公主的婚事筹备得如何大张旗鼓,大大小小的赏花宴、吃酒席上,长安所有的贵妇小姐,都不敢拿退婚之事诽谤谢知真,明面上还要客客气气。

同时,有不少消息灵通的勋贵人家,早早看出谢知方与太子关系匪浅,说不得就是下一位长安新贵,兼之谢韬仕途顺遂,谢夫人八面玲珑,便存了结亲之意,请的媒人恨不得踏破谢家门槛。

经过前一遭,谢知方再不敢贸然做决断,打定了主意要慢慢挑拣人选,细细考察对方的人品。

他看姐姐一直闷闷不乐,有心带她出去散散心,也可借此避过齐清程大婚的风头,离那位不可理喻的公主远一些,免得遭受无妄之灾。

因此,他给大舅舅宋敬去了信,言说打算去外祖家小住几月。

不出半月,宋敬竟然亲自带人来接,将路上一应所需安排得妥妥当当,偏又嫌弃谢韬,不肯进门,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护卫在门口簇拥着他,不像是来接外甥女的亲戚,倒像是个抢人的土匪山贼。

谢韬气了个倒仰,还是谢夫人出面转圜,请宋敬在门外的茶房里坐了,安排丫鬟们打点谢知真的行装,柔声劝慰:“跟着你弟弟去南边儿散散心也好,那边水土养人,风景也好。只有一样,年关之前可得回来团圆。”

谢知真点了点头,拜别父母,在弟弟的搀扶之下,上了宽敞舒适的马车。

“姐姐坐好,咱们这就出发。”谢知方亲做车夫,笑嘻嘻地挥动鞭子,将马车驾得又快又稳,驶离长安,奔赴江南。小剧场鞋履

齐国侯派人回府收拾要退还之礼物时,齐大夫人正坐在柳莲儿的房中,亲手喂病恹恹的美人喝药。

“事已至此,你也看开些,平妻之位虽没了指望,待这肚中胎儿平平安安落地,任她再怎么金尊玉贵,身为我齐家的媳妇,总得为子嗣着想,给你个正儿八经的姨娘名分。”大夫人温声宽慰。

柳莲儿有苦说不出,只得偎着姨母垂泪,颤声道:“姨母,我听说那位乐安公主性情跋扈,心里实在是怕得厉害。若是她容不下我和这个孩子,随意寻个错处打杀了我,那该如何是好?不若姨母放我家去罢。”

大夫人也听过乐安公主的威名,闻言心里有些打鼓,踌躇了会儿方道:“我在南郊有个庄子,极是幽静,要不你先去庄子上养养病,暂避锋芒,待孩子降生,我和程儿再从中回转,总不至委屈了你。”

柳莲儿的神色这才松快了些,低头道谢:“如此甚好,给姨母添麻烦了。”

正说着,管家娘子走过来对大夫人耳语两句,言说谢家索要贺礼等事。

说来也巧,谢知真亲手所做的那一双锦鞋,今日恰好穿在大夫人脚上,她闻言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不过是一双鞋子,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的道理?他们这是要和咱们家撕破脸不成?”

“他们谢家哪里有这个胆子?那谢家的公子说了,怕公主嫁进门来看见这些旧物,心里不自在,也给咱们两家添麻烦,这才要收回去,侯爷已是同意了的。说起来奴才也觉得纳罕,那谢公子小小的一个人儿,记性怎的就那般好,将他们家送给咱们家的物件列了长长的一个单子,奴才对了对,竟分毫不错。”管家娘子赔笑回道。

不成想,柳莲儿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出来,抽噎道:“我给姨母做的那双鞋,姨母怎么不穿?原来姨母和表哥一样,口中说着喜欢我,心里还是偏着那位谢家小姐。她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下的泥,原是比不得的,一切都是我自取其辱……”

大夫人总不好说是谢知真做的更合脚更软和些,只得命丫鬟去取柳莲儿做的绣鞋,将脚上的脱去,交于管家娘子,又哄了她许多句。

好不容易将娇弱弱的人哄睡,她腰酸背痛地站起,刚走到门边,便因鞋子不大跟脚,“哎呦”一声崴倒在地。

番外1:噩梦(上)

这一年的腊月二十二,乃是钦天监亲口算过的好日子,宜婚娶,宜出嫁,也是谢家大小姐与齐国侯府嫡子成亲的大喜之日。

谢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廊下与枝杈之间,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谢家的小公子犹嫌不够,又亲自领了下人,在各处扯起许多红色纱幔,另命管事娘子为阖府上下主子奴仆裁制新衣,一水儿的大红色,取个喜庆之意。

天还未亮,谢知方便站在姐姐的闺房之外,等她梳洗完毕,好进去说话。

谢夫人请了何知府家的夫人做全福人,为谢知真绞了脸,细细打扮起来。

深闺中的小儿女,戴上满头的珠翠,换上繁复华美的嫁衣,明艳不可方物,华光璀璨,富丽煌煌,绝美不似凡尘中人。

何夫人赞不绝口,对看傻了的谢知方调笑道:“小郎君可是也想娶新娘子了?等再过几年成了人,你也娶一位和你姐姐这般美貌温柔的名门淑女,好教你母亲高兴高兴!”

谢夫人笑得和气,谢知真也抿着嘴笑,招手唤弟弟近前,道:“阿堂,你怎么不多睡会儿?这么早过来作甚?”

“我睡不着。”谢知方趁众人不备,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荷包点心,“姐姐,那些个繁文缛节最磋磨人,齐家规矩又多,少不得要闹腾到半夜才算完。这点心你拿着,等进了花轿,多少用一些垫垫肚子。”

谢知真笑着应了,又听弟弟道:“姐姐莫怕,待会儿我背你出门。陪着你过去的许嬷嬷是个老成的,若是有人不长眼,给你气受,你多问问她的意思,想法子化解,再不济便使丫鬟们捎信于我,我必定替你讨回公道。”

依着谢知方的意思,齐清程那厮耳根子软,又管不住裤腰带,不嫁也罢,可到底除去那两个通房,没抓住他其它的不妥之处,姐姐又芳心暗许,也是无可奈何。

谢知真并无不耐之色,一一应了,眼看吉时已到,便弯腰伏在弟弟背上,由他稳稳地背着出了门。

锣鼓齐鸣,鞭炮震天,谢知方走在满天的红云白雾里,不知怎的,脚下如踩了棉花一般,深一脚浅一脚,一颗心也忽上忽下,落不到实处。

“姐姐……”眼看走到花轿跟前,他抬头望了眼穿着大红衣袍、满脸喜意的齐清程,忽然觉得刺眼,喃喃地唤了一句。

要不……咱们不嫁了罢?

这样不可理喻的话当然没有说出口。

谢知真只当他不舍,搂着他脖颈的藕臂紧了紧,在他耳畔柔声说道:“阿堂,我说过的,不管到了何时何地,我总是你姐姐,咱们永远是最亲近的家人。”

将谢知真小心翼翼放进花轿,看着齐清程扬鞭挥马,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往前走,说不出的春风得意,谢知方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说不出的难过。

叁日之后回门,为了给姐姐做脸面,他早早地等在家里,又忍着不耐烦拿出一套极难得的文房四宝,打算送给齐清程,继续维护往日里的兄弟关系,也好教他对姐姐更加温柔体贴一些。

见到谢知真的时候,他极敏锐地察觉出不对。

姐姐梳了妇人发髻,较之以往多了些雍容沉稳之气,是另一种国色天香。

虽然脸上施了脂粉,他心细如发,一眼便看出她眼下有些红肿,似是狠狠哭过一场。

好不容易敷衍过齐清程,挨到姐弟二人独处的时候,他忙不迭抓住姐姐的手,低声问她因由。

谢知真先还一味里粉饰太平,被他逼得狠了,便不发一语,眼圈又有些红。

青梅忍不住道:“少爷您不知道,姑爷不止有两位通房,更和齐大夫人娘家的表小姐有了私情,他们齐家上上下下瞒得死死,把咱们谢家当猴耍呢!昨晚小姐在花园里碰见那位,肚子都有五六个月大了,张口闭口叫姐姐,哭得哀哀切切,好不可怜,姑爷见纸里包不住火,这才认了账。”

谢知方立时炸了锅,从墙上取下装饰用的佩剑,便要往前院里砍人。

最后,还是谢知真哭着抱住了他,道:“阿堂,你不要冲动,若是闹出命案,姐姐还怎么活?”

谢知方见姐姐哭得伤心,强压下怒火,和她面对面坐着,沉默半晌,忽然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

“此事全都赖我,如今多说无益,我只问姐姐一句,你还想和那厮继续过下去吗?”少年双目喷火,显然是气怒攻心。

谢知真低头拭泪,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木已成舟,总不能刚刚嫁过去几日,便与他和离,成为满长安的笑柄,少不得忍耐一二,给她个姨娘的名分。”

她没说出口的另一层顾虑是,若是她的性情太过刚烈,难免有碍家声,往后谢韬的仕途和弟弟的婚事,势必会受影响。

两害相较取其轻,齐清程那边,无非是把刚刚付出的真心收回,往后心灰意冷地过自己的小日子,面子上过得去,也就罢了。

谢知方却误以为她对齐清程情根深种,唉声叹气了好一回,也是无可奈何。

他这里肯息事宁人,齐国侯府却欺人太甚,过不了几月,便使人过来送信,说是那位表小姐临盆在即,若是生出个庶长子,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相,因此打算抬她做平妻。

作为补偿,齐国侯替谢韬求了个大学士的头衔,又打包票将谢知方送到御林军里历练。

谢知方不住冷笑,将过来送信的人打了个鼻青脸肿,和明显意动的谢韬大吵了一架,骂他是卖女求荣。

父子俩不欢而散。

他就算手眼通天,也管不得别人的家务事,眼看着姐姐在深宅大院里受委屈,气得生了一场大病,搬到林煊家里,将养了叁四个月,方才见好。

这些日子里,唯一的喜事便是──谢知真使枇杷过来送信,说她已身怀有孕,他要做舅舅了。

谢知方好长时间没出门,难得身上松快了些,推开门扉,撞见刺目的日光,一阵头晕目眩,这才想起,时候已经是盛夏了。

他难得提起兴致,带林煊往大街里闲逛,看见什么小孩子顽的拨浪鼓、九连环,都要挨个不重样的买上一遍,又进了有名的银匠铺子,选时新好看的花样,教银匠打一套长命锁并手镯脚镯。

林煊编排他:“还有好几个月小外甥才出生,你着的哪门子急?”嘴里说着,手里却指了指对面的金铺,“既是要打长命锁,怎么不选金的?没得让人笑话你小家子气。”

“你懂甚么?金子的太沉,小孩子皮肤嫩,怎么禁得住?”谢知方露出点儿笑模样,泛着病气的脸浮现出一丝往里日的生气。

“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待会儿陪我再去给姐姐打几套首饰,她不爱金的闪的,翡翠和玉石的就很合适。”谢知方想起自从上次一别,除了书信往来,竟再没有见过姐姐一回,便打算借着送礼的名义,忍着看见齐家众人的恶心,登门和姐姐叙叙话,也跟他未出世的小外甥打个招呼。

还没从银匠铺子走出来,小厮便一脸慌张地来报:“少爷,不好了!大小姐她……她……小产了!”

手里的拨浪鼓“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谢知方愣了一瞬,拔腿便跑。

番外1:噩梦(下)

他见过姐姐的千万种样子。

八九岁的时候,她吃力地抱着胖墩墩的他,听他不懂事地一声声喊娘,耐心地哄着拍着他;十一二岁的时候,姐弟俩常常躺在一处说笑聊天,她手持团扇,不厌其烦地给他扇凉,等他睡着,又动作小心地用薄被盖住他的肚子;她满怀期待备嫁的那些日子,是她最美的时候,牡丹开到盛时,令人看久了便觉得心悸……

可他从没见过她躺在床上,面如金纸、人事不省的模样。

下人们端着一盆盆的血水往外面跑,那颜色看得他眼晕,不多时有个产婆大呼小叫地捧着个已经成型的胎儿跑出来,嘴里喊着:“可惜了,是位小公子!”外间的那些个所谓长辈们便假惺惺地哀叹几句。

他听见齐大夫人质问枇杷:“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怎么这般不小心?”

青梅回道:“是表小姐养的那只猫趴在窗台上,不知怎的看见我们家小姐便往肚子上扑了过来,小姐往后躲,不小心跌了一跤,这才……”

“不过是一只畜生,懂得些什么?”齐大夫人听见她攀扯柳莲儿,立时发了急,“你这丫头毛手毛脚的,没照顾好自家主子,倒要怪到别人身上去,真是不懂规矩!”

齐清程倒表现出几分关心:“那猫一向温驯,许是受了什么惊吓也未可知,青梅和枇杷平日也是极稳妥的,不过是一时情急,才说了这样的糊涂话。真娘如今正不好,母亲先别动怒,也别怪罪到她们头上,没得让真娘伤心难过,对身子更不好。”

他似是有往里面探看的打算,架不住齐大夫人低低提醒了句:“女人的产房晦气,见了血光,对你的前程有碍,你听母亲的,往那边院子里看看官哥儿醒了没有,那孩子昨日有些咳嗽,许是冲了风,你去瞧瞧情况,若是还咳嗽,拿帖子请太医过来看看。”

她停顿了片刻,道:“既然那猫儿伤人,你劝劝莲儿,狠狠心送人也就罢了,若是以后伤着官哥儿,反倒不美。”

不多时众人散了个干净,谢知方呆呆站在床前,看着姐姐苍白似雪的容颜,心里早被刀子戳了几十个血窟窿,疼得喘不过气。

两个忠心的丫头哭着回来跪在床边,枇杷只顾磕头,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青梅却气不过,冲谢知方告起状来,把所有能说不能说的话竹筒倒豆子一般倒了个干净。

“他们齐家狗眼看人低,打小姐进门便明里暗里刁难我们。那位大夫人面慈心苦,日日让小姐在跟前立规矩,叁餐俱要小姐亲自伺候才能吃得下去,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狐狸精反而能坐在桌上用饭。再者,她但凡有个身子不舒坦,便教小姐在跟前打地铺守夜,咱们小姐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在家里的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少爷又知道心疼人,哪里受过这等罪?为了个贤名,少不得一一忍了,双腿都站得浮肿,睡多了冷地,又得了腰痛的毛病。这些钝刀子磨人的委屈,小姐因怕少爷知道了生气,勒令我们不许透半个字,每日里只是报喜不报忧……”

青梅越说声音越大,甩开枇杷拉拽她衣袖的手,梗着脖子道:“我今日就是要为我们家小姐抱不平,好教少爷知道他们这看着光鲜的齐国侯府背地里是怎样的吃人魔窟!咱们小姐知道那狐狸精是个心如蛇蝎的,千防万防,好不容易等到胎稳,才把这喜讯报于少爷知道,谁承想她寻了只畜生做套,坑害了小姐,大夫人和姑爷又一味偏心,竟无半点儿追究的念头……”

谢知方气得面色青白,抽出腰间佩剑,喘了几口气方说出句完整的话:“我这就杀了那对狗男女,再斩了那个贱妇,为姐姐报仇!”

青梅被他唬住,不敢言语,枇杷跪地死拦:“少爷您醒醒!我知道您一心为了小姐好,可您怎么不想想,若是今日犯下血案,被大理寺拘了去,判个斩立决,待小姐醒来,我们该怎么和她交待?”

这句话成功阻住谢知方的脚步。

他咬牙沉吟半晌,将佩剑掷在地上,使枇杷取来严冬穿的大氅,将昏迷不醒的女子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打横抱起,俯身凑在她耳侧,声音哽咽。

他说:“姐姐,我带你回家。”

从今往后,再不教你离开我半步。

我定竭尽所能,护你周全。

那些个欺辱过你的,我必让他们十倍百倍奉还。

谢知方打了个激灵,从噩梦中醒来。

后背早就湿透,心口还残留着清晰的痛感。

他睁着眼睛,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确定方才那令人肝胆俱裂的场景只是一场长长的梦。

他们已经将齐家远远踢开,这会儿正身处前往外祖家的船上,窗外碧波荡漾,一轮圆月挂在天边。

他仍旧不放心,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隔壁姐姐的房间。

谢知真正沉沉睡着,他对惊醒的枇杷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出去,接着便坐在地铺上,痴痴看着姐姐安静的睡颜。

不多时,谢知真似有所感,缓缓睁开双眸。

看见弟弟,她微微皱了眉,正打算让他快快回去歇息,却见个头比她还高的少年将脑袋凑过来,不胜依恋地贴着她的手臂,声音里带了哭音。

他低声道:“姐姐,我做了个噩梦。”

像是四五岁时候,姐弟俩刚刚分房而睡,他自己怕黑睡不着,总是拖着满脸的鼻涕和眼泪偷偷过来找她的模样。

谢知真忽然心软,将男女大防短暂抛在一边,抬手摸了摸他散着的发,柔声道:“梦都是假的,有姐姐在,阿堂不怕。”

谢知方带着鼻音“嗯”了一声,握紧她的手,就这么扭着脖子歪着腰坐着,竟然睡着了。

谢知真无法,使出浑身力气将弟弟拖到床上,无论如何都挣不开他的手,只好分给他一半被子,又用帕子擦干净他脸上的泪。

夜深人静,她困得了不得,听着弟弟平稳的呼吸,渐渐放松下来。

姐弟俩头挨着头,一并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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