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剧场

未知

（2）剧场

今年日子赶得紧，春节刚过，就到情人节了。城市里的年味一年比一年淡，没有烟花爆竹，路人脚步匆匆，只有那些彩灯都亮起来了。

傍晚的学院路起了风，冷风从南贯吹到北，像是催着人往团圆的家里赶。

路侧新开了一家梧桐酒吧，周权推门走进去，氛围彩灯与鸣鸣冷风顿时都被关在了外面。

酒吧环境昏暗，无视节日，不分冬夏。

周权脱掉外套一折，看到座位大多满了，似乎比平常还热闹些。他走到吧台坐下，服务生麻利地倒了杯水。周权伸手，把杯子挪到纯黑色石桌面正中的位置，然后将手里的一枝玫瑰摆在旁边。玻璃水杯亮晶晶的，在玫瑰包装纸上投下一块白色影子。周权静静看着，姿态像是在等人。

这时一人站到身后。周权转身就看到了梧桐。梧桐递上一册窄长的硬本，抬眉笑道：“新菜单，看看？”

这是他正在等的人么？

周权把外套搁在旁边的吧台椅上，然后单脚点地，完全转过身来，认真翻起菜单。

不是为了点餐，而像是检查，周权把每道菜标注的配菜，每款酒的度数与口味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偶尔点出一处，示与梧桐。

梧桐拉过一把椅子坐近，在音乐声中用较大的声音与他讨论起来。

两个男人一个坐在高椅上，单腿支地，身材修长，一个坐在软椅上，斜斜扶膝，姿态悠闲，如此面对面地聊了起来，好像这就是此番的全部目的。

吧台前边被完全挡住了，路过的人都要向他们借道。

不过也无人借道，人们来到酒吧，挑个空位就陷进去了，并不会走来走去的。倒是有一行四个女人，走进酒吧后找了找，来到了他们旁边。

一个卡座四张软椅，梧桐占了一张，剩下三张就不齐了。梧桐没有起身，女人们也没想让他让位。

学着他们的样子，两个女人拉过软椅坐下了，另外两个坐在对面吧台边。其中一个女人拎了拎吧台椅上的外套：“你们谁的衣服？”

周权说：“我的。”

女人看了看周权，拎起外套递进他怀里：“那还给你。”

周权把衣服一折，重新在手臂上挂好了，冲她点了下头。女人侧脸笑了笑，踮脚坐在了高椅上。

这四个女人看起来年龄适中，所谓适中，便是脱离了校园稚气，却又没染上家庭烟火气息，有很大可能依旧维持着单身的状态。

今年冬天特别流行一款泰迪熊般卷毛的女性厚外套。这四个女人中便有两人都穿这种外套，一个白熊，一个棕熊，还有一个穿着潮牌羽绒服，坐在周权身边的女人穿得最为单薄，只一件褐色羊绒大衣。

四个女人点了一份冷盘，几样点心，又一人点了一杯酒。鸡尾酒杯造型精巧，容量很小，稍一饮便过半了，几个女人热闹了几句，便无事可聊。

这时，周权立起菜单，正跟梧桐讨论纸质问题——菜单虽然硬挺，但最好还是塑封保护起来，减免磨损。

听了一阵，坐在梧桐旁边的白熊率先插话了：“你们，是这里的老板吧？”

梧桐转头：“几位第一次来？怎么样，口味还满意吗？”

白熊笑了：“这店不是新开的吗？去年还是日料店呢。我们常来这里聚，过了个年，发现这里变酒吧了。”

梧桐说：“是，这店刚开两个月。不过梧桐酒吧是连锁，这是北京第四家了。”

潮牌羽绒服表示肯定：“朝阳那边有一家，我去过。”

棕熊坐在白熊身后，往前推了下小酒杯：“学院路上有四五所大学，平时来的肯定都是附近的学生，你这里的酒可不太实惠呀。”

梧桐笑：“你们点的都是烈酒，四十度、四十五度，你那杯接近五十度。拿大杯子端上来，你们还能走出去吗？”

棕熊搭着白熊的肩笑了笑。

周权这时问：“你们在附近上学吗？”

棕熊看了看白熊，白熊又看了看对面的羽绒服和羊绒大衣，最后羊绒大衣歪头笑道：“我们也可以是学生，对吧？”

羽绒服也拉长声音道：“我刚毕业五年，不对，六年？……也没多久嘛。”

周权从身后拿过水杯，对她们点头：“对，没多久。”

羊绒大衣跟着端起酒杯，意味深长地笑。

周权无声地喝了口水，然后把玻璃杯拿在手里，转头问：“情人节，怎么不跟男朋友一起过？”

羊绒大衣仍然噙着笑：“你是故意问的吗？”她抿了口酒，对面的白熊也喝了口：“过节没人陪，我们几个姐妹才凑到一起解闷的。”

周权一一打量几位女士：“都是单身？”他的眼神探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那隐藏的台词便是：几位这么漂亮，不像是单身啊。

在他的目光中，女士都低眼轻笑，只有棕熊摆了摆手：“我倒是有男朋友，不过在外地，过年都没回来。今天一整天连句话都没跟我说，有什么用？”

白熊抬头，喝了口酒：“就是的，还是姐妹靠谱。”

四位女士，面前都只剩一个杯底了。

梧桐及时询问：“还喝点什么？”

没等回答，他便站了起来，点了点手里的新菜单，“这样，本店新品龙井茶酒，美容养颜不醉人，给你们上两壶品尝一下？”

女士们纷纷抬起头。

“那谢谢啦。”羽绒服笑道。

梧桐走开后，周权喝了一口玻璃杯里的水。

有人捏了一块小食吃，有人轻轻转着杯子，有人整理了一下衣领，都像有事做，却都又在默默等待着——等待着他先开口聊天。

一盏缓慢变幻的灯光，映亮这昏暗的小剧场。

周权握着水杯，开口问：“都单身多久了？”

白熊直接说：“我年前刚分手。”

羽绒服想了想道：“有半年了吧。”

羊绒大衣只是含混地答：“很长时间了。”随即她反问，“你呢？”

周权说：“六年了。

“啊？这么久啊？……”

周权喝完杯中水，往身后清脆一搁：“是啊，整整有六年了。”

白熊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跟之前的女朋友感情一定很好吧，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周权说：“一些客观原因，不得不分开了。”

白熊问：“家里不同意？”

周权说：“算是吧。”

羊绒大衣：“你家人不同意？”

羽绒服：“她家人不同意？”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不由得对视一眼。

周权对她们点了下头，说：“都有。”

羊绒大衣蹙眉，羽绒服抿唇，二人都带着探究又心疼的表情，示意他有苦水尽管说。

于是周权继续说：“我们在一起不久后，我母亲病逝了，我的心情比较乱。她当时年纪小，不够成熟，家里人也不同意，因此这份感情没有维持下来。”

“所以就分开了，那后来呢？”白熊问，“这六年，你们都没有联系过吗？”

周权摇头：“她去了另一座城市上学，之后就失联了。”

静了片刻，羊绒大衣小声说：“你一直在等她吗？”

周权说：“我不等了。”

“那你这六年，也不找其他女朋友？”

周权说：“我只是，不想再从头开始建立一份感情了。”

“那，不会寂寞吗？”

周权抬起目光来。

羊绒大衣将手臂搭在吧台上，身体朝前挪：“整整六年，单身一人……”

另外三个女人也动容地看着他，夜晚的酒吧里，一位深情的单身男人。

周权忽然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神仙。”

“啊？”女人不知所以。

周权微微倾身，指向对面玻璃窗外的大楼：“我在那里顶楼的旋转餐厅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女人们纷纷望向窗外。

等她们转回身来，周权已经将吧台上的那枝玫瑰重新拿在手里，低声说：“在特殊的节日里，例如情人节，我会找一位心仪的女人，送她一枝花，然后请她吃一顿饭。”

他的声音听得人莫名有点醉，羊绒大衣愣了愣神，感到自己竟然脸红了。羽绒服不自然地理了理头发，白熊和棕熊都紧促地笑了笑。

四个女人各怀心思，同时心跳加快。她们竟没有发觉，第五个女人已经悄悄走近了。

直到

“请问，这里有人吗？”

四个女人顿时抬起头。

小颂怀抱几本书，伸手指着周权另一边的吧台座位。

周权说：“没有人，请坐。”

小颂点头一笑，坐上座椅，把书搁在膝盖上。

周权胳膊撑着吧台，转脸看着她。过了片刻，他开口问：“你在附近上学吗？”

小颂说：“是啊，就在旁边的理工大。”

“大几了？”

“我在读研，研二了。”

周权淡笑：“看不出来，你很显小。”

小颂也看着他笑：“谢谢。”

周权问：“你们没有放寒假吗？”

“放假了，我只是回学校拿两本书。”

“既然放假了……”周权问，“那今晚有空吗？”

小颂看着他。

周权迈下座位，站在她面前伸出手：“可以请你吃晚饭吗？“

他的眼神带着微笑，静静落在她身上。他的指间，握着一枝红色政瑰花。

*

在四位女人惊愕的目光中，周权拉着小颂径直走出了酒吧。

外面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风已经停了，满树的节日彩灯安安静静的。小颂抱着书和玫瑰，走了几步之后笑了出来，周权停步回头看她，也笑了起来。

他们停在路口，此时正是红灯。

周权问：“你要拿的书都拿上了吧？”

小颂说：“拿上啦。”

“以后放假前检查好东西，不要丢三落四的。”周权接过她手里的书，另一只手重新拉起她，“我们去对面吃点饭，然后回家。”

小颂点了点头，随后说：“演技不错呀。

周权望着远处的交通灯，淡淡一笑。

小颂说：“我还写了另外一个剧本，我们在火车上装作陌生人，从生聊到熟，最后手牵手一起下车。在地铁上也可以演哦。”

周权说：“偶尔演一次就行了，影响不好。”

小颂望着他的脸。

过了片刻，周权改口说：“晚上把剧本给我看看，下次你放假再玩。”

小颂顿时笑了，拽着他的胳膊，看向前边：“绿灯啦。”

偌大的路口此时只有两个人。这一天是情人节，也处于春节假期，千万户团圆相聚，有情人终成眷属。

*

他们牵手踱过马路。

一枝玫瑰轻轻摇晃着。

你用心护养的那朵花，她现在盛开了呀。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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