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
酒肉穿肠难解忧,几家欢乐几家愁
金戈不顾祖母的阻拦,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红着脸道:“小的知道小的没什么本事,也不认识几个字,但小的向夫人保证,往后一定掏心掏肺地对夏莲好,哪怕家里穷得只剩一碗粥,小的也把干的全留给夏莲,自己喝稀的!”
江宝嫦问:“你跟夏莲说过你的心思吗?夏莲愿意吗?”
“小的跟夏莲提过好几次,可她总说她配不上小的,逼得急了,就躲着小的走。”
金戈苦恼得不住挠头:“小的怎么都想不明白,她有哪里配不上小的——她是教书先生的女儿,认识那么多字,又有见识,小的有什么?小的只会给主子解解闷,跑跑腿……真要说配不上,也是小的配不上她啊。”
江宝嫦心里明白,夏莲未必对金戈无意,只不过觉得自己是罪人之女,又进过妓院,不敢考虑情爱之事罢了。
她婉拒道:“你也说了,夏莲如今是自由身,我做不得她的主,此事你还得问她。”
眼看金戈满脸懊丧,她心生不忍,又道:“如果夏莲愿意嫁给你,我自然乐见其成。到时候,无论是成亲的行头、夏莲的嫁妆,还是新房的布置,全都包在我身上。”
金戈蔫头耷脑地给江宝嫦磕了个头,跑到厨房去找夏莲。
夏莲早从别的丫鬟口中听说了他求娶自己的事,既羞涩又感动,破天荒地没有闪躲,含泪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我身上的不是书卷气,是风尘气,我在那种肮脏地方待了几年,再干净的身子,也变得不干净了,你当真不介意吗?”
须知她在青楼中耳濡目染,虽然不曾挂牌接客,却在老鸨的威逼下学过许多讨好男人的技巧,还……还在那些面貌凶恶的打手身上练过手,浑身上下哪一处没被他们摸过?哪里还有脸考虑嫁人的事呢?
金戈执拗地道:“我说是书卷气,就是书卷气,你要是不答应,就是瞧不上我。我不敢勉强你,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一根绳子吊死自己,如此才能绝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
夏莲急得推了他一把:“什么‘死’啊‘活’的,你这是存心让我不得安生!”
金戈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彻底豁出去,“噗通”一声跪在她脚边,壮着胆子抱住她的双腿,胡搅蛮缠道:“夏莲,你就答应了我吧!成亲之后,我什么都听你的!让我跟着你改姓‘夏’都行!不对……你的本名姓‘李’是不是?那我就改姓‘李’!从今往后,我就叫‘李戈’!”
“你快起来!快起来!”夏莲生怕被别人看见了笑话,连忙用力拉扯金戈,“我……我不是不愿意……你给我几年时间,等我妹妹长大成人,我们再商量这件事,成不成?”
于夏莲而言,这只是缓兵之计,她心结难解,暗暗期盼着金戈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移情别恋,主动放弃。
可这话听在金戈耳中,不啻于天籁之音,他欢天喜地地跳起来,连声道:“好好好,等妹妹长大咱们再成亲,等多久都行!从现在开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妹妹就是我妹妹,咱们一起照顾她!”
金戈为这事高兴得一宿没睡,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想起流落在外的主子,从衣箱里翻出干净的换洗衣裳,给他送到客栈。
和江宝嫦分别之后,陆恒随便找了家客栈,脱掉破碎的上衣,简单处理过后背的伤势,倒头就睡。
他睡了一天两夜,精神并不见好,眼皮没精打采地耷拉着,眼里的锋芒消失不见,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总是挺拔的腰身微微弯折,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陆恒换好衣裳,潦草洗了把脸,领着金戈走进路对面的酒楼,要了几个荤菜,一壶黄酒,埋头狼吞虎咽。
半斤酱牛肉、半只酱鸭下肚,腹中的烧灼之感减轻许多,陆恒奇怪地看了金戈一眼,问:“你怎么不吃?”
金戈不好说自己是吃过早饭才过来的,更不好说江宝嫦体恤下人,出手大方,新宅子的伙食比昌平侯府强出两倍不止,只得拿起一只油乎乎的鸭腿咬了两口,道:“小的是担心爷不够吃,您慢点儿嚼,别噎着。”
陆恒敏锐地发现金戈脸上的喜意,皱眉道:“看我倒霉,你很高兴?”
“没有没有!”金戈抹抹嘴,带着三分害羞,把自己和夏莲的事说了一遍,满脸憧憬之色,“小的也老大不小了,不能一直打光棍儿。小的想好了,等我们把她妹妹拉扯大,攒够银子,就出来做点儿小生意,比如卖货呀、开馄饨摊呀……”
“对了,小的还打算在京中赁一个小院子,把祖母接过去颐养天年,到时候夏莲管家里,我管外面,要是她愿意,我们再生几个孩子……”
陆恒觉得金戈脸上的笑容有些刺眼,说话比以往还要聒噪,烦躁地道:“你不是要跟着我吗?不是说过,就算我上街要饭,也要跟在后头给我端碗吗?”
“哎呦,爷这话是怎么说的?”金戈跟他掰扯起来,“您要是真沦落到那份上,小的自然得跟在您身边伺候,可您现在有官职在身,领着朝廷的俸禄,冻不着也饿不着,手底下管着一大帮子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还留着小的干什么?天天给您添堵吗?”
陆恒把盛满黄酒的粗陶碗重重放在桌上,冷笑道:“说一千道一万,反正你就是被夏莲勾走了魂,打算撇下我,给她当奴才,是不是?”
金戈知道这个“她”指的是江宝嫦,振振有词地道:“您这语气就好像小的是背主求荣的白眼狼似的,您和她都是主子,跟着哪个不是跟?再说,小的留在夫人身边不好吗?要是那边出了什么事,还能给您通风报信。”
陆恒重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哼了一声,道:“她那么厉害,能出什么事?”
金戈撇撇嘴:“依小的看,您就是气不过她比您厉害。”
陆恒闻言怔了怔,不再说话,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台子。
吃饭的人越来越多,说书先生带着拉弦的徒弟上场,清了清嗓子,讲的不是那些耳熟能详的鬼怪传说,而是刚编好的故事。
说来也巧,故事的主角正是江宝嫦。
说书先生上台之前,大概请读书人润色过,这段故事一波三折,雅俗共赏,看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惊叹不已。
陆恒得以从旁观者的角度重新认识江宝嫦,或者说,看到她在别人眼中的样子
美貌多金、温柔贤淑的女子不幸陷落樊笼,遭到公婆欺凌、小叔觊觎,百般隐忍仍无法保全自身,不得不以命相抗,上达天听,在明君圣主的主持之下,终于挣脱金枷玉锁,恢复自由身。
这是个动人的故事,又极力歌颂了魏玄的贤德,或许会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传遍大弘,为江宝嫦提供持续且有效的庇护。
这是不是也在她的算计之中呢?
陆恒不得不承认,金戈戳穿了他并不光彩的一面。
他气愤于她的傲慢,她的欺骗,她的无情,也恼恨自己的愚笨,恨自己没她聪明,揭开一层“真相”,还有一层“真相”,云里雾里,摸不清状况,得不到她的尊重。
可他做为既得利益者之一,占尽便宜,连愤怒都没有底气,要是多抱怨几句,连金戈都要嫌他交情。
陆恒从酒楼出来,犹豫再三,问金戈道:“新宅子缺什么东西吗?”
金戈回道:“不缺啊,什么都不缺!”
陆恒吸了一口气,暗示道:“你再想想。”
“真的不缺!若是缺什么,夫人自会派人去买。”金戈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新宅的宽敞大气,“爷不知道,新宅漂亮得很,门口的石狮子有这——么——大!花园里种满花草,还有一口天然的泉眼!我的房间也比原来大多了,有床有柜子有椅子,还有一张书桌!您说我大字不识几个,要书桌做什么?这不是浪费吗?”
陆恒恨不得给金戈一脚。
他又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说的……这么大的石狮子在哪里?我没瞧过,想去看看。”
他还不知道新家的具体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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