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 1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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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噩梦

当10岁生日过了,依然无法飘起手绢时,身边人奇怪的神色,终于让安雅心里隐约察觉到什么。

她开始被北地的几家小女巫冷落,她碰过的东西转头就会被丢弃。就连母亲都不再是社交圈里的中心人物,家里来访的女巫越来越少,举办的茶会无人问津。

直到安雅被小女巫丢来的球砸伤鼻子,母亲不再带她出席其他家的宴会。

精神一向高昂的母亲越来越焦虑,她开始日日夜夜拿来奇怪的魔药,逼安雅喝下。

魔药的味道呛鼻泛着怪味,安雅喝了几次都作呕,要吐出来时,母亲就会捂住她的嘴巴逼她吞下。

母亲的目光让安雅害怕,看似冷静的眸色下,藏着满满的惊惧、狂热、期盼,像全塞在一颗小气球里,撑得球皮都泛白了,随时都会爆开。

可是,气球总不会爆,它会漏气萎缩干瘪,母亲总是漂亮挺立的直角肩也塌了。

奇怪的魔药喝完,母亲开始在院子里画出奇怪的法阵,让安雅站进去,她在外面念念有词,法阵的刺光和狂风让安雅吓得双腿发软,却还是尽力强撑着。

她不想让母亲又露出失望的眼神。

安雅清晰意识到,有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正在发生。

或者说,已经发生了。

偶尔在城堡走动时,男bzm学生向她投来的目光变得诡异,她到的每个地方都会寂静无声,才离开几步又会响起窃窃私语。

“跟泪雪镇的蒙奇家女儿一样吗?”

安雅隐约听到这句,蒙奇家是泪雪镇上开书店的,安雅只知道那间店已经由小蒙奇接手,并不知道他们还有一个女儿。

一些教授的目光也变得奇怪,他们好像在审视她,又好像……在怜悯她。

阿多教授和尤金夫人依然待她如初,只是阿多教授总会偷偷露出心疼的眼神,然后对安雅越来越好,好得让她心生不安。

她想问睿智的尤金夫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敢问爸爸妈妈,家里的气氛最近很糟糕,父母总锁在房间里,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她总感觉他们在吵架。

昨夜,他们又吵架了,安雅听到妈妈好像在怒吼,她不断重复着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

“怎么了,安雅小姐?”

“没什么。”

真要开口时,安雅还是害怕了。

她害怕得到答案,让她一辈子都为之痛苦的答案。

安雅开始沉默寡言。

十一岁那年,三段预言即将降临,让巫师们窥视诸神为第七次内战谱下的命运。

第一个满月之夜的第一段预言指出,将有一个命运之子,带领众巫师打败煤心党,结束巫师内战。

那段时间,母亲压抑许久的心情开朗不少,她一直说肯定是洛林家幸存的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有高贵的血统、有传承的传奇湖中剑和众多宝物,有众多家族的忠心追随,她必定会像她的伟大先祖一样,再带领巫师们为这片大陆带来曙光。

不止是母亲这么说,报纸上都如此揣测。

洛林家惨案发生后,很多家族都想抚养那个幸存的女孩。但洛林家还剩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奶妈,她坚决拒绝各大家族和魔法议会伸出的援手,选择由自己照顾小姐。

杰克的豆子和睡美人的荆棘被洒下,它们包围洛林庄园缠得密不透风。哪怕是魔法议会的金丝鸟也飞不进去,谁也找不到通往庄园的路。

可命运之子不是那个女孩。

第二个满月之夜的第二个预言说,命运之子是个男孩。

从此之后,大家不再聚焦洛林家,那个承袭了伟大血统的女孩彻底消失在大众视野里。

消息传来时,母亲瘫坐在椅子上抚着额头,肩膀颓然抽搐,安雅在门外偷看,看到她的指缝里都是泪。

父亲站在桌前依然淡漠,但难掩眼里的失望,擦拭权杖的动作缓慢、漫不经心。

壁炉的火似乎也感应到屋子主人的情绪,开始变得黯淡明灭,窗外的树影正在吞噬屋内。

“难道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吗?”

母亲说话了,她抬起头,已失去了平日的神采奕奕,满脸的憔悴和害怕。她站起身,摇摇晃晃朝父亲去,没走几步就被父亲抱住。

“洛林家的女孩竟然不是命运之子,命运之子竟然是个男孩,还是个从贫民街里诞生的平民,不是纯血家族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我可怜的安雅又是……”

安雅的心跳猛烈跳动,就在后面的那个字快从母亲的嘴巴里蹦出来时,有一双大手突从后面捂住她的耳朵。

母亲的声音一瞬静音,安雅转头,发现竟是阿克塞斯。

他还披着斗篷和帽子,肩上都是落雪,明显是冒着夜雪赶回。

“阿克……”连名字都没说完,安雅就扑进他的怀里,埋进他的披风抱得很紧。

魔法大陆正值动乱,阿克塞斯去了军团后,很快就通过了实习期,执行正式任务,在大陆各处扫荡煤心党。

他寄来的信很少,但每封都很长,事无巨细地记录各种大小事。

然而对安雅来说,并不足以安慰她的思念之情,她又学起阿克塞斯以前教她的那样,仔细阅读每天的报纸,可阿克塞斯只是新兵,不可能像爸爸妈妈,一直出现在新闻上。

看到黑骑士军团的新闻,安雅会格外关注。如果提到新兵的英勇表现,她就会当作是阿克塞斯,开心且珍惜地剪下收藏。

存在剪贴簿里唯一的新闻照片,是黑骑士军团的一张新兵入伍合照,阿克塞斯站在最后排的角落,却依然显眼。

“安雅小姐,你在哭吗?”

“没有……是雪化了,沾湿你的衣服了……”

这么说的安雅,一直不愿意抬头,不知何时起,她开始变得敏感。她知道很多人都在讨厌她,她不知缘由。就算自己露出了最甜美的笑容,那些人的脸色也不曾改变。

久而久之,安雅开始怀疑自己其实是个丑八怪吧,她的笑脸其实一点也不可爱,说不定还很丑,那些人才会不喜欢她。

哭脸比笑脸还难看,她不想自己现在的哭脸被阿克塞斯看到。

她不想连阿克塞斯也讨厌她。

阿克塞斯往门缝里瞧了一眼,俯在怀里女孩的耳边轻声道

“老师和夫人还有话要说,我先抱你回房间睡觉。”

安雅点了点头,可她又想到什么,犹豫道

“可是我现在长很高了,你还抱得动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阿克塞斯已轻松抱起她。强壮的胳膊横在她的屁股下,没有一丝力不从心的颤抖。

他站得挺直,彷佛还像以前一样,只是在抱着三岁小孩。

安雅又想哭了,阿克塞斯稳健的脚步和胸膛让她感觉自己又缩小变回女童,没有白眼、没有窃窃私语、没有阴影埋伏的童年。

可阿克塞斯拒绝再陪她钻进帐篷里睡觉。

他欲言又止,烛火的光似乎烧得他耳廓通红,安雅半侧躺在床上,面露委屈,伸手想拉他的手,没发现自己的蕾丝裙摆已掀到大腿,露出的双腿已有了少女般的细腻曲线。

原本胖短的四肢,不知不觉已像麦芽般抽长开,每根手指指尖都透着花蕊似的粉嫩。

阿克塞斯拉来被子盖在她身上,盖得严严实实。

安雅勾着他的尾指,发现他的手似乎大了许多,就连肩膀也更加壮实硬朗,完全撑起笔挺的军装。

他坐在床边,那个位置似乎陷得特别深。

“你还在写故事吗?”阿克塞斯抽出她枕头下的羊皮纸,甚至还找到羽毛笔,“安雅小姐,要写东西去书桌写,枕头都沾到墨水,对眼睛也不好。”

安雅红着脸想去遮挡,羊皮纸上密密麻麻不是图案就是字。

这两年来的遭遇,让她逐渐沉迷创作自己的故事,在她的小世界里,谁都不会伤害她。

阿克塞斯从她的床上翻出不少杂物,照顾安雅多年的条件反射让他一边摇头皱眉,一边弹起手指,让物品摆回原处,顺手整理起略为杂乱的房间。

安雅躲在被窝里不说话,直到发现阿克塞斯在认真看她的羊皮纸时,才害羞地弹起要抢回来。

“这是我们看过的那个电影。”阿克塞斯突然这么说。

安雅抢东西的动作停了,她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吗?”

阿克塞斯的指尖细细摩挲过羊皮纸,冷峻的眉眼变得柔和,身上的军装也不再显得生疏高冷。

“我也喜欢那个电影。”

阴霾的情绪一扫而空,安雅蹭到阿克塞斯的身边,湖蓝色的眼珠明亮干净,跟她的唇色一样,有种恰到好处的鲜艳。

她像回到小时候刚学会说话,对着阿克塞斯又是一顿叽叽喳喳。

说她写的故事,说以前的事,说城堡新的鬼故事。

她已经很久没和其他人聊得这么久这么尽兴了,蜡烛的光越来越淡,阿克塞斯注视她的眼神依然清晰。

当阿克塞斯说着军中的事情时,她睡眼惺忪,忍不住枕在他的腿上。

她没发现阿克塞斯的话不自然停顿,腿部肌肉也绷住了。

“阿克塞斯,我好想你。”

安雅还是忍不住将心声倾述,勾着他的尾指不放。

阿克塞斯没有说话。只是有一股微弱的气息不知何时,靠得她很近很近。

“我也好想波登教授,他现在去哪里了?”

那气息停止靠近,就悬在她的脸上很安静,安雅朦朦胧胧感觉到侧脸绒毛被吹得颤动,可她太累了,闭着眼即将坠入梦境。

半梦半醒间,额头感受到了某种柔软冰凉的触感,阿克塞斯的声音近在咫尺

“祝你好梦,安儿。”

安雅隔日醒来时,阿克塞斯已经离去了。爸爸说他是跟着上峰来北地巡视,勉强挤出一个晚上回来,等她睡后,他立马就走了。

好不容易转晴的心情迅速凋零。

外面的风雪停了,安雅带着两只大狗狗在雪地里漫步,寂静黯淡的云层连阳光都无法穿透。唯有阴冷的风呼啸而过,吹过残酷荒芜的大地。

她胡思乱想。阿克塞斯现在已经到哪里了?波登教授又在哪里?他们那里会是好天气吗?

第一次,某种悲观孤寂的感觉涌上心头和鼻间,安雅突然觉得,北地的气候已在预言她的人生,阴天是常态,晴天才是稀奇。

温暖的春天,更是遥不bzm可及。

安雅静立一会儿,突然奔跑起来,就朝着遥远的天际线跑去。

两只大狗狗以为安雅在跟它们玩,也奔在她左右,它们的脚步依然轻巧。可对安雅来说,这个速度已用尽全身的力气,她咬紧牙关,肺要炸开了还是这么奔跑着,鞋子都掉了一只也还是在跑着。

她想跑出这漫无边际的雪地,想跑到有春天的地方。

突然,脚下踩到披风,安雅重重摔倒在雪地里,她挣扎着翻身仰面,发现城堡依然庞大屹立远处。

用尽全力了,还是没有跑多远。

两只狗狗马上扑过来,它们舔着安雅脸部和颈项的汗。

也舔走了她的眼泪。

后来,安雅在报纸上得知阿克塞斯所在的军团正在援助西边最大的城市执行宵禁,那里矿山连绵,相传煤心党的大本营就在里边,是目前最凶险的战场。

阿克塞斯英俊且英勇,逐渐被世人注意到。

他在报纸上的新闻越来越多,他寄回北地的信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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