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3 / 1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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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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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什么时候去北京。”

折返往家走的路上,他忽然问她。

“中午,后天一早开会,早点去准备。” 梁斯翊把冻僵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放到嘴边呵气,包里装了饮料后变沉不少,让她举手的动作有些困难。

他还是把手套摘下,递过去。

“谢谢。” 她戴上他的手套,加绒的内里留存着他的体温,就是比她手指的长度差一大截,看着有点滑稽。

“这次就不送你了,还有报告要写。” 他说。

“嗯,不用送,你忙。”

雪越下越大,两个人一直走到了梁斯翊家楼前,天地寂静无声,倾斜的路灯下,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影子融在一起。

“你觉得我们还会再见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头上已经染了一层白。

梁斯翊的发丝也挂满了透明的小冰晶,想了想,用戴手套的手指比了一个八的手势,朝他biu了一枪,开玩笑道,“那要再等八年。”

“再过八年,那时候我三十六,见五次,我就是老头儿了。” 他也笑,睫毛上的雪花闪动,“刚工作那会儿觉得一辈子好长,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难熬,现在想想,好像也不是,和有些人见几面,一辈子就过去了。”

忽起一阵风,吹得梁斯翊背过身去抵挡。

“天太冷了,先回去吧,” 落在脸上的雪融化,蒸发了,说话的时候她感觉面皮都绷着。

她摘掉手套还给他,伸出半掌和他握手,“秦先生,你多保重。”她却没有等到他的回应,手就这么僵在半空。

久久,他往前半步,握住围巾的另一端,帮她把掉下肩膀的围巾重新系好。

“你也是。”

上楼回家,洗过澡才感觉自己活过来,每一蜷曲的神经都在热水的滋润下舒展了,关上水龙头,吹风机的插头插进墙壁的插座。

右手举着吹风机,干燥热风带走发根的水分。

睡衣挂在身后的架子上,梁斯翊看着镜子里赤身裸体的自己,看见自己在浓重的水雾里慢慢清晰,看见自己层层脱落、道别、泪水盈盈。

他将吹风机的电源线缠好,鬼使神差地,左手去摸了摸自己的右肩。疤痕还在,是两排像牙印一样的细细浅浅的痕迹。

过了一晚,这牙印肉眼不可见地又淡去一层,随后被临出门的主人用层层衣服遮住,衬衣,毛衣,黑色大衣。高铁站人流如织,乘务员接过她的行李箱,登车前,她又一次回首。

他在站台,闭上眼靠在一根石柱后面,冷风中听见一阵有力的心跳。时间和列车都在远去。

他们在冬天相遇,又将驶向不同的冬天。

那声心跳或许不是他的,也不是她的,只是人生中必然的节奏。助手拿着一盒新名片进来办公室。

梁斯翊刚到公司,正把三明治从包里拿出来,“Thanks, oh and the lunch booking’s confirmed, right?” “Yes,Gao Restaurant,for two people”人走了,她咬了一口三明治,打开邮箱,正在回复邮件,手指敲着键盘,忽然笑了一下。 “Siri ”

不自觉念出声。

来美国第十年了,不仅身边的朋友,连名字带称呼都换了好几个,斯翊,小梁,Siri,Miss,Dr,CTO,Boss。人生的际遇难讲,她phd换了方向和导师,倒霉去到一个toxic lab,被压榨到几度感觉自己活不下去了,却没想到毕业前赶上时代的浪潮,拿了大厂的return offer,参与创建全球顶尖AI公司,又从公司辞职,和合伙人开始创业,天使轮融到9.5M美金。

明天上午要给投资人做季度汇报,一共三个投资人,其中一位始终匿名,中间的一切沟通都是他们和对方委托的信托机构进行。

匿名投资人在合同上唯一的要求,就是在季度汇报的基础上,每个月必须再由梁斯翊本人进行汇报。

在办公室坐久了,冷气侵入肺腑,她每呼吸一次就感觉自己更僵硬一分,眼看时间差不多,她拿上车钥匙去停车场。

出了海港隧道就是机场入口,时间卡的正好,她停好车,仝姝发消息来,刚落地机场,在等过海关。今天波士顿的阳光很好,梁斯翊戴着墨镜,针织外套脱下来披在身上,在领子前松松打了个结。

和好朋友的见面并没有像电视剧里的飞扑拥抱,她们隔着五颜六色的人群,彼此远远的看了一会儿,确定没认错人,仝姝推着箱子,穿过人流,慢慢朝她走过来。

只不过隔着大老远两个人就开始笑,互相能看见彼此的一口大白牙,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也不知道笑什么,反正嘴巴是合不拢。

“好久不见。” 梁斯翊张开手臂,拥抱对方,指尖难以察觉的有些颤抖,感叹,“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之前我来波士顿好几次,你都不在。” 仝姝坐在副驾,刚从飞机上下来,跑车的陷入感让她有点不适应,她扣下遮阳板,“这次可算逮着你了。”

“那个时候在LA上班嘛,现在那边还有个办公室,有活动的话就会过去看看。”

“忘了忘了,”仝姝一拍脑门,“现在是梁老板了。”

两个人哈哈笑起来。

“这儿比伦敦暖和。” 仝姝说。 “嗯?你搬去伦敦了?”

“前两周在伦敦开会,跟原野聚了几天。”

“她怎么样。”梁斯翊问。

“她搞舞台剧去了。”

“舞台剧?” 梁斯翊单手扶着方向盘,扭头看仝姝一眼,确定自己没听错,“她不是重新读本科学画画了吗。”

“嗯,这不是又换了个爱好吗。” 仝姝笑笑。

“说起这个,” 梁斯翊接过话,“上次我回北京,去年,不对,前年,碰见诗婕了,她还在央企,从学校毕业以后肉眼可见地状态好了很多。”

“其实大家在学校的时候嘴上不说,心里每天都怀疑自己是大傻逼。” 仝姝笑的无奈,“毕了业才发现自己还算是正常人。”

“你怎么样,最近身体还好吧。” 她的视线又不自觉落在梁斯翊的腹部。

“挺好的,福大命大,一直没发现啥后遗症。” 梁斯翊说的云淡风轻,把墨镜推到头顶。仝姝沉默一会儿,试探着问,“你们现在还在一起呢?”

梁斯翊摇头,“没有,这都多少年没联系了。”

“也是,他有什么脸联系你。” 仝姝松了口气,语气愤愤。

仝姝只知道她当年怀孕难产,怀孕的个中缘由却是不清楚的,梁斯翊随口道,“也是我运气不好。”

“和那个Latino最近咋样?”

dating的对象太多,梁斯翊思考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仝姝说的是哪个,一个聚会上认识的西班牙裔混血模特,比她小八岁,当时照片还发给仝姝看过。

“不咋样,一个月就分了。大是真的大,性格挺好,身材也不错,就是相处久了发现脑子有点笨。”梁斯翊说。

“那最近没情况?”仝姝八卦地冲她挑挑眉毛。

“最近忙啊,忙起来就顾不上,懒得给自己找事。”

“这次打算待多久。” 梁斯翊问仝姝。

“一个月,跟MIT的实验室有合作,马上交付了,来盯进度,正好八月份休假,能多待两周。” 仝姝说。

“那太好了,我下周还要去LA一趟,等我回来带你玩玩。”

中午吃的火锅,仝姝去梁斯翊家休息,晚上两个人去Yvonne's喝酒,仝姝有些醉了,坐在吧台,她放下酒杯,玛格丽特摇晃的波纹映在手背上,她撑着脸看梁斯翊。

“人生真的好奇妙,小时候去县里要搭别人家的三轮,去市里要等两个小时一班的依维柯,没想到长大了,竟然能一个人跑到美国来了。”

梁斯翊抿唇笑了下,没说话,端起酒杯去碰仝姝的杯子。叮当一声。

凌晨三点,梁斯翊梦中惊醒,只穿了一只拖鞋,循着声音跑到厨房去看。

某只罪魁祸首咪正瞪着提溜圆的眼睛,坐在餐桌上摇它的尾巴,地上是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梁斯翊精神还恍惚着,把拖鞋脱下来抄在手里,指着猫,“我看你是真欠揍了!”

“喵~”

猫软绵绵叫唤一声,跑了。

梁斯翊光着脚,摇摇晃晃回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九点的飞机去LA,她现在是睡还是不睡。

在决定睡还是不睡的时候,她睡着了,然后被闹钟惊醒,像煮软的面条一样无精打采的去洗漱。洗漱,打车去机场,赶飞机。

LA热浪滔天。

这边办公室的亚裔员工更多,梁斯翊偶尔闲聊的时候会直接说中文。刚和产品团队开完会,一堆人聚在她旁边说话。

“这些小孩哪来的?” 她看见lounge进来一群穿同样款式T恤的小孩,大概十几二十个人的样子,有几个大人在旁边,手里还举着国内旅游团一样的红色小旗子。

有同事帮她拿了杯咖啡,“国内夏令营来参观的孩子,这栋楼上不是好几家搞AI的吗,一锅出了,省的来回跑。”

梁斯翊耸耸肩,没当回事。又开完一个会。

本来昨晚就没休息好,现在更是头晕脑涨,拿上烟直接从办公室出来。

她去外面抽烟的时候,看见lounge的长椅上孤零零坐了个小孩,看衣服样式,和刚才那批孩子是一起的。等她抽完回来,小孩还是以同样的姿势坐在那,一动都没动。

梁斯翊有点好奇,走上前去,坐到小男孩旁边,语气轻松道。 “Hey,sir,how are you.”

小男孩很内向,往旁边蹭了蹭远离她才起身,头依旧低着,微微鞠躬,朝梁斯翊伸手,用标准的RP口音说,“I’m well, madam. How are you?”

上小学的年纪这么老派的架势和腔调,实在让梁斯翊有点忍俊不禁。梁斯翊便捏住他的手指跟他握了握手,“Good,good.”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明显中文不是太好,反应了一会儿才说,“Soren.”

梁斯翊问他怎么没跟其他人一起上去,小孩只摇摇头,也不说话。

她有点没辙了,回办公室拿了两个冰淇凌出来,其中一个递到他面前。

孩子抬头看她,梁斯翊看清他的正脸先是觉得挺好看的,看着看着,忽然怔了一瞬,然后立刻自己否决了脑子里的想法,把冰淇凌往他手里一塞,无奈道,“吃吧,不告诉你老师。”

吃到还剩脆筒的部分,男孩的手表震动了两下,只见他戳了戳屏幕,然后立刻背上书包从长凳上弹起来。

“我的爸爸来了。” 他抬手一抹嘴角,指了指外面。

“你家长也来了?” 梁斯翊有点震惊,现在国内的孩子夏令营也有家长陪读啊。

“外面车多,你等会儿,我送你出去。”

出了大楼的不远处,有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人行道的另一侧,非常没有缘由的,梁斯翊的心脏忽然怦怦乱了两下。旁边的小孩又低头戳了戳手表屏幕。

车门打开,好像从里面下来一个人。正好一辆suv从眼前经过。

“Dad!” 小男孩离开她旁边,独自往前穿过人行道。七月底,加州的黄昏万丈,树叶晃出金色的波涛。

池庚垚一手牵着孩子,另一只手拿着孩子的书包,就这么站在距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 在枝叶缝隙中投下的朦胧光影里,整个人矜贵挺拔,一如既往,看不出半点岁月的痕迹。

身上那件她当年用奖学金买的亚麻衬衫,尺寸也依旧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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