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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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红颜白发

他每隔半个月就要染一次头发,新头发长出一点来的时候,从鬓角那里看过去,已经只有廖廖几根黑头发了。

“如果你不染,它们是什么样子的?”我好奇道。

他比划了一下头顶:“全白了。”

我十分震惊,他们作为同龄人,我父亲的白头发并不多,可能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不一样吧。

他笑了笑:“害怕吗?”

我撑着嘴角摇头。

工作人员周末又来给他染头发,我抱着儿子远远地看。

“爸爸染头发呢。”我和儿子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钦文好奇,张着胳膊想过去看。

“我们不过去,有味,”我挤眉弄眼地逗钦文,“哎呀,都是味,好臭,臭不臭?”

工作人员轻笑起来:“染料都是植物的,没事。”

我记得我以前见过的染发剂都是臭的,还弄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黑,染完头发,头皮都是黑的,有时候连染头发的人手都黑起来,听了工作人员的话,我好奇地走上去看。

“哎?真的没味哎,”我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问,“有别的颜色吗?给我也染染吧?”

“可以啊,您想染什么颜色,我让人回去拿。”工作人员欣然同意。

我不知道,我没染过头发,我问儿子:“妈妈染个什么颜色的头发?你喜欢红的?紫的?还是黄的?”我自己也定不下来,我转头对工作人员说,“还是下次吧。”反正她们半个月以后又会过来。

“那行,下次我都拿来让您挑挑。”

晚上我扒着他的头皮看,又凑上去闻,确实是没味道,钦文也学我,他就扶着钦文让钦文踩他大腿上看他的头发。

“哎!”我赶紧把儿子抱过来,“你小心点,他现在手可快了,别把你眼镜弄坏了。”我对儿子严肃地说,“不能抓爸爸眼镜哦!”

他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莫名其妙。

“你老看我干嘛?”

“没什么。”

钦文没有吃过我的奶,我有点遗憾,生了孩子别的女人都要喝下奶的汤,我却连喝了三天断奶的中药,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在我们老家,只有有病痴傻的婆姨才不给孩子喂奶,我想,他大概是嫌我笨吧,怕儿子吃了我的奶不出息。

因为没奶所以钦文不跟我睡觉,我分外珍惜睡前这段时间,给他冲奶粉,看他抱着奶瓶手脚并用咕嘟咕嘟喝奶,喝完奶他就要睡了,揉着眼睛特别可爱,我忍不住把小孩的小手按在我的胸上,没吃过奶也挡不住母子天性,小脑袋跟着依恋地靠了过来。

“睡着了就抓紧抱过去。”他不开心了,说话把我惊醒。

我不舍得钦文,就说:“我送过去吧。”能多抱一会儿是一会儿,白天他不在家,育儿师比他还严厉呢,好像我会教儿子什么不好的东西一样。

钦文的卧室再远也有到头的时候,育儿师从我怀里把睡着的儿子抱过去,好像把我的心也抱走了,我轻飘飘地回到卧室。

我心里又酸又涩,他却打开床头柜拿出一盒药就着水服了下去。

我任他折腾,听他感叹,他总爱在这个时候感叹,“哎呀哎呀真好”,我不知道他在感叹什么。

今天多了一样。

“叫我爸爸。”他喘着粗气说。

“嗯?”我不明白。

“爸爸染头发呢,别抓爸爸眼镜,”他上气不接下气,“我是谁?”

“让,让儿子跟我们睡好不好。”我趁机哀求道。

“跟谁睡?”他追问道,“跟爸爸睡吗?嗯?”

“是,跟,跟爸爸一起睡。”

“再叫。”

“爸爸。”

“继续。”

“爸爸爸爸……”

他大喊了一声。

我紧张注意着他的情况,等他压在我胸口剧烈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我才松了口气。

他翻过身去,扯了两张纸随手擦了两把扔在地上。

我擦过以后穿上睡衣,给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上,问道:“我去把儿子抱过来好不好。”

“明天再说。”他闭着眼睛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带自己的孩子。

早上送他离家去上班,我立刻去钦文的卧室,他已经醒了正在喝奶,育儿师慌忙朝我挥手示意我不要进去打扰他,我只能悻悻去了厨房。

我扒着厨房门框可怜道:“我可以和你一起给钦文做饭吗?”

保姆和善,点头道:“当然可以,进来吧,我正好要切一点水果。”

我十二万分认真地给钦文切水果,一点点蓝莓,几块火龙果,做完我又没事做了,就看着保姆给他蒸鸡蛋。

保姆朝上面使了个眼色:“小孙不让你抱孩子?”

我扯了扯嘴角:“是啊,他那么聪明,怕我笨,教坏小孩吧。”

她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我好奇道。

保姆小声道:“首长没这么安排,这是她自己的主意。”

“那!”我急了。

“嘘,”保姆示意我噤声,“你知道就行,别说是我说的。”

我气鼓鼓地去钦文卧室,抱起他就走。

“哎,您这是干嘛。”

我回头道:“这是我的孩子,我为什么不能自己照顾。”

她甜腻腻地笑:“孩子不好带,您照顾不好的。”说完她又要抱过来。

“不用你管!”我抱着钦文走了出去。

她的报复很快开始了,甩手不管我了,小孩确实不好带,他饿了自己都不知道,只知道哭,要喂到嘴边,困了自己也不知道睡,要人哄,一天下来我焦头烂额,到了黄昏的时候,明明不饿也不困,就只是哭。

“怎么了?”他进门就皱着眉头问。

育儿师立刻说:“夫人不知道带孩子辛苦,不让我管,今天自己带了一天。”

“胡闹。”他拉下脸来面色不善,“你,”他示意育儿师,“把孩子抱走。”

钦文又被抱走了,我积压了很久的情绪突然就崩溃了,我哭着发脾气。

“为什么不让我自己带孩子!你要是嫌我笨!嫌我没出息!干嘛让我给你生呢!生下来又不让我带!”我无理取闹,“他都不和我亲!你干脆让别人给他当妈吧!”

保姆也从厨房里出来惊讶地看,这太丢人了,我哭着跑到楼上去了。

我趴在床上呜呜地哭,门被打开,床上震动了一下,一个小手摸到了我的头发上,我哭着抬头看,是钦文,我抱着他的肚子继续哭。

“好了好了,钦文要笑你了。”他不耐烦道。

我继续呜咽。

“小孙我辞退了。”

我惊愕抬头。

“你愿意带就自己带,保姆帮帮忙,你不许叫累。”

我立刻爬起来使劲把眼泪擦掉保证道:“我绝对不叫累!”

“孩子气。”他摇头。

番外——老来糊涂

他这辈子犯过一次错误。

人总说老糊涂老糊涂,他年轻的时候不理解,年龄越大应当是越通晓世事才对,怎么上了年纪反而会糊涂起来,这个道理他直到第二次结婚才知道。

他身边人来人往,值得他好好看看的人没有几个,犯不着难为一个犯错的小姑娘,只觉得嗓音嘹亮带着后鼻音,大约是西北人,直到她弯下身子翘起屁股,手伸到床底给他拿鞋,他才从挺翘圆润的屁股看起一直看到那双妖媚的眼睛上。

他也不用多说,只问了司机一句:“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随口一问,并没有放在心上,就像问一块觉得不错的糕点。

过了没几天,司机挂着贼笑把打火机塞到他的座椅底下,小姑娘就来了,吓出了一头的汗,又在他面前低下身子去,就跪在他的腿边,差一点就挨着他了,司机问他怎么样,他无奈地摇头,随口说把这盒糕点送给她吧,然而也没有放在心上,就像喂一条路边很可爱的狗。

司机断断续续给他发小姑娘的照片和信息,她说话稚嫩,手脚麻利,照片上她在晾衣服,露出一截细白的腰来,他又说给她送点东西吧,再一个问问她家里是个什么情况,给当地打个电话,是可怜,也是手段,什么手段,把一个同僚送进去的手段,他深谙其道,用这个手段来对付一个小姑娘,杀鸡用牛刀。

一个无聊的夜晚,他抽着烟打了那个电话,小姑娘害怕他,又装作老练的样子,问他身体睡眠,然而和年轻人,或者说年轻女人说话,让他通体舒畅,比抽烟解乏,他开始和小姑娘联系起来。

他读书多,觉得凡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小姑娘愿意就愿意,不愿意他也不强求,睡午觉是水到渠成的事,小姑娘却开始躲他,躲他也无所谓,一个女人罢了嘛,然而有天他无聊起来,随口问司机:“小艾最近怎么样了?”

司机转眼又把她骗了过来,什么一箱钱,谁把钱放酒箱里,也就只有她信,害怕地看着他,求助他,亲他摸他,转眼又跑了,司机有点愧疚,后悔给他找了个这么不上道的女人,给他转过她狂妄自大的话来。

果然是小地方出来的女人,男女关系只局限于结婚,但是生娃。

他不愿意再次陷入婚姻里,他一直认为他内心强大,对于他这种人,独处胜于两人相伴,他在青年时曾经结过一次婚,也是情投意合也曾交谈到深夜,然而感情或者说家庭,是需要拿出心力来维持的,他在书房待的时间是远远大于在家里别的位置的,这种付出一年两年还好,时间长了对方就受不了了,抛下他而去,他当时正值事业的一个重要节点没有去追,于是独身到现在,其实他也不愿意娶一个没有文化的村姑,可是他上了年纪才惊觉,他缺一个孩子,小艾是个乖的,拿个体面的身份哄一哄她也没什么,而且这个身份过于体面了。

她果然听人摆弄,不会像他以前的夫人,觉得儿女是缘分,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可是,她不快乐,她凭什么不快乐,他发狠地捏着手指,心里一阵阵地难堪,他知道她为什么不快乐,他太老了。

他只比小艾那个粗鄙的父亲小三岁,然而那个男人是在四十岁的时候捡到小艾的,他不愿意去算两个人到底差了几岁,有时候他觉得忽略她这种不快乐就行了,可有时候又愿意去哄哄她,让让她也没什么,她给自己生了个儿子呢。

让来让去他就不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了,只要别说他老就行,别说不喜欢他就行,他苦心维护着家庭繁荣夫妻恩爱的假象,可有时候他觉得不是假象,小艾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明明是不同的,哪怕这种不同源自于她的愚昧,在她的观念里,夫字天出头,她男人就是她的天,他这片天可能已近黄昏,但是,太大了,他纵容这种愚昧,他让小艾觉得他是无所不能的,甚至于奢望这种愚昧可以支撑着在他死后小艾能一直做个寡妇。

错误就是在这个时候犯下的,他的宠爱表现得太明显了,老朋友借着快递送进来一个包裹,几个证件一沓照片,老朋友很了解小艾,照片上不是温哥华也不是纽约,而是西安,阳光下一栋崭新的别墅熠熠生辉,可以看到远处的山,证件上写着小艾的名字。

她胆小,什么都不敢瞒他,从书桌那边怯懦地递过证件和照片来,眼睛里却分明写着不舍,他嘴里那句“以后给你买”突然就说不出来了,看着照片他也开始幻想,仿佛看到了死后他的小寡妇在这里面替他守着的样子。

“不是要紧的东西,你拿着吧。”鬼使神差,他这么说。

他说什么小艾都信,她闻言欢天喜地地收了起来。

事发,老朋友倒了,一群同僚围着他骂,骂是好事,骂完就算了,轻飘飘地抬手过去了,可别捎带小艾。

“妻贤夫少祸。”

“我看你就是结婚以后才糊涂了。”

“一套房子而已,没见过世面。”

他们是在给他开脱,但他听不下去。

“你们叫我怎么办!我都六十岁了,我得给她留下点东西!”这是事发以后他的第一句话,扯着胸膛闷着嗓子喊。

一桌子人静默下来,皱着眉头看他。

“小姑娘跟着我不容易。”他垂头丧气。

他们互相交换眼神。

“上个月体检报告很不好看啊。”

“你怎么老了老了犯这种错误。”

“算了算了,你以后注意点,不然,她就要拿出个说法来了。”最后有人拍了板。

他在书房写汇报,小艾拿着照片和文件进来放到他的桌子上,害怕地问:“我是不是给你惹事了?”

“没事了,收起来吧,都过去了。”他抬起头安慰她。

小艾蹲到他面前,依恋地伏在他的膝头:“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难怪人老了会糊涂,他摸着小艾的头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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