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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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离世

杜名秋敏锐的察觉到了李建民的变化。他不再对妈妈畏惧害怕,越来越跟妈妈不要脸了。晚上,妈妈在煮饭,他去外面撒尿,回到厨房,就看见李建民搂着他妈妈在乱摸,两个人就在灶台前挣扎的气喘吁吁的。杜双看见杜名秋,用力一把把李建民推开了。

李建民傻乐着,满脸都是红光。

李建民也不干木活了,每到天一黑就要上床睡觉,挨在杜双旁边说这说那。

杜双每天晚上织毛衣,她买了很多毛线,织了很多的毛衣,都是给杜名秋织的。八岁的,十岁的,十二岁的,把杜名秋二十岁前的毛衣都给织好了,一件毛衣配一条毛线裤子,一边织,一边给杜名秋身上比划。

杜双织毛衣,李建民就在旁边看着,跟她说:“这个图案好看,这个毛线好看。”

杜名秋的毛衣已经多的穿不完,李建民身上的毛衣边子都破了,但杜双还在不停歇的给杜名秋织毛衣,没有一件是给李建民的。

李建民也不生气,还是乐呵呵的。

夜里,杜名秋时常被奇怪的声音吵醒。他知道李建民又在干那事了。他已经习惯了,闭着眼睛,听着李建民和杜双在背后有规律的起伏着,把床摇的吱吱呀呀乱响。

李建民看杜双喜欢织毛衣,每次到南乡场去,都会给她挑几把毛线带回来。他还特别会挑,跟人家要颜色好看的,小孩穿的。他上街舍不得在街上买两毛钱的饭吃,饿着肚子,却总是会给杜双买毛线。因为杜双喜欢毛线,看到他买了新毛线都会很高兴。

后来大概杜双也过意不去,给杜名秋织了十几件毛衣之后,终于也给李建民织了一件。棕色的毛线,织的竖纹,上面还有菱花。

李建民见到这件毛衣,高兴的不得了,立马就把自己那件破了洞的旧毛衣脱下来,新毛衣穿上。村里人看见了,说:“哟?李建民,你这个毛衣挺好看啊,全新的啊?”李建民就又特别得意,又特别谦虚说:“你嫂子织的。”

别人捶他:“还嫂子,你给谁充哥呢。”李建民就嘿嘿的乐,那模样别提多欠揍。

张萍没事到杜双家里来玩,跟她一起做鞋,扎鞋底。杜双打完毛衣,又开始做鞋了。

她的手根本用不上力,锥不动那么厚的鞋底,张萍就帮她。屋子里生着火盆,杜双跟张萍两个都盘腿坐在床上,杜名秋在一旁看她们做鞋,听她们说话。他脸蛋白白的,穿一件灰色羊毛呢的上衣,青裤子,脖子上绑着格子围巾,杜双把儿子打扮的很漂亮。

张萍很喜欢李建民家这个儿子,因为他长的漂亮。村里的孩子都没法比。

张萍一边锥鞋底,一边瞅着杜名秋笑道:“你这个儿子真讨人喜欢,让他给我当干儿子吧,我喜欢的很,我给他干妈成不成?”

杜双笑道:“干妈可不是嘴上说的。”

张萍道:“当然不是嘴上说呀,我过年给他拿压岁钱,给他做身衣服,你让他叫我吧。”

杜双也挺高兴的,跟杜名秋说:“听见了?过年的时候跟你干妈要钱,让她给你拿钱,给你做身衣服,否则咱们不认识她。”

两个女人都嗤嗤笑个不停。

本来以为嘴上说说的的话,哪知到了过年的时候,张萍果然认认真真给杜名秋做了一套衣服,齐全的上衣,裤子,鞋子,还有毛衣帽子。用的都是很好的料子,一看就花了不少钱,而且用了不少的心思。大年初一这天,张萍把衣服拿过来,还包了一个红包给杜名秋,跟杜双笑:“怎么样?我说到做到,快让你的儿子叫我干妈,我现在就要。”

杜双也面有喜色,真就让杜名秋给张萍磕个头,叫干妈,还把张萍送的衣服穿上。

杜双和张萍关系非常好,家挨的近,总在一块坐,张萍经常家里煮了好吃的给李建民家里送来,有时候给杜名秋做个衣服做个鞋,杜双也经常送给张萍一些丝巾,项链,衣服,香水之类的女人家的东西。张萍年轻,很喜欢打扮,春天的时候,杜双掏摸出发卷子来,帮她卷头发,卷了一头的大波浪。

李建民中午回家,看见张萍穿着杜双的蓝色连衣裙,头上顶着蓬松的卷头发,两个在太阳底下磨台边,杜双给张萍头上别发卡。

磨台上放着一盆水,一把梳子。

张萍年轻活泼,笑嘻嘻的又高兴,脸灿烂的跟朵花儿似的,杜双却已经形容憔悴,脸色苍白,短头发随意的别在耳朵后面。

但她还是笑的,跟张萍玩的很开心。

李建民看的,又有点高兴,又有点心酸。

杜名秋小小的,也伸着手在张萍头上一摸一摸。帮她别发卡,梳头发。

张萍的头发蓬松松的又软。

杜名秋很喜欢张萍。杜双性子很沉闷,母子两个在一起,要么就是杜双伤感的抚摸着他:“要是妈妈不在,你怎么办。”要么就是杜双躺在床上,因为病痛而低低的□□着。

这种感觉让他很害怕,很不安。

但是只要张萍一来,杜双高兴起来,两个女人说这说那,热热闹闹。他特别喜欢张萍来家里,时间长了也拉着张萍干妈干妈叫。

杜双给杜名秋打了十件毛衣,做了两双鞋。做到第三双的时候,不得不停了活,因为她做不动了,她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

李建民天天给她煮萝卜汤,卖命的干活给她找药吃也救不了她的命。她在床上躺了一个秋天,快入冬的时候终于断了气。

病重的时候,张萍天天在床边伺候她,陪她说话。那时候张萍也不知道她要死,还边笑边扎鞋底呢,到后来张萍看她真的不行,好像真的要死了,也伤心掉了一场眼泪。

杜双临终最放不下的就是杜名秋。杜双已经起不来了,杜名秋在床边嘤嘤的哭,杜双躺在床上眼泪潺潺的流。她舍不得死,舍不得,杜名秋才七岁,没了爸爸,没了妈妈,他以后要怎么办?

李建民会照顾他吗?杜双不知道。她眼泪流个不停,她还想再给他打几件毛衣,再给他做几双鞋。不,她只想再多活几年。

哪怕等他再长大一点也好啊,至少等他长大,结了婚成了家。

可是上天不给她机会。

杜双是满怀着不舍和绝望死的。临死的时候满脸眼泪,抓着杜名秋的手,怎么也不肯松手。

李建民在屋子外面,蹲在窗子底下哭的昂昂的,一个大男人,哭的缩成了一团,头发乱糟糟的浑身都是土。

亲戚邻居们来看他媳妇,见李建民这个样子,也都同情的劝他,拉他。硬是把他拖了起来,李建民还是东倒西歪的哭。

张萍和杜双关系好,又是杜名秋的干妈,李建民一个人,家里又没有父母兄弟,所以杜双的丧事,张萍也主动的去帮忙操办。

出丧的时候,李建民又哭的死去活来,整个人都倒在坟上,像个泥巴人。

杜名秋的舅舅舅妈也来了,把杜名秋拉在手里。晚上,杜家和李建民双方坐在一起,点着烟,摆着茶果,商量杜名秋今后的去向。

李建民还穿着他白天那件抬过棺材,又滚的全是泥巴的破旧衣裳,杜名秋的舅舅也差不多,为了抬棺材,专门穿了一件旧衣裳。舅妈则穿着新外套。舅舅舅妈询问李建民的意思,李建民表示杜双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儿子,愿意照顾杜名秋。舅舅舅妈也没话说。

于是商量完之后,确定了杜名秋留在李家,舅舅舅妈便离开了。临走的时候,他舅妈给他塞了五块钱,问他要不要去舅舅家,杜名秋哭着不说话,他舅妈便叹口气走了。

李建民这段短暂了婚姻持续了一年零五个月。杜双死了,他又成了个光棍汉,欠了一屁股债,而且还多了一个儿子。

而且这个儿子跟自己一点血缘都没有。

李建民伤心,比当年他爹妈死了还要伤心。他的妻子,也是他爱一个爱的女人,他刚沉浸在爱情和婚姻的幸福中,准备要这样幸福下去。他还没有高兴够,还没有享受够。

尽管杜双对他马马虎虎的,说不上有多热情,但是杜双每天给他煮饭,给他洗衣服,像所有尽责的妻子一样关心他照顾他,他活到三十岁,杜双第一次让他知道女人的好。

他坐在床上埋着头哭,身上穿着杜双给他织的毛衣,腿上放着杜双生前穿过的衣服。

哭到天黑了,他也不煮饭。杜名秋本来伤心,然而见到李建民哭的比他还伤心,他抹了抹眼泪,到厨房里,烧火做饭。

他妈妈没有了,以后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挡在他前面,说:“那些脏活小秋不能干。”

李建民不是他亲爸爸,如果他不勤快,李建民肯定会把他送走。他舅舅舅妈也不想养他,没有人会养他。他没处可去了。

他想起张萍教他的怎么生火,攥了一把柏树枝放到膛里,从灶眼里拿出火柴来划燃,把柏树枝点上,火和烟一起冲上来。他把细柴棍往一根一根往灶膛里填,等火完全烧旺了,又往里面填进去几块劈开的大木柴。

火烧起来的那一刻,他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泪水已经全干了。他想起了妈妈,茫茫然的坐在灶前小板凳上,一边接着掉眼泪,一边往灶眼里添柴。火烤着他的眼泪发干。

过了好久,他才想起,他一只在烧火,没有往锅里添水。大锅已经被烧的发红了,他吓的连忙去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往锅里倒。

然而他太矮了,根本够不着灶台。

他急忙又放下水瓢,去搬板凳。他没放稳,水瓢咣当一声从案板上翻下来,水泼了他一裤子,他来不及顾身上,急急忙忙把板凳搬来放在灶前,捡起水瓢重新到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挺着腰子,两只手举着往锅里倒。

那锅烧的红红的,好像要爆炸似的,他手颤个不停。一瓢冷水倒进去,那热气噗的一声炸起来,冷水被热锅一瞬间烧开了,咕的一下跳起了很高的开水泡,溅到脸上来。他吓的丢了瓢,往后退,脚下一个踩空。

张萍刚往李家厨房里来,见此情景,一个箭步冲上来,夺了他的水瓢,把他拉了一把,从板凳上拽下来。杜名秋吓的小脸煞白。

张萍道:“你做什么呀?你又不会做饭,又没有大人在,被火烧上了怎么办?”

杜名秋低着头,愣愣的不答。

张萍去把灶膛里的火熄了,把水缸盖好,板凳放回去,地上的水扫了扫。很快把厨房里收拾干净,这才拉着杜名秋的手说:“今天晚上不煮饭,干妈家里煮了饭,去干妈家吃。”

然后拉着杜名秋出了厨房。到了卧房,李建民还像条虫似的,埋着脑袋在那哭,张萍高声喊道:“李建民,你还哭呐?你哭你的,连孩子都不管了?你儿子饿的去烧锅吃,差点把房子都点着了,你瞅瞅吓成什么样了。”

喊完带着杜名秋走了,边走边说:“别管他,他肚子不饿,咱们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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