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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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点着灯,热量通过埋在墙体和地下的管道源源不断的被输送进室内,抢在他们发现之前我蹑手蹑脚、屏息凝神,原路悄悄溜回了卧室。
惊魂未定,或者说晴天霹雳。祖母那句“把什么都留给她一个人”使我脆弱的心脏狂跳不止,我猜这句话的本意不是挑拨离间或是表达对我的不满,奶奶一生养育了三个孩子,大伯、姑姑以及查理,每一个都有可取之处,每一个都是善良、正直的好人(至少我认为他们是好人),我敢说在育儿方面,尤其是多子女家庭如何育儿,她比爸爸更具发言权。
那她是什么意思呢?她认为我侵吞了艾瑞克的资源吗?
脊背一阵发寒,我不由的焦虑起来,原来在别人眼里我已经反客为主,不知不觉中挤占了艾瑞克的生存空间吗?那他……会不会也这么觉得,所以之前才那么讨厌我?就在我心烦意乱,不知道该不该给他打个电话的时候门外响起了三声敲门声,妈妈略带歉意的嗓音传了进来:“甜心,你洗完澡了吗?”
“唔……嗯!”鬼使神差的,我迅速将手机塞进了枕头底下,然后拍拍脸颊,作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我刚洗完。”
今天是一年中最重大的节日,米歇拉罕见的穿了一条无袖羊毛的深红色修身及膝裙,搭配光泽饱满的珍珠耳坠。她看起来有点醉了,眼下与鼻头各晕着一小块酡红色:“真抱歉宝贝儿,如果餐桌上的那些话令你感到不快了,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说完她摸了摸我的头发,好像要试探它们是不是已经被吹干,“你知道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晃悠悠的、悬在半空的心脏猛地一缩,我忍不住放下枕头,像小时候那样四肢并用的爬过去,把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头:“我知道,我也爱你们。”
养母心满意足的笑了,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偏头亲了亲我的头发。她身上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与轻柔醇美、名贵典雅的香水交织在一起,幻化成一种别样的温柔:“你不需要觉得内疚。查理的考虑是正确的,我是说,尽管大家都觉得这儿的治安很不错,每年还是有很多无辜的受害者失踪或丧命。谨慎些准没错。”
妈妈状似轻松的说道:“勤工俭学、积累社会经验那些,进入大学再开始也不迟,艾瑞克最近不就在校内兼职吗?我和你爸爸都觉得餐厅、超市之类的地方不是打零工的首选,那些体力活儿可不是为女孩子准备的。”
“……可是,”诚然还有很多别的话可以用来反驳,‘现在很多女孩子都在餐厅做兼职’,或是‘我也能干体力活儿的,学校运动会上我曾帮忙搬了两天杂物箱,那没什么困难的’,但是思来想去,我还是只能傻傻吐出一句:“可是这对哥哥不公平。”
理智上我知道不该说,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但是……其实我一直都很清楚,爸爸妈妈对他更严格,因为他是兄长,因为他是克拉克家亲生的孩子(抱歉,现在看来这个想法无比幼稚、愚蠢和偏激,但是年幼的我真的这么想过),也因为他是男孩儿,将来会长成查理那样的男人。我并不希望这种‘严格’随着岁月流逝,逐渐演变为‘苛刻’。他优秀是因为他努力,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爸爸曾经告诉过我,家人是我们永远的后盾,”我不敢直视妈妈的眼睛,像只鸵鸟似的依偎在她肩膀上,“我不想你们因为我而忽视他的感受,毕、毕竟,盾牌缺了一块儿就没法使用了,对吧。”
十二点后畅聊时间结束,伴着几声错落不一的‘晚安’,我终于能偷出一点空闲跟哥哥聊天了。根据加拉瓦提供的情报(其实就是他的推特),今夜他们宿舍只剩艾瑞克一个人,朋友们不是回家探望父母就是另有约会聚餐。说老实话,这让我很不是滋味。
“你今晚吃了点什么?”关掉吸顶灯后,我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就像一条胖乎乎的、刚出炉的发酵面包。
哥哥一本正经的报着菜名:“吃了中午剩的鸡肉,虾子,还有一些黑橄榄沙拉。”
我不禁露出‘好可怜’的表情,他又笑起来,撑着脑袋问我:“那你呢,你今天吃了什么豪华大餐?”
“妈妈做的洋葱牛肉派、辣蛤蜊汤、胡萝卜茴香卷心菜沙拉,还吃了奶奶带来的番薯做的甜点。”我抱着史迪奇,将晚餐菜式一道道盘点过去,“哦,还有,爷爷奶奶都问你好。”
自从我们开始偷……交往,他俨然进化成了一只灵敏度满级的探测雷达,瞬间侦查到了我语气中非常微小的那一点点变化:“发生什么了吗?”
扭捏了近一分钟,我终于下定决心,声音很小的问他:“你觉得我欺负过你吗?就是,抢走了一些原本属于你的东西,比如爸爸妈妈的注意力和……注意力之类的?”
艾瑞克番外08
艾瑞克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冷不丁的问出这样一句话,头脑中的某根神经迅速绷紧,原本放松的背部肌肉也跟着紧张起来。上帝作证他一点儿也不想吓到屏幕里的女孩——小怪物至今没有表现出爱意浓重、非他不可的样子,他们才刚刚开始,如果现在告诉她查理和米歇拉对他们之间的事情有所预感,凭他对她的了解,萨曼莎一定会大吃一惊、惊慌失措,然后立刻要求分手。
他不想把这件事变成一道单选题,尤其天平的另一边不止是优渥的生活、父母的宠爱、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天平的另一边是她的‘家’。
“为什么这么问?”他不着痕迹的问道,晚餐桌上一定发生了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她才会这么烦恼忧愁,“有谁指责你了?”
“也不算是指责。”萨曼莎调整了一下睡姿,好让自己趴的更舒服。她看起来不是很高兴,或者说意兴阑珊,一点不像是刚跟家人吃完大餐、分享完八卦和近期见闻的样子;同时又有点儿迷茫,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视线飘忽不定:“我只是好奇,你的大学学费是怎么解决的?”
艾瑞克没有试图隐瞒:“仅指学费的话,我自己支付了第一年费用的30%,接下来的两年各付20%,剩下的家里替我解决。”他觉得自己多少摸到了一点她烦恼的根由,故作轻松的笑问:“你怎么突然好奇起这个来了?”: 〈
小怪物没有搭理他,而是默默打开了计算器,按照一学年9300镑的标准计算,他第一年独自支付了2790镑?!
“你居然有那么多积蓄?”她一惊一乍的从被子里弹出来,表情格外狰狞,“都是打工赚得的吗?你居然不告诉我!”
他打工的事情难道是什么国际机密?什么才叫做‘告诉你’?大学生又好气又好笑的跟她算账:“按照最低时薪4镑计算,一天工作三小时,每周帮工四天,一个月就是192镑,你可以再用计算器做个简单的除法,这点钱不到十五个月就能赚到了。”
“……我是不是很蠢?”她仿若一棵放久了的芹菜,蔫蔫的重又钻回了被子里,“奶奶问我之前我压根儿没想过这些。”生活起居一直有父母照料,衣食住行,事无巨细,每个月还有额外的零花钱,可以说小怪物长到这么大,物质上从没匮乏过,想不到也是人之常情。
“什么时候兼职与否也能跟智力扯上关系了?”果然是这样,艾瑞克一下子放松下来:“还是你认为,爸爸妈妈是因为偏疼你才对我这么要求的?”
她被他戳中心事,恼羞成怒的将脑袋埋进枕头里:“你不会怨恨不平吗?”
“……怨恨不平?”她的措辞严重到令他眼皮一跳,“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小心眼啊……”
“什么?不是、没有!”她被他绕了进去,终于肯正眼看他了,“我只是随便问一问。”
时值圣诞,整座伦敦城灯火辉煌,欢乐的灯光和音乐穿过玻璃,奢侈铺张的洒满了整间卧室。此情此景,艾瑞克也不能免俗的有点想家了。
他是父母的第二个孩子,生下来就得和姐姐共享拥有的一切,所以他从没产生过‘独占父母的注意’之类的想法,从没有过。尽管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而且那段短短的时光里,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个咿咿呀呀、不会说话也不会思考的小婴儿。
萨曼莎·克拉克的葬礼举行在三月,他很清楚的记得那阵子家里冷战频发,一些脑科学家和行为学家宣称人最早的记忆就是从两三岁开始的,当然,现在叫他回忆他也只能说出一些不甚连贯的片段,事情的大致走向和具体细节还得依靠姥姥和姥爷补完
查理和米歇拉,从大学校园携手走进婚姻殿堂、远近闻名的恩爱情侣,一度也走到了离婚的边缘。他们会因为一些很小的事情争吵、乃至分居,每天的晚餐都像上刑,一言不合就发展成彼此指责。其实姥姥、姥爷乃至爷爷奶奶都很清楚,问题的症结不在那里,就像古希腊的神明们喜欢将人类当作棋子摆上棋盘,通过推动、挑唆他们之间的争斗来证明自己才是奥利匹斯山上最聪慧强大的那个,这对夫妻的问题并不在于谁拧开了凤尾鱼罐头却没有将它再次转紧。
他们彼此深爱——那是当然的,姥姥拨弄着胸针如是说道:“早在第一个学期米歇拉就曾打电话告诉我,她在大学里邂逅了真爱。”但又忍不住彼此怨恨,为什么你没有更小心的看顾她?你又为什么不肯为她牺牲一些工作时间呢?丧女的痛苦太过磅礴持久,邪恶的种子不知不觉生根发芽,短短几年就壮大到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地步。
他一度以为他们真的会离婚,查理和米歇拉创下了整整三个月不与对方交流的可怕记录,直到奶奶打来电话,大约半年后,他们家迎来了一个黑发黑瞳的小婴儿。
“我不能确定你是否记得,好吧,你肯定不记得了,刚被社工抱来的时候你的肠胃状况很糟,他们整天围着你换尿片冲奶粉,光奶粉就换了好几个品牌,你不舒服、不停吐奶,查理甚至从出差地连夜跑了回来——为此丢掉了当年的年终奖金。”艾瑞克没心没肺的笑着,“不过他本人并不在乎,有了你之后查理再也没有加过班。”
当时的艾瑞克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讨厌那只小怪物,讨厌她喝奶的样子,讨厌她夜里呜呜哇哇的哭,讨厌她总爱在人抱她的时候蹬腿儿也讨厌她午睡时的口水泡泡,其实他是在委屈,替姐姐委屈,‘既然你们可以对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婴儿这么好,为什么当初不对萨曼莎更好一些呢?’
那是‘好’吗?无微不至、掌上明珠,当然是‘好’,可惜不是爱女儿、养女儿的‘好’,在现在的艾瑞克看来,那更像是在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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