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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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终章

泰丰龙的采访顺利出街时,法庭判决正好如期而至。

作恶多端的胡志滨及其次子胡继元因走私贩毒罪、故意杀人罪、多次敲诈勒索罪而锒铛入狱,被英国法庭判处终身监禁,也因此进入美国的黑名单。

许志临读到新闻终于扬眉吐气,他早有先见之明,李昱恒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小债动商会的人,反倒是胡志滨撕破脸皮下得去手。

遥想当年二人反目成仇的往事,很难不慨乎言之。胡志滨看不起他,更厌恶他与美国人有贸易业务的合作,一路老奸巨猾,渗透他们商会服装厂的人,再借此走私到美国,企图达成一石二鸟的祸殃,心里的恨从来都挥之不去。

许志临走上正道,有心腹、耐力和作风,已是干出一番实业,他没有被杀害不是对方念及船上的旧情,而是那年他把茶叶送到王室的浩荡声势,以及玛丽娜通过慈善事业所结交的种种人脉保住了他。

很长一段时间,他要求商会的人切忌触碰禁区,与胡志滨井水不犯河水,以免惹火烧身。

只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可恨的丧家之犬亦是可悲的亡命之徒,李峰有了恐惧和把柄,被挑中胁迫折磨,他们顺明堂的服装厂都牵涉在内,没有做到与下三滥的恶棍一刀两断。

他能够在有生之年看见胡志滨害死自己,巴不得拍手称快,总算还爵禄街的华人一时清净。

如今这痛快一过,人去楼空的错觉便任性地涌上心口。

他和胡志滨当年是被遗留在岸上的普通人,人各有抉择,他傻里傻气地卖大烟,用狗屁不通的英文结识玛丽娜,而胡志滨选了更黑的一条路,对所有人都是满心仇恨。

许志临感到惋惜和唏嘘,他们曾经也是船上的朋友,肝胆相照过一段时间,后来各寻活路,闹到恩断义绝的地步。

唏嘘久了,最后是笃定的冷淡,许志临知道自己从此再也不提胡志滨三个字。

彼时泰丰龙的生意水涨船高,采访主要写老板的做菜经历,传承手艺的部分提及老板的儿子,浅浅带过顺明堂。

许志临读到陈生登报的话,念着很久没有亲自去,便换了衣服去一趟。

新客别扭地拎筷子,按西餐的规矩从不捧饭,一口一撮饭地吃着,熟人倒是手捧一碗饭爽利地扒了起来,要的是填饱肚子的气势,碗一碰桌,白米被鸡汁渗得油光亮色。

陈生见到许志临,听他讲随便吃吃也会特意掌厨,清蒸一条红鲷鱼,炒一碟蒜蓉菜心,简朴但贵在有纯熟的锅气味,送到桌上喷香冒热。

“别忙了,坐下来聊几句……”许志临添一双筷子,和颜悦色地开着玩笑:“不会生意好了之后就当我透明吧。”

陈生要转身的背影一顿,回过来朝他摆手:“没有,怎么可能。”

“说笑而已,你干到这种程度就别那么老好人,要抬头挺胸,伸得直。”许志临看陈生坐下,动筷夹鱼,说:“你有一个好儿子,他伸得直肯定是你教出来的。”

“不敢当不敢当,有你一半功劳。”陈生还是谦恭道。

“我正是想告诉你,有我功劳。”许志临把鱼肉垫在米饭上,勺清蒸豉油淋一圈,吃到嘴里被新鲜的鱼香充斥,冲陈生竖大拇指,然后道

“你不死,泰丰龙就还在,我不死,也还会继续让陈隽做事,可能做到我死为止,你没有意见吧?”

陈生望着那条鱼,先是叹气,然后摇头:“我能有什么意见,许老板亲自去问他怎么想更好。你知道他心性,说一不二,天生是吃经商这碗饭的。

小时候我让他洗大饼,他根本没心机洗,草草洗完就跑去读剑桥的商科书,我当时想死咯,我一穷二白给不了他什么,又很欣慰他这么自律。”

他自觉说得太多,生怕淡薄的骄傲令对方不平,便急忙补充道:“俞华也很好。”

许志临点头,把一面鱼肉刮得精光,夹起清脆的菜心,不急不慢道:“说起这个,麻烦你多做一份给俞华,我带过去。”

“没问题。”陈生从没提起筷子,正准备去后厨开干,性子急了又被叫住坐下,难得清闲地陪他吃完一顿饭。

“我就不来来回回地讲了,你把我的话转告给陈隽,让他有想法到牛津街找我说就行。”一句话结束,许志临提着打包好的饭菜走出泰丰龙。

下午五点,伦敦的天褪灰,一半烧成甘蓝紫,一半染成脐橙红,晚霞如稀释的颜料泼向画布定型的英伦建筑,不规矩地倾泻,花草树木被滴中精雕细琢。

样样朦胧上了虚无缥缈的彩色,教养像怪癖一样戒不掉的英国人置于其中。

仿佛冬眠了一个世纪的羊驼重见春暖花开,就是喜也不露辞色,端端正正眉目耷拉。格罗夫纳的窗景一片烈焰明媚,越过繁茂树影和方形窗,里面坐着的人读完法庭判决的报道,松一口气,趴到桌子上。

秘书进新闻部传话,望见裘子颖正在休憩,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到办公室谈谈。

该来的还是会来,谈话多半是她去留一事。

威廉见她略微疲惫,态度没有变化,还是一口官腔道:“珍妮弗,这几个月辛苦你了,起初让你放大目标不要掉以轻心,最终还是落到了你曾经的范围里,正巧你和英国警察在这方面有过经验,还得到一些援助,破案和逮捕比我想象中快。”

裘子颖周到一句:“事发在唐人街,我想这也是你们当初选择我的原因。”

“没错,我们商量完毕,‘幽灵行动’的计划不会被公布出去……”威廉欲言又止,神情变得温和,直视她往下说:“如果你想,可以作准备回美国了。”

裘子颖听到前半句的假设,眯起眼睛笑:“假如你们不需要我了,我也只能回美国,这由得我想与不想的。”

威廉直白道:“放宽心,你的适应能力不弱,处事得心应手,有机会在美国以外的地方闯荡,你要是有意继续留在大使馆工作,我们会给你续合约和签证,五年为一期。”他欲言又止,说道:“只是我认为你不会应下来。”

裘子颖比较在意后话,“为什么认为我不会应下来呢?”

“这里曾经让你受到伤害。”威廉又拾回官腔。

裘子颖听了,木然半分钟,说道:“工作性质使然,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来伦敦了,总不能一世都回避。”

威廉了然一笑,提醒她还有一个理由:“除此之外,我认为你还是想做华人报道。”

“是的,我知道若是这么选,我就一定要回美国。隔着两个国家,总要有合理的身份待下去,工作是很好的途径,可自己的志向和家人又是我要思考的问题。”裘子颖在当下并没有办法做出抉择,失望占得多一些。

其实除了陈隽和许俞华,她没有理由留在英国。为大使馆做新闻,多少沾染宏大的政治倾向,坦白讲,她初来新闻部的第一天听见同事的对话便有些失意。

可是这么难得的橄榄枝摆在她面前,她不免踌躇起来。两次都是被形势所迫,这一次她终于拥有选择的主动权,能够决定去留。

“我来英国头两年,我的妻子和孩子还在华盛顿不能来。尤其是孩子,他在上私立小学,只有到假期我才能去陪伴他们。”

“那现在呢。”

“来英国了。”威廉说,“可以考虑把家人带来。”

裘子颖说句心里话,“他们已经很辛苦,我不想再让他们换环境。”

“我给你一星期的时间宽限做决定,这一次你拒绝了,我们不会再给下一次机会,慎重考虑。”威廉果然还是个铁面外交官。

当晚,裘子颖想到父母,回酒店敲一份电报拜托阿加莎帮忙报平安,把许俞华的近况说一遍。

在旧金山的傍晚,裘父母从阿加莎捎来的口信中了解小囡的难题,字字句句意料之中,无可避免。

李婉平始终有过离家的经验,将心比心,突然没法对小囡如此苛刻。她想到邻居家的孩子,那孩子做好莱坞的群演,步步高升至有名有姓的配角,常年不在旧金山,到欧洲各地表演。

李婉平在医药铺里分拨药草,分着分着停下,掀帘子找正在点艾香的丈夫,牵肠挂肚道

“侬有没有发现阿拉小囡有一种特质,她到哪去都有人想把她留在身边,欢喜她陪伴,搞到最后嘛,给她很多压力。”

裘世德吹吹艾香头,一股浓烟冲鼻,他挥一挥散去,说:“都是这样的。”

他放下艾香,插在碗上熏屋,感喟一句:“我盼她回来,可她不回我们也没辙,再盼盼。”

“盼啥呢,侬还不清楚她心思……”李婉平眼睛虽然含笑,但紧绷的眉毛透露思虑,尔后松开:“算了,让她自己选择。我们老土一些,这里永远是她最好的家。”

“可是她说的这五年不短啊,她要是选了,我们要五年见不到她。”裘世德心中有着滚热。

“已经是崭露锋芒的年纪,有人赏识难不成我们还拦阻吗,再说了,五年也不长……”李婉平不只是对丈夫说这话,更是在提示自己该放手。

“我懂这个道理,不然当初怎么可能答应让她去伦敦。”

这一自我安慰结束,他们再度写一封情感饱满的信件给裘子颖,字里行间充满支持和爱意,可裘子颖收到以后读了迟迟未下定决心,总觉得还不到最终答应威廉的地步。

突如其来的还有一件事,她收到一封署名为B的包裹,打开之后,余晖照射封面,是一本用青涩的中文写的日记,夹着她当年在圣诞节买的野果手链。

裘子颖忽然明白寄件人是谁,感动在心口处荡漾。她收起野果手链,翻开这本带着香味的日记阅读,里面写了许多真挚的话语。

日记的主人很努力地练习中文,用这门语言来重新书写自己的回忆。

她们各自的母语并非属于所有人,她的是中文,而日记的主人是法语,要花费心思才能明白彼此的意境。

有时候语言的表达极其有限而无力,可这么笨拙而不成熟的中文让她感到了心痛。

那么小的年纪,刚开始萌芽的思念都是对着亲人的,连动物都有分离焦虑症,更何况是孩子。

孩子总是不解为何与母亲分隔两地,潜意识里认为母亲的陪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母亲走的原因,夜半三更坐起来哭泣,为了停止思念,要逼自己画画或弹钢琴唱歌,直到父亲告知真相的那天。

原本沉浸在伤心里,读完,裘子颖释然地笑出眼泪。日记的主人在结尾说,在欧洲写中文给了她勇气,她愿意用这门语言回顾自己的过去,不怕人偷窥到她的心事,只有珍妮弗,她亲爱的珍妮弗会明白她的感受。

有知己,她便不怕稚嫩的敞露,敞露之后,她奇迹地发现自己得到疗愈,好似可以放下了。

陈隽不知裘子颖最近在思虑什么,倒是在夜里问她不喜欢伦敦哪里,她嗔怪一般,率性地说不喜欢伦敦的天气和伦敦的食物。

“如果你不接受这五年,那我们就结婚吧。工作和结婚,你选一个,结了婚,你可以回美国,至少我们有一张纸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

陈隽轻拍她的背,提出自己的想法,“只是有了这张纸,我们的责任会大一些,你也不一定自由。”

“二十三岁就结婚,我才不要,倒是你,你又老了……”裘子颖故意的。

陈隽笑着抚她额头,听她说:“我不厌恶这份工作,哪怕它和我曾经理想中的不一样。现在有机会在我面前,我不接受是很傻的。

五年而已,五年之后怎么样再从长计议,先获得五年的经验,才能有机会做理想中的事情。”

裘子颖上下权衡,最终判定这是小问题,正如同事所说,他们既能拿钱戴工牌,又能接受福利待遇,这就足够。

陈隽见她似乎有决心,语气沉稳地问:“你答应留五年,就不怕后悔。”

“如果后悔了,我可以随时不做,还有后路可走。”

陈隽的声音放轻:“我主要不想你受委屈,你会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陪在你父母身边。”

“就像善美老太婆说的,要做到某种程度都得狠下心。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何况这只是短时间内不可兼得,积累到一定时机就可以有所作为,只要熬得过去就没问题。”

“我之前想过让爸到美国做中餐,珍珍有达士的帮助可以继续留在英国,等我把顺明堂的事务交接出去,让俞华一并负责,我就可以陪你去美国。”

陈隽讲出自己先前的计划,又改变道:“但这么想都是为了一己私欲,会劳烦很多人迁就我,我做不到让他们成全,希望你体谅。

我不是没有为你考虑过,而是我不能这么做,你有自己的人生,我也有该做的事业。

虽然我想要你一直在我身边,不用等好长时间才能见面,也不必总是靠工作来分散思念。”

裘子颖在深夜想到蓓琪的日记,惆怅地说:“我知道的,有的感受哪怕见不到、不联系也能互相体会。尤其是分离的痛苦,但我们总能跨过去。”

陈隽在她脖颈处埋着,闻她身上的香味。在她熟睡后,他起身给做对冲基金的老同学打电话,三两句聊过,回到她身边睡下。

一早醒来,裘子颖还是去大使馆工作,陈隽则先去一趟金融街,办好事情直接到牛津街。

许志临想他这么早过来势必有想法。毕竟自己先前去泰丰龙吃饭,下了个马威。

他剪一支雪茄,问陈隽:“不会现在就告诉我你要去美国,不管商会了吧。”

陈隽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沓牛皮纸包着的钱,放到桌子上:“不久前,我把你交给我投资的钱和我这两年挣下的钱放到老同学的基金公司,全部套利成功。

利润已经翻倍了,我会把我的基金提出来交给你,就当是还清你对我大学的资助。这笔钱很大,比得上歌舞厅三年累积的净收入。”

许志临看着那不薄的袋子,发现他来真的,自嘲而慨叹:“陈隽,我不相信你放得下这一切。你从莱姆豪斯到爵禄街,总该见证大家都是怎么熬过来的,每一个泰丰龙的后厨、三十三号大楼客人的背景你都清清楚楚。

新来的,过去偷渡来的,多少人需要大家齐心协力的帮助。你二话不说就无视他们,做你自己的美梦去美国,简直违背商会的理念和初衷!”

陈隽看他那么生气的模样,反而笑道:“这次还真是许老板想多了,我没有要走。”

许志临不明所以然,“什么意思?你要还我钱,不就是与我划清界限。那么多年了,我有没有要你偿还,你这么做真的是不把我当自己人。”

“是许老板说的,我们谈来谈去都是金钱问题,我想你从一开始也没把我当家人,你那么看重在我身上的投资,不容许有差错,连俞华都一度成了我的敌人,恐怕是担心收不回本。我尽心多年都是为了回馈你,如今能够一次性还清,我也是安心。”

许志临被他的坚定的话弄得一愕,心情复杂得不是滋味,“你还是很聪明,我认识你的时候没想着把你当我第二个儿子,我那时把将近一半的钱都放你身上,自然要你闯出名堂。”

陈隽了解他的话,他能讲得出第二个儿子,也就是哪怕过去没有,现在真的把他当自己人,可他不想再抢许俞华本该拥有的东西,说道:“我的父亲是陈生。”

雪茄烧光,许志临拾起抽最后一口,“他是你爸又如何。”他啧一声,无奈道:“有句话我一直赞同英国佬,我们东方人应该敞开心扉,而不是设立屏障,总是拒绝要对你好的人。你在这一方面还是太执拗,想伤我的心啊。”

“许老板……”陈隽心亦有波动,他其实接受了许志临对他成长的影响,因而在这里延续道

“就像你以前教我的那样,我们来交换条件,这次你答应我的条件,我便心满意足,可以放下心,或许能换个心态对待我们几个人的关系。”

“你提。”许志临放下雪茄,正襟危坐。

“以后就让俞华来做你的位置,请我做商业顾问。我们约法三章,作为顾问,我无需听任你的指使,必要时还会为你出谋划策,也请你不要再对我的感情指指点点。”

许志临抚着额眉,如此一来,陈隽就是想好办法抽身,不做他的臂膀,要重新规划自己的位置。

他思来想去,一声令下:“好,你必须留在伦敦。”

“一定,而且我不会背弃商会的初衷。”

许志临得悉陈隽留在伦敦,心中郁闷渐散,他自恃正派之人,要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威风,不愿一个好苗子彻底与商会割裂,索性达成共识。“那么以后,你就别再叫我许老板,叫我许叔。”

陈隽定住几秒,换口道:“许叔。”

许志临终于舒畅,“就这样吧。”

玛丽娜在客厅得知两个大男人在书房谈条件,坐沙发使出乐而高洁的白兰笑,对他们男人的小打小闹洞幽察微。

陈隽走后,许志临唉声叹气,亲自到格罗夫纳酒店的餐厅与裘子颖交谈。

他们当面交涉的次数少之又少,许志临把那袋完好无损的钱放到餐厅桌上,让裘子颖自行处理,“都拿着吧。”

“为什么给我钱?”裘子颖不可思议地问。

许志临说起就摆脸色:“这是陈隽套利给我的,我不要,让他欠我一辈子吧。”

裘子颖明白钱都来由,冷笑:“你这赤佬真狠,他奔波赚的钱让你养老,你还不要,你以为自己很大方么。”

许志临听了当年她骂他的话,开怀大笑,“我确实大方,拿去吧,他要还我,我便给你,算是感激你对爵禄街做的一切。”

他望着她,有感而发:“你是美国人,我对你存在偏见,再加上我不喜欢男女之情妨碍到陈隽上进,更加不满你老是和他往来,不过既然陈隽不会为了你离开伦敦,那我没什么好担忧的。”

“我会继续留在伦敦五年。”裘子颖回应。

许志临点头,“你很上进,我看得出来,你们俩都是这样的人。”说完,他不久坐,还要回家吃玛丽娜做的饭,招手让服务员结账,留下那一沓钱在桌子上。

裘子颖拿着这笔钱做了决定,五年程序批下来,她从格罗夫纳搬到陈隽家。

威廉给裘子颖放一个月长假,俩人决定收拾行李启程去旧金山,一道去的还有那个要把心愿了结的许俞华。

时隔十几年,许俞华重新与亲生父母相见,在屋里望见那张烟草广告,傻傻地站着无法动弹。

李婉平取出一个生锈掉皮的铜盒,说起他们在上海最风光的时候。家里灯火通明,烟药香弥漫,裘子杰有一个铜盒,里面装满她凑给他的香烟牌子。

那些从烟盒里调出来的洋画片是他儿童时期的游戏纸牌,张张被时间洗得苍夷模糊,倒是有一张能看出样子。

洋船上站着戴刀海盗,防帆断裂的绳索捆成粗壮的蛇形,海盗的脚下刻着棕色的英文字母,一看便是来自英国的香烟。

客厅的灯透着温暖的黄光,陈隽看着桌上有些年数的铜盒,再望许俞华摸那张洋画片,想他可能会睹物思人触景伤情,问:“什么感觉?”

许俞华脸一定,让人看不出神情,“熟悉但陌生。”

陈隽笑了笑,希望他的旧金山之旅和自己当初一样有圆满。

许俞华默默地把洋画片攥在手里,塞到钱包,留作纪念,眼光时不时放在各处,寻找旧时上海的记忆。

“子杰,过得好吗?”裘世德拎一盘水果,让他坐下来吃,哆嗦着手问。

许俞华坐在圆桌边,不适应他这样,但也难得礼貌地回道:“现在挺好的。”

裘世德在桌底下搓着发汗的手,热情而紧张地说:“这一趟你多吃点,想吃什么我们做什么。上海菜好久没吃了伐,我给你做,你以前欢喜吃糖醋小排。”

“好好好,什么都行,只要不是海鲜。”许俞华顾着点头。

裘世德和李婉平异口同声,“当然不会。”

其余两个人坐在旁边,带着慰藉和喜乐看这一幕重聚。

见面结束,裘父母激动得在铁门哭了,感慨得如泣如诉。多年不见,小孩们已是成人,吃好喝好,健健壮壮的,他们不求滋扰,一向是真真心心祈福保平安就好。

待了两个礼拜,许俞华先回去伦敦。

裘子颖和陈隽待够一个月才回到英国工作。

回归工作以后,许俞华倒是蛮高兴陈隽成为商业顾问,他的处事方式与陈隽大不相同,从前麻将馆私下赌博,网开一面只能以小额进行,且必须在特定一桌。如今到他手上,不仅多开三桌,还从赢钱的客人手中抽佣金。

许俞华好心请教这商业顾问抽多少比较好,对方要求只能是小额抽佣金,并且比了两个数,他一看惊了,这根本是儿戏。

实行的头一礼拜,许俞华听任其抽百分之十,客人高兴至极;

到第二个礼拜,他顺着意思涨到百分之五十,后知后觉这数目直接吓退想要靠赌赢钱的客人。

比方说,客人赢六磅,他们就抽三磅,由于依然限制在小额内。所以总会有一个赢钱的极限,如若再从这里抽一半佣金,赢了与没赢无多少差别。

这招数持续几天,私下小赌很快被打回原型,延续陈隽那时候的作风。

许志临听闻这事边摇头边笑,对着玛丽娜像个老顽童开心道:“我就知道陈隽总会有方法守住自己的一片苦心。”

玛丽娜戴着老花眼镜给许俞华量尺寸,打极有派头的针织衫,没工夫理睬。

许俞华在一旁也是服了,陈隽不愧是陈隽,没有怎么变。他觉得抽百分之十合理,这样既不伤客人,又能比以前多一些资金维系稳定运营,便大着胆子规定如此。那位商业顾问闷声不响,兴许他确凿许俞华有了自己的见地。

为了让陈隽有生意在手,许志临正式退出歌舞厅的股东行列,把股份分给陈隽,由此陈隽拥有最大话语权,如何打理处置都与他再无相干。

同一时刻,泰丰龙因为美食家的评论越来越出名,接到威斯敏斯特社区合作请求的时候,陈生慌张失措不知如何交涉,还是陈隽代表出面,再加上玛丽娜的帮助,一同谈下了为慈善机构和福利院的餐饮捐赠。

五年以后,裘子颖与大使馆的合同到期,正收拾行李要回旧金山。

陈隽看着她蹲下来捡皮箱的背影,主动说,“结婚吧。”

裘子颖笑着提醒:“结了婚,我们依然要做异国夫妇。”

“因为是异国,所以需要有法律效力的纸来维持我们的关系。”

“我考虑一下。”

那个晚上,陈隽在床上抱着她说,他其实不想这么快进入婚姻,明白她年轻有大好前景,亦没有结婚的欲望,只是他反复审时度势,这张纸有跨国的效力,他们要长久合法地在一起唯有这个办法。

“有时候相恋不一定适合结婚……”陈隽忽然对自己提出结婚感到失望,片刻又道:“可能是多此一举,对不起。”

裘子颖听他不那么坚定的语气,心坎发闷发涩,第一次生怕自己的怠慢伤了他的心。她心想,怪的,这情感果然会流露出来,看来她真的很在乎他。

直到第二天半夜,他在歌舞厅处理完事情淋雨回家,洗澡以后有些伤风感冒,她穿着他的衬衣煮姜茶,他喝完贴到她身上散热,倒在床上,紧紧实实地搂抱不让她动。

窗外刮风下雨,他闭着眼睛喊她宝贝,她久梦乍回,一直记着自己曾经答应他别走了,也许这留下的五年是她在兑现当初的话,她从来没有忘记那天的雨,她明明答应他,却没有做到。他不过是害怕失去她,害怕第二天醒来枕边空落落的。

“结婚一切从简,好吗。”裘子颖不再不安,答应了他。

陈隽理解她的心思,温柔地摸她的脸,“只要你不害怕,不焦虑。”即使他们日后还会因事在地理上分开一段时间,也能了解彼此心意,感情日渐浓厚。

如裘子颖所愿,无婚纱无婚礼无宴席,拿了资料到伦敦的婚事所按规章制度结婚。

他们各自要有一个证婚人,阿加莎不远万里从旧金山飞来,陪在裘子颖那边,而许俞华则成了见证陈隽婚姻的那个人。

许俞华只觉神奇,从前唇枪舌剑短兵相接。如今情同手足和家人,似溪河分岔,途经弯谷和砾石,终在平坦处汇合流入大海。

他心态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从未这样酣畅辽阔,某种程度上来讲挺惊心动魄的。

结婚后,二人去意大利度蜜月,周游米兰、佛罗伦萨、罗马,到处是巴洛克、洛可可雕塑和宗教绘画,顶光之下的大卫浑身通白,每一寸细节供世人解密文艺复兴。

陈隽拉着他的妻子仰望这座雕塑,笑说她在雾前肌肤曾一度有这样的石膏白,两颊酡红,浑身上下是二十岁的模样。

后来他们驾车去罗马,进入一座教堂,她被他带到雕塑面前留足注视。

戴翅膀的丘比特携一根箭,将要刺向圣特雷莎,神圣的光晕笼罩她们,大理石的纹路飘逸而柔软。

裘子颖突然天真地笑了,记住Ecstasy of Saint Teresa的真貌。

度完蜜月,他们商量分居各地,虽然他们能够以对方的配偶身份获得对方国家的居留权。

可他们从在一起那刻起就明白这注定是柏拉图爱恋。

陈隽要替商会出力,为爵禄街的生存和发展出谋划策,业主给中餐馆的租金上涨,他们必须与时俱进,而裘子颖已经回到华人报纸,晋升到编辑岗位,像阿加莎一样带实习生调研。一个留在伦敦,一个回了旧金山。

他们抽空奔赴相见,有时他一年去旧金山待上几个月再回伦敦,有时她到伦敦探望一段时间,又或者他们去一个折中的地方度蜜月。

一九八五年,裘子颖已经不做华人报纸的记者几年,是一名教中文的文学老师,读到伦敦的来信和附上的伦敦新闻,在学生面前流下几滴眼泪。

陈隽告诉她,他和梁达士向布鲁斯请教建筑规划,威斯敏斯特市议会采纳众人的意见建造牌楼。

瓦檐画亭和灯笼花街面世,各家门前门后是龙凤与雄狮,精彩绝伦。

华埠,这样一个无名氏之地被女王正式承认为伦敦唐人街,日出日落,历经风雨的陈隽望着那条街道,一时间被光刺了眼睛。

这一年,许志临和陈生双双早已去世,李昱恒为他们举行丧礼。陈隽已经圆了他们一众人的心愿,也对自己说到做到,终可陪着裘子颖好好度过晚年。

今日,有人在爵禄街的一个住屋找出积灰的盒子。

盒子年月甚长,一束阳光打在盒顶。启封,里面躺着一条围巾,一瓶桂花香水,折叠的华文日报,数封贴了旧金山邮票的信。

伦敦的白鸽做了很长的一段梦,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来,盘旋于爵禄街,脚下一只只红灯笼在飘升的清香中轻轻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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