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醺
目录

第 251 章

尾声

开春这场突如其来的反叛,平息得同样迅疾利落。

天气回暖时,一切都尘埃落定。天子论功行赏,在朝堂上将姜晏好一顿夸。什么临危不乱巧设计谋,舍身犯险破坏叛军行动……夸得姜晏脸都红了。

季桓的奏疏完全没派上用场,下朝之后他还敢跟天子抱怨:“陛下太宠着姜小五了!”

心情很好的皇帝挥挥手将人撵了出去。

她喜爱姜晏是真,多次提点褒扬姜晏,也是为了勉励大熹的女子。官制还有改呢,都城和郡县的女官数量远远不够,学馆开了一堆但有些地方尚且闲置……

唉,想想就又开始头痛犯困了。

姜晏的这段惊险经历,公开宣扬的时候,稍稍做了修饰。

这是为了避免小人胡乱猜测说闲话。

因此,天子亲口所述、朝臣议论的内容,就变成了姜晏主动追踪密道入口,以身犯险对抗叛军,保护洛阳百姓,在平叛中立下大功。

宿成玉掳人事件成为秘密,他的死亡被安上了其他名头。

即便是死……宿成玉也没办法和姜晏扯上关系了。

至于半道投诚的燕平王,念在他将功折罪,便只剥夺封号,收回封地,麾下兵马分拨安排到各处军营。骑术精湛的,就由奚太尉带走,押进骑兵营操练。

裴寂其人三年不得入京,亦不可接触任何旧部。他的拥趸都被处置,能继续任用的就发配迁谪,依旧藏着反心的按死罪论处。

因着这个由头,闻阙和季桓忙了很久,整天都在翻卷宗走访官署查人事,抓那些和裴寂司晨有关的漏网之鱼。太子的旧部也被查了一番。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内,朝内朝外气氛肃穆,众臣无比安分。

入夏时节,许多郡县阴雨连绵。总算清闲下来的闻阙选了个难得明媚的好日子,与姜晏行成亲之礼。

这次来的宾客比上次还多,孟蕖也被魏安平接过来,亲自见证了女儿的婚事。

沈家三房排得很齐整,沈知婴全程喝得醉醺醺的,眼睛里盛着盈盈的光。他说胡话:“阿兄成亲就是我成亲,我不着急的,我很欢喜。”众人只当他醉了发癫,唯独沈三夫人咬牙切齿地偷偷拧儿子的胳膊。

住嘴,别教人猜测阙和沈家的关系!啾啾不愿意!

啾啾是沈三夫人给闻阙起的小名儿。

她对闻阙怀着深切的思念和愧疚,总是心疼他辛劳艰难,一腔情绪无从抒发,便捏了这么个爱称。

但沈三夫人不好意思当面喊,只在背地里叫那么几声。

她不知道的是,这名儿被沈知婴偷听到,床榻间缠绵之时,还哄着姜晏一起打趣闻阙。

啾啾,慢些。

啾啾的啾啾插得好深。

……

道德沦丧,风气败坏。怎一个下流了得。

礼成进洞房,姜晏抓着闻阙的手。叶舟匆匆而至,送来了千里之外的好消息。

阴山郡连月阴雨,俞县的金乌塔下沉倾斜,眼见要塌。

“既如此,就不必再修了。”闻阙微微笑起来,“大熹如今没有国师,也没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心病了。”

姜晏想了想,寻思这应该也是陵阳的意思。

“这塔怎么老塌……前几年刚修过的。”她嘀嘀咕咕,多看了闻阙几眼,突然生出猜测,“该不会那时你就估算着上头换人的日子,给金乌塔动了手脚……”

后面的话,被闻阙的嘴唇堵住。

……

不久后,金乌塔顺其自然地塌了。

压在井底的尸骨暗中运回洛阳,安静地葬进皇陵。真假司应煊的故事永远不为人知,成了腐烂的秘密。

但有些人的死亡不该跟着腐烂消失。

天子力排众议,亲至阴山郡祭奠亡者,抚恤此地遗孤,收敛人牲遗骨。因为年代久远,那些白骨全都混杂在一起,无从分辨身份,于是将金乌塔原址改为墓地,青松成林。

*

日月起落,岁月流逝。

崇祯三年秋,姜晏升任侍御史。

次年兼太学司业,拜太常卿为师,学习处理事务。

崇祯六年冬,调任群英馆,为祭酒,主持女学。其后数年,群英馆常有贤才入仕。

崇祯十八年,封摘星侯,食邑百湛。

……

如若余生回首,姜晏该如何评判她自己?

“自在”或“放纵”明显不足够,“辛苦“耗神”似乎才是常态。她于私事极为自我,于公却兢兢业业。在大熹历来的女官中,姜晏不是最聪慧的那一个,也不是最风光的那一个。累了会抱怨,苦了要发脾气,有时候做事抓不着头绪急得要哭。

但发泄过后,她还是会站起来,笔直地向前走。

成长是件漫长而又煎熬的事情。

需要耗费多年时间来蜕变。

在姜晏成为摘星侯之前,供职群英冠祭酒之前……再早些,当她跟着太常卿做事忙得团团转的时候,身上还残留着少女时期的莽撞骄纵。因为嫌家里男人太多太烦,她搬进太学暂住,过上了枯燥安静的日子。

彼时,沈知婴已经“嫁”进闻宅。

这事儿运作得挺仔细。前几年沈知婴便以沈如瑛的名头抛头露面,原本的婴娘身份“缠绵病榻日渐衰弱”,再也没有和外人接触。姜晏和闻阙成亲之后,沈家婴娘便挑了个日子发丧了。

及至姜晏升官,兼任太学司业,沈家三房给这不省心的幼子捏了个旁支庶女的身份,送到闻阙家宅。

这下沈知婴就有了两个壳子。在外,他是太学新生,少年郎意气风发;在内,他扮作美妾,夜夜缠着姜晏共寝,说是要侍奉主母。

知晓内情的阿蘅,以及整天丧着脸的不鸣,已经彻底麻木了。

这闻相私宅,真真是床帏混乱,败坏伦常。

更别提还有个季璧英时常登门拜访。

闻阙自然不给季桓好脸,可这成年累月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僵持的关系也得搅在一起。

好歹姜晏没来喜事。

阿蘅忧愁地想,不然生了孩子也不知道认谁叫爹。

勿论阿蘅怎么胡思乱想,总之姜晏成为太学司业之后,为了躲清静,搬到太学住了。

她是真的忙。闲下来的时候,根本懒得分神考虑情爱,逗逗猫,吃吃点心,要么趴在案头补觉。

某日晌午,天气燥热,蝉鸣声声。姜晏睡得迷糊,半梦半醒间,窗外似乎来了个人。

那人长发系辫,耳垂琉璃叮当作响。狭长的凤眸弯成细月,眼下一颗红痣鲜艳欲滴。

“小娘子,我来给你送些药。以后就没法配药给你啦。”

白得透明的手指,捏着几个小巧玉瓶,并几张药方,摆放在花窗边上。姜晏昏昏沉沉的,迟钝发问:“你怎么来的?”

当年司晨下狱之后,天天嚷着要程无荣配药解毒。太医署得天子允许,给程无荣分了个小药房,允他在里面配药,并将金玉满堂的炼制方法传授给少府官员。

程无荣双腿皆断,躺着养了十来天便能起来行动。医官们念在他沦为废人,姿态又卑微,便很少为难。平日的看管,也算不得严密。

某个大风之夜,小药房炉鼎突然炸裂,烟雾滚滚。众人破门而入搜救程无荣,却没能找到他的踪影。

程无荣就此逃匿,下落不明。

而关在廷尉狱里的司晨,毒发当日整整嚎了一天。什么药都不管用。到后来,目眦尽裂,口鼻涌血。

如此反复多月,终究硬生生熬死了。

“你怎么来的?”姜晏问道。

窗外的程无荣依旧用敷衍的语气回答她:“活太久的人,总有些旁门左道的小伎俩。”

他给她解释各种药物的效用。

“这个是你那乞儿吃过的,毒药一瓶,解药一瓶,以后你想给谁用都方便。绿色的这瓶,是避子丸,男子行房之前服用;旁边的也是避子丸,女子事后服食。”程无荣停顿须臾,笑道,“你现在还需要这东西吗?也该要孩子了罢。”

姜晏身体很沉,所以只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我……不打算生孩子。”

以前有过一个,今生不会再要了。

她的孩子,就只是那个小小的阿桃。

“是吗?也好,生孩子很痛的。”程无荣垂着眼眸看她,“我得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应该是很远的地方。出燕回关,一直往西。”

“你的腿还在?”

“不在啦。”

他后退半步,撩起袍角给她看自己的假肢。木头削的腿脚,锲在膝盖处,已经和肉长在了一起。

“很痛罢。”姜晏说。

“嗯,接的时候特别疼,长肉的那几个月也疼得要命。现在也是,走路很难受。”程无荣直起腰来,笑得灿烂又无谓,“其实本来成不了这样的。但以前膝盖受过重伤,一直没彻底痊愈,被砍腿之后就再也长不好了。”

多年前,闻阙派人半夜弄折了国师的腿。

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但没人知道细节。真相是,程无荣被叶舟踩着腿,用闻阙亲手磨制的玉锤,一点点砸碎了膝盖骨。程无荣靠着伪装和痊愈能力,硬是将这伤糊弄成普通的骨折。

他和闻阙的仇怨,就此深深缔结。

“我真的很怕疼。”

程无荣第无数次强调。

“一想到要在这样的躯体里活几百年,就更难受了。”

姜晏于困倦中感受到夏日微凉的风。她可能笑了一下:“别和我撒娇啊,你明明做过那么多坏事。”

“也对。”程无荣抬手,越过花窗,抓乱姜晏头上的发髻。他转身,拄着桃木杖向外走。

“那我走了。”

“嗯。”

清凉的风携着花香卷过庭院。蝉声愈发鼓噪,声嘶力竭。

有人敲门。姜晏彻底惊醒,扶着额头坐起来,这才发觉自己刚才还在睡觉。

和程无荣的对话究竟是梦是真,完全分不清了。

她唤书童出去寻找,书童找遍了前院后屋,始终没有找到灰发男子的形迹。

全书完

以下是作话。

最后收尾的部分写得好累,真正打出“全书完”的瞬间,感觉总算能够吐一口气。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明线暗线都合上了,铺垫和伏笔也基本收回。除却陵阳前世的情况没有写。如果有精力再写写前世番外吧,交代一些细节,如果写不了,也不影响正文。

在写碎玉的时候,因为核心剧情没有梳理顺畅,所以感到很煎熬。啾啾的多重死因,季桓的心理变化,晏晏的成长复仇线……逻辑,逻辑,逻辑,满脑子都在为逻辑而痛苦。

总算最后圆上了。

我可能有那个大病,明明不擅长写权谋算计,偏偏要写,纯属自虐。我尽我所能地讲了个故事,内容情节应该是站得住脚的,虽然它真的读起来不像一篇正经古言。

说回来究竟为什么要写古言!

(发疯一秒)

一个烂俗的套路开头,发展成一个小众病态文,这事我也没预料到。好在结局并不算很惨,晏晏真棒。

既然是小众文,大概完结之后会得到很多不太正面的评价吧。好在po评论区的伙伴们一直对我很温柔。陪我度过了这艰难的一年。

其实我希望,如果大家对剧情不满,在po这里和我说出来就好了,我们可以讨论交流。有时候在别处看到“碎玉无逻辑无脑垃圾”之类的评价,有心问问原因,又觉得冒犯,还自顾自地伤心。

猫条性格真不行,摇头jpg

总之预警我打了!曾经倔强桀骜不排雷的猫条她写了预警又放了首章提醒!所以祈祷看文的大家口下留情……谢谢你们,祝你们天天好心情。

我率先吐槽我自己:连载期间多次因故停更;作话碎碎念太多影响阅读体验;开车俗套不香;人物不算讨喜;对男角色刻画过多。行文方面,对话语气词也比较多,“嘛“啊“啦“呀”之类的。这个毛病其实是因为我很早受到了希行太太的影响,她早期一咏三叹的行文我很喜欢。所以写古言忍不住就要加语气词。

另外一个原因是,这半年真的看太多二衍了……人的脑子是真的会潜移默化受影响,日式语气恐怖如斯。

咳。

好像也没啥可说的了。

我知道很多小伙伴希望我继续写,只是我现在处于择业迷茫期,状态还是不稳定,不知道自己每天该干什么。最关键的是我的xp其实真的很奇怪……虽然有个想写的故事,但是如果写出来恐怕会把你们雷跑,然后文章还会出现在各种吐槽区……

为了感谢正版读者,大家这几天可以在评论区点梗。关于碎玉,你想看什么类型的番外,什么梗,什么剧情……都可以说一说。我会写个番外出来(目前来说,只能写一个)。

再次感谢大家一路来的陪伴。

对了,63章开头关于闻阙打断程无荣腿的剧情,有这句描述:“闻阙当然不是寻衅报复。”哈哈哈哈哈他就是报复,这句子我会联系编辑改掉。

最后附个角色姓名灵感出处。

姜晏

出自《诗经·氓》,“总角之宴,言笑晏晏”。此处暗指姜晏前世被宿成玉欺骗的经历。

闻阙

阙同“鹊”音,顺势想到鸠鸟,于是有了子鸠这个字。后读到阮籍《鸠赋》,写鸠子被狂犬所杀

“洁文襟以交颈,坑华丽之艳溢。端妍姿以鉴饰,好威仪之如一。聊俯仰以逍遥,求爱媚于今日。何飞翔之羡慕,愿投报而忘毕。值狂犬之暴怒,加楚害于微躬。欲残没以麋灭,遂捐弃而沦失。”

和闻阙的一生很相似。

季桓

表字璧英,意为美玉。桓指华表。他的名字寄寓了季爹对季桓的期望,希望季桓能成长为正直美好的人。

沈知婴

名字起得很随意,嘤嘤是鸟鸣声,也有低声哭泣的意思。

程无荣

无荣:即无容,意指无兴盛亦无枯败之期。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