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1 章
野梦
监狱石壁透出的潮湿和寒气,总让墨菲梦起那年的事。
当时他被父母从悬崖下偷偷带回家,身下的床铺也是这样的触感,浸满从他身体流出的鲜血和脓液,就算床褥不断更换,背部还是很快就会湿黏一片。
真奇怪,那些液体上一秒还在体内运转奔涌、奋力让他活下去,下一秒就脱离身体,失去温度和生机,变成死亡的霉味,成了柔软的扭曲的棺材,包裹着他。
就跟翻脸无情的命运一般。
墨菲的父亲就是一个厉害的治疗师,他日以夜继守在小儿子的床边,用尽各种咒语和魔药,可儿子体内的地狱之火难以熄灭,只能用迷幻药草缓解他身上的疼痛。
某天夜里,墨菲朦胧听到哭声,是父亲在床边掩面哭泣,他以前救不到小女儿,现在又救不到小儿子。
肉体煎熬痛苦,灵魂却骤然清明,墨菲想对他说,父亲,不要悲伤,你忘了那个诅咒了吗?
爱默生家的双生子,一者生,一者死。现在他快死了,那他的姐妹就该……
隔日清晨,门外的走廊慌乱的脚步声奔来走去,隐约还有长兄欣喜的声音。
“她的手指动了!”
躺在床上十七年之久的墨莉,开始出现苏醒的迹象。
呼吸变得清晰,手指偶尔会弹动。
灰白皮肤涌起花朵一样的血色,滚落床边的金发、被修剪得很整齐的指甲盖,在徐徐散发光泽。又过数日,几个人亲眼看到她睁开眼,那双莹莹的绿眼珠眨眨几下,又盖了回去。
一时间,寂寥的房间生机勃勃,野梦谷春野的花香盈满每个角落,就连夏浓河的粼粼波光都倾泻进来。
一墙之隔,晦暗的帷幔内,墨菲正像被踩烂的果实般,缓缓死去。
痛苦的人,不只是他。
他的母亲再度面临同样的抉择,族人劝她放手,给了一瓶毒药,说这个药不苦,人喝下后会像睡觉一样离世。
母亲尖声叫着我不会拿一个孩子的命去换另一个孩子的命,说完就要砸烂那瓶药,被强行制止,那个姨婆眼眶湿润,声音却像铁一样冷静
“墨菲的那个身体救回来了也是会痛苦一辈子,可墨莉还能健康地活下来。珍娜,你之前两个孩子都不愿意放弃,把墨菲送去北地,不就想要通过婚姻改姓来破解诅咒吗?可是你看看现在的境况,诅咒是无法破解,只会招来更大的祸事,你现在也该清醒了!你的一个孩子注定要留在梦神身边。”
梦神,对爱默生家施下诅咒的神明。
很久很久以前,他爱上了自己的同胞妹妹春神。春神从他的囚禁中逃脱,逃至野梦谷的分叉路时与一个花匠擦身而过。
当梦神也追来分叉路口,花匠指了另一条路。
这一指,梦神再也没见过他最爱的妹妹。
春神感激花匠的帮助,赐予了他的家族非同的美貌与天赋。
梦神怨恨花匠的误导,让他找不回自己的双胞胎妹妹,那是他的半身、他相连的灵魂,他要这个家族也深深体会到他的痛苦。
他降下生生世世的诅咒,爱默生家只要有双胞胎落地,必有一人需来侍奉他。
墨菲想安慰帷幔外正在痛哭的爸爸妈妈,想说没关系的,妈妈,让我走吧,这很公平,我在外面自由活动了十七年,玩耍读书旅行,骑过扫帚打过架,见过雪山和大海,也谈了一场美妙的恋爱,现在该轮到墨莉了。
只是,只是……
安儿,他亲爱的安儿,还在等他回去……
被禁锢在湿冷颓废的床上的这副肉体,这副被大火焚烧得只剩灰烬的身躯,对恋人的思念是唯一残存的余温。
眼泪流过的伤口部分,潮湿与灼烧共同轰鸣。
就算再不甘,墨菲也无法阻止流动的热液从每个缝隙淌出,再度湿透纱布,再度浸脏身下的床褥。
墨菲静静等待着液体流尽,到了那一天,他就能脱离这副污秽丑陋的身躯,换他变成一阵风,无处不在,时刻陪伴在安雅和墨莉的身边。
然而,墨莉先来到他身边了。
那天,满月升空,月光和花香漏进室内,墨莉踩过满地的银辉,来到他的床边。
她握住他的手,长长的金发闪闪发光,美得像童话,随时都会绽放花儿般。
墨菲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但是第一次能和墨莉面对面说话,让他很幸福。bzm
“走路的感觉如何?”
“很奇怪,觉得自己变得好笨重,我还是习惯用飞的。”
双胞胎相视而笑。
“你得快点习惯了,人鱼小姐。”
没被纱布缠绕的那颗绿眼球氤氲开泪光,墨菲问道
“梦神可怕吗?死亡……会很可怕吗?”
墨莉仍然笑着,她的笑容甜美得像月光做的奶酪
“那位大人是有点难搞,不过只要顺着他的心意,也是能相处愉快的。”
“而死亡,是一段孤独的旅程。我亲爱的兄弟,别伤心,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但是,注定相遇的人一定会再相遇。”
墨菲握紧她的手,不知为何,心头爬起一股更深的慌乱感。
“我要死了吗?”
“不是今天。”
“哦……那就是明日了……你还会来陪我吗?”
“恐怕不能了。”
墨莉举起他的手,轻轻落下一个吻,温热得令人想哭。
“但是,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很奇妙的,身体似乎没那么疼了,在姐妹温柔的目光中,墨菲沉沉睡去。
清晨,隔壁房传来兄长悲恸的嘶喊。
墨莉死了。
她静静躺在那儿,就像睡觉一样,柔顺的金子河长发在清晨曦光下仍在闪耀。
全家人围在她的床边,哀痛哭泣,兄长搂住她的身躯恸哭,母亲在父亲的怀里几乎哭晕过去。
他们没发现,有一个骷髅似的人站在门边,身后地板拖曳着混杂血丝和浊液的脚印。
那一刻,墨菲明白了梦神的痛,永远失却半身、永远失却某部分灵魂的痛。
以后的路,只有他一个人走了。
他走了很远很远,从野梦谷走回冬神山脉,又从冬神山脉走入黑塔监狱。
墨菲将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身上,斯内菲亚特的迷药是他下的,麻瓜的武器是他带来的,威尔逊家的小孩是他打伤的、巴斯克维尔家的夫人也是他绑走的。
只是,那位夫人挣脱束缚,慌乱间掉下悬崖,葬身大海了。
负责侦办的治安官半信半疑,奈何永夜之雪破坏了所有魔力痕迹,再厉害的显影粉也无法重现过程,法官见墨菲什么罪都认了,也不想浪费吐真剂,直接就判了刑。
墨菲没有任何异议。
能踏进那栋屹立于波涛大海的黑之塔,他甘之如饴。
自他出事以来,爱默生家没有发声,也没有施以援手,墨菲知道兄长不喜欢他,一直在嫉妒他,嫉妒他是墨莉的双胞胎兄弟。
他第一次变身为墨莉,故意出现在兄长的面前,那个男人愣了下。旋即暴怒掷出手上的烟斗,让他滚出去。
不过墨菲在进监狱前,还是写了一封信给兄长。
信的内容不是在求救,只是请求兄长能动用关系暗中调度他的牢房位置。
墨菲知道兄长会帮他的,毕竟……
他躲在阴影里,绿眼珠像蛇一样,冷冷注视隔壁牢房的女人。
墨莉会死,也是这些煤心党间接造成的。
当晚,那个女人的惨叫声响彻整座黑之塔。
狱卒赶到时,她已经燃成人形的火焰,在牢房里打滚挣扎。
墨菲伫立在铁栏的另一边,淡漠地看着最后一个仇人在火焰中化成焦骨。
这个女巫的家族势力庞大,就算她落网了还是被庇佑着逃过死刑,转而关在黑塔里继续苟活。
反正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能出来。
墨菲很感谢那个大家族,谢谢他们,让自己能将藏在牙齿内的火种丢到他们女儿身上,让她也尝尝他和老师当年的痛苦。
听着那个女人的哀嚎在火焰中逐渐微弱,墨菲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和激动。
他只感受到,体内燃烧了近十年的地狱之火,终于熄灭了。
墨菲被关进更为森严的塔顶牢房。
不知是被前一个住客破坏,还是被海风日以夜继的侵蚀,那里的墙壁破了一个洞。
那个大小,人钻不出去,但是月光钻得进来。
满月高悬时,染上月光的海风竟没有一丝潮湿的咸味。反而有着梦里春天小路似的花香,就连风声都变得温柔,萦绕在墨菲周围,像有个人倚靠在他的身边。
注定相遇的人终会再相遇。
墨菲知道,是墨莉回来了,再度陪伴在他身边。
天亮之前,他们一起静静地仰望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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