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阿克塞斯
露丝祖母旧姓是巴斯克维尔,是父亲的姑姑。巴斯克维尔的继承不看性别,只看实力,露丝祖母输给了兄长,只能与外族人通婚,改为夫姓。
多年后,巴斯克维尔家又引来一场继承权内斗,露丝祖母将母亲嫁于父亲,助他成功夺下家主宝座,也让自己的血脉再冠上巴斯克维尔这个古老姓氏。
当年的输家,在某种意义上还是成了赢家。
安雅对这个严厉古板的祖母很抵触,她总是一身古典黑袍,就算上了年纪依然美艳的脸容藏在面纱后,认为普通人没资格窥视她的美貌。
她就像一座华美但腐朽的墓碑,面纱后的那双眼睛总是高高在上,像看小虫一样看安雅。
在知道露丝祖母会来时,安雅做了好几天的噩梦,她本打算永远躲在恶犬雕像下,不要出去。
母亲的话响在耳边
“安雅,只会逃跑的话,‘不幸’这只怪兽会永远追在你后面。”
安雅决定这次不逃跑,她去厨房找个锅具盖在自己头上,又拿着唯一举得动的小铲子,就守在大门正对的楼梯上,要跟露丝祖母来场大对决。
门扉敞开,祖母的权杖敲进洋房,安雅举起了小铲子,想高喝一声,提振士气。
结果,老人家只是拍拍手,锅具和铲子就飞走了,她被未知名的力量拽飞,像个提线木偶,四肢僵硬吊在祖母面前。
“你的父母亲对你太宽松了,三岁了连片叶子都吹不起,收起你那哭丧的表情,我接下来会严格教育你这个小丫头,巴斯克维尔家不出废物。”
“表要!表要!安表要!”
勇气消失殆尽,安雅嚎啕大哭,小短腿就算被束缚住还是在用力地踢。
露丝祖母不耐烦地闭眼,一抬手又封住了她的嘴巴。
“再流一滴眼泪,我就把你的眼睛也缝起来。”
祖母的话很无情,安雅吓得全身颤抖时,禁锢住她的魔法突然解除。
她在半空中坠下,坠入一个结实熟悉的怀抱里。
“哥哥……”安雅嗓子里都是倒流的眼泪,话都说不清,她立刻把脸埋进阿克塞斯的颈窝里,不敢去看可怕的老人家。
“老师临走前将安雅小姐托付给我,我不会让你这样对她。”
阿克塞斯和祖母对峙,面对一个强盛女巫,少年男巫不卑不亢,甚至隐隐有着怒气。
“一个泥巴种,也配跟我说话?”
祖母不屑一顾,抬起手就想施法抢回安雅。
阿克塞斯捂住安雅的耳朵,吼出咒语
“退后!”
扭曲得如利啸的声音,震得露丝祖母往后退了两步。
她稳住踉跄的步伐,厉风掀起她的面纱,露出一脸的不敢置信。
大概是觉得丢了面子,露丝祖母再也没有来过这座雪山。
当晚,安雅拽着被子偷偷窝进睡在地板的阿克塞斯怀里。
阿克塞斯的怀抱,原来如此令人心安。在父母离家后,她第一次睡得香甜,没再做噩梦。
隔天,她睡眼惺忪被阿克塞斯叫醒,他好像又要训斥她了,但最后只是无奈叹了口气。
后来,阿克塞斯在房间的角落用床单和树枝搭起一个小帐篷,里面叠满厚厚的软枕。
他在帐篷的顶端画上星图,还施了魔法让星星闪烁旋转。
每天晚上,他们就钻进里面躺着,逼仄温暖的空间里,阿克塞斯变得很温柔,会轻声细语回答安雅的每一个问题,直到她睡去。
安雅非常确认,自己不讨厌阿克塞斯了。
阿克塞斯不像露丝祖母,会吊起她威胁她,他会细心帮她梳头发,会喂她吃晚餐,会说不可以吃糖果时还是偷偷塞了一颗糖给她。
她开始成了阿克塞斯的小尾巴,他去城堡上课时,也要闹着一起去。
结果总是赖床的她,害得阿克塞斯开始迟到。
每一个清晨,安雅总是会奔跑在绿篱迷宫里,向着站在路的尽头那个人奔去。
他听到了声音,逆光的挺拔轮廓向后看,见到是她,会往前小跑几步,再蹲下身双臂向前,迎接她的拥抱。
“哥哥又不带安去上课!”
虽然刚学说话的声音奶声奶气,也还没学会运用代词。但还是掩盖不了小女孩的强烈控诉。
阿克塞斯板着脸,边梳理她乱糟糟的头发,边说
“安雅小姐,我昨天说过了,你再赖床,我就不带你去城堡了。”
安雅跟阿克塞斯相处久了,开始不害怕他的冷脸,湖蓝色的眼睛可怜兮兮
“安就只是再多睡一下下。”
阿克塞斯最终都会拿她没辙,单手抱起她,单手捧住书,继续往城堡赶去,他要错过第一堂课了。
“等下你在校长室再多睡一下,等午餐时间我去叫你。”
“哥哥可以抱安去课室,安可以坐在哥哥的怀里睡觉。”
“不可以的,这会扰乱课堂秩序,没有学生会带小孩来上课。”
“安不要待在校长室,安想待在哥哥身边,安想和你一起学咒语。”
安雅像只树懒,挂在阿克塞斯的身上,一双穿着白色裤袜的小短腿在半空晃啊晃。
“安雅小姐,你昨天答应过我会乖乖的。”
远处上课钟声响起,少年赶紧抱紧女孩急奔向城堡,飞扬的银发,稳重间夹带一丝慌乱。
阿克塞斯还是迟到了,他这周已经连续迟到三天,被教授惩罚去擦拭荣誉墙的所有铭牌,不能用魔法。
在他拿着抹布辛苦忙碌时,安雅就在身后的走廊跑来跑去,嘴里还咬住面包,阿克塞斯时不时就分心回头看她。
“安雅小姐,吃东西的时候要乖乖坐着。”
“哦……”
走廊安静不到五分钟,又响起小孩子唱着童谣的声音,安雅边唱边在假想的格子里跳来跳去,这次手上捧住的是牛奶。
阿克塞斯在抹好荣誉墙后,还得抹干净满地板的牛奶。
“你晚上没睡前故事听了。”
阿克塞斯的惩罚让安雅发出哀嚎声。
清干净后,跪得麻木的身躯直起想拉拉筋,阿克塞斯才抬头,就撞进安雅的眼睛里。
是纯粹干净明亮的湖蓝色。
刚刚还哭丧着脸的小女孩,又转瞬笑得天真烂漫,她伸出自己的小胖手,给了阿克塞斯一颗软糖。
那是四岁的小孩觉得最珍贵最好吃的东西,她愿意分享给最喜欢的哥哥。
放学了,他们拿着厨房塞来的一篮子食物,手牵手走过绿篱迷宫,一起回家。
“碰果。”
“苹果。”
“流来。”
“牛奶。”
“但刀。”
“蛋糕。”
父母偶尔会从壁炉里现出火影与安雅交谈,父亲会问阿克塞斯的功课,母亲会问安雅过得如何。
后来他们太忙了,现身火中的次数骤减,可是每周一次的信件不会缺席。
除了信件,父亲会寄素描画回来给安雅。有时是风景画,有时是安雅妈妈的肖像画,笔触细腻,栩栩如生,尤其是画妈妈的时候。
母亲也寄过两次她画的父亲,抽象得安雅根本分不清上下。
有时阳光很好,或是雪没那么大,阿克塞斯会带着安雅一起下山,去镇上玩耍。
经过糖果店的时候,安雅走不动了。
“一下下,一下下。”
她奶声奶气不断重复,土豆袋似的身躯不知哪来的力气,拉住阿克塞斯的手,赖在糖果店门口就是不走。
“不行,医师说你需要严格管控甜食,不然又要蛀牙了。”阿克塞斯记忆力很好,列举了她这周吃下多少甜食。
“你这周的甜食额度已经没了,不能再吃糖果。”
安雅才不管,她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直跳脚,一直大喊,各种无理取闹。阿克塞斯被她闹得没脾气,松口道
“现在买的糖果,要等到下周才能吃。”
安雅满怀期待,隔着玻璃窗看阿克塞斯走向她最喜欢的软糖罐,突然她的视线又被其他东西吸引。
那是镇上广场的一座雕塑,安雅走过去,站在雕塑的侧面,很专注地观察,完全陷入自己的小世界。
阿克塞斯买好糖果走出来,他蹲下身,问她在看什么?安雅歪头看向他,再看向雕像,再看向他,然后笑着指向雕塑,再指向阿克塞斯的鼻尖,嘴里说着
“哥哥……”
阿克塞斯似懂非懂,但他还是很有耐心和安雅一起玩起游戏。
他指向了天空的白云,再指向安雅的脸蛋,说
“安雅小姐。”
手指又指向花坛里一朵摇曳小花、纸袋里的糖果、飞过的蝴蝶,最后指向安雅的胸口,说
“安雅小姐。”
指尖点了点,动作很轻柔,像在碰触某种很柔软的东西。
安雅捧住脸,知道自己被称赞了,笑得眉眼bzm弯弯。
逛完镇上,他们会去海边。那里会有几个渔夫的孩子,安雅轻易就融入同龄小孩之中,跟着他们一起在沙滩上狂跑,一起蹲着捡贝壳,一起小心翼翼踩向浪花。
阿克塞斯就坐在一边看书,守着安雅脱下来的鞋袜。
他不会绑女孩子的头发,安雅的黑发总是披散着,像肆意生长的野藤蔓,在海风里凌乱。
孩子响亮活泼的踩沙声和笑声,连汹涌的浪涛也无法掩盖,
太阳快要落山时,安雅还不舍得回家,一个小男孩牵住她的手也不放开,其他孩子都散了,两个人还在沙滩转圈圈,一边转一边喊对方的名字。
“安雅小姐。”小男孩已经会说话了。
“麦麦。”安雅口齿不清,但笑得灿烂。
停下来时,安雅晕头转向的,双颊红得像苹果,她没发现小男孩突然靠得很近,眼睛紧紧盯住她红润的脸颊。
“回家了,安雅小姐。”
突然一片阴影投射,小男孩止住动作,仰望高大的阿克塞斯,不知觉退了几步。
临走前,男孩往安雅的外套口袋塞了很多很多的贝壳,每一个都有漂亮曲折的波纹。
安雅被牵着,还不断往后张望,朝还恋恋不舍的男孩挥手道别。
“走路时要看向前方。”
“好。”
身边传来阿克塞斯的声音,安雅乖乖转过身,跟他手牵手上了雪橇。
不知不觉,安雅已经很听阿克塞斯的话了。
阿克塞斯的身子越长越高,瘦削的肩膀不知何时开始变宽,已经无法再和安雅一起坐在雪橇里,尤其拉雪橇的两只大狗狗也年龄大了。
他选择徒步上下山,两只大狗拉住雪橇带着安雅,四只爪子优雅轻踮在雪地,慢悠悠跟在阿克塞斯身后。
安雅懵懵懂懂地成长,终于学会了用代词,说话的欲望暴涨,本就说不停的小嘴巴,一天到晚更加叽里呱啦。
几个老教授都受不了,一直往她嘴巴里塞糖果,只有阿克塞斯很有耐心,她说什么都会应答。
阿克塞斯开始教她读书识字,第一个教的是她的名字。
“安雅。”
他把安雅抱在膝上,握住她的手,用火花在半空勾勒出她名字。
“安妮阿……”
安雅奶声奶气还是说错,但阿克塞斯很有耐心,继续一遍遍地教。
校长室里漂浮着无数的“安雅”,像漫天星辰包围他们。
学会了自己的名字,阿克塞斯又教安雅姓氏的拼写,和她父母的名字。
安雅一学会,就拿着画笔在地板、墙壁或树干上涂画父母的名字,阿克塞斯擦干净后,安雅以为他又要罚自己,低着头乖乖认罚。
没想到,阿克塞斯却是蹲下身子,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安雅不敢看阿克塞斯,只低着头委屈巴巴道。
“我只是在想,写满一百次,爸爸妈妈就会回来了……”
出乎意料,阿克塞斯没有罚她。
那天之后他开始拿来报纸,和安雅一起趴在校长室的地板,一页页的翻,翻到了有关父母的新闻,阿克塞斯就会一字一句,缓慢地念给她听。
有一次,新闻难得配上了父母的近照,安雅看得入神,最后还趴在了上面,小脸蛋紧靠着父母的照片,睡起了午觉。
阿克塞斯拿来剪刀,把关于巴斯克维尔夫妇的新闻都剪下来,再让安雅黏进剪贴簿里。
五岁的手指做起这些事有点笨手笨脚,她还不小心把自己的两根指头黏起来,哭着向阿克塞斯喊救命。
阿克塞斯难得被她逗笑了,嘴角微微弯起,仔细分开她的手指清洗干净,安雅说还是疼疼的,他就朝手指吹气,说呼呼就不疼了。
那天回家,阿克塞斯牵住安雅走过荣誉墙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头高高昂起,小胖手指向一枚崭新的铭牌。
“阿克塞斯。”
安雅第一次口齿清晰地念出这个名字。
念完后,她立刻看向阿克塞斯,眼里都是等着被夸奖的期待。
阿克塞斯一直沉默,只低头凝望她。
他教会过安雅很多词,唯独没教过自己的名字拼音。
可安雅还是默默学会了。
久久,他蹲下身,紧紧抱住了安雅
“谢谢你记得我的名字。”
后来的几年,除了魁地奇,阿克塞斯几乎参加了所有的学生比赛,荣誉墙上大半的铭牌都刻上了他的名字。
安雅每次被他牵住经过抬头时,无需特别寻找,总能第一眼就见到“阿克塞斯”。
她会像寻宝一样,数着那名字的数量,数到一个就念一次,而阿克塞斯总会回应她。
一遍又一遍,轻柔呢喃,含在舌尖。
“阿克塞斯。”
“安雅。”
“阿克塞斯。”
“安雅。”
明日周四无更,但是会有番外小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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