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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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离婚分居

我没系安全带,胸口下面重重地顶在了方向盘上,我呲牙咧嘴捂着痛处下车跟前面的车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顾着回信息来着,您修车多少钱我赔。”

这时路口的交警也走了过来,开始处理事故,我边听边呼吸困难起来。

交警看着我的状态问:“你是不是受伤了啊?”

“啊?”

“你的症状,不行,你先去医院,你的家属呢,快点联系他们。”说完交警侧头跟对讲机那边汇报情况。

我的胸口越来越疼,喘气都疼,我艰难地从车里拿出手机,上面还有他的未接电话,我还记挂着我那小小的自尊心,跟交警说:“麻烦您给我打吧,我说话都疼。”我没有意识到,这种电话由警察拨出去,对于接电话的人来说多么恐怖。

我的车先放在路边由交警处理,我还可以自己坐着呢,就坐警车去医院,附近有个医院一站地就到了,刚起步走了一会儿,警察接了个电话,眼睛越睁越大,惊悚地扭头看着我。

“怎么了?”我好奇道。

他掉头,然后伸手把警灯警笛同时打开,说道:“我们去协和。”

一路上不停有警车和警用摩托从匝口插进来开道,路口也开始管制,我丢人地捂住了脸,一路绿灯到了医院门口我表示可以自己走上去,但他们坚定地要我躺着,而且都用一种窥视的眼神看我,我索性紧闭上眼睛装晕,然后真的晕了过去。

“肋骨骨裂,没什么问题,年轻嘛,吃点药,自己就能恢复。”我听见有人这么说。

“好,谢谢。”这是宁家齐的声音。

我紧紧闭着眼睛,感觉到应该有人坐到了我的面前,但是一直没有动静,我睁开一点点去看,被人抓了个正着,我心虚地笑。

他叹了口气:“故意的还是意外?”

我怕说是意外会挨骂,我就撒谎。

“故意的,我不想活了。”我捂着眼睛假哭起来,结果带动胸膛又疼起来,于是假哭变成了真哭,越哭越疼,越疼越哭,我想起刚才的信息抱怨起来,“你还让我吃醋,我才没有吃醋,我又不喜欢你,我又不是自己愿意的,我干嘛要嫁给一个和我达一样大的人啊,我嫁了就算了,我还要喜欢,我才不要喜欢,冯韵又喜欢你又懂你,你去找她嘛!”越哭越委屈,“你还!你还处处比我强,钦文学校的事你打个电话就解决了,今天又是这样,我不喜欢这样,我想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过日子。”翻过来覆过去说了好多。

他深深叹气:“你好好养病,等你痊愈,我给你一个说法。”

不久后保姆来了,也来了一个护工,她们一起照顾我,但宁家齐一直没走。

“你不忙吗?”我边吃饭边问道。

他关上手机说:“你不是说过,你病了就算有人照顾,也希望我能在你身边吗?”

我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说过?”

“啊,忘了啊。”他喃喃道。

住了一星期,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回家我发现我的东西被整理好了。

“这是要干嘛?”我惊讶地问。

司机帮我把东西拎上车,保姆也帮忙,说道:“给你们娘俩找了个房子,就在新学校隔壁。”

我一头雾水,问道:“家齐呢?”

保姆欲言又止:“算了吧,别当面告别了。”她推着我上了车。

我的心里有了个结论,我这是给冯韵腾地方呢。

我真的过上了娘俩相依为命有个前夫老教授负责拿抚养费的日子,钦文的新学校就在小区隔壁,早上吃了饭我走着送他去上学,我们的家很小,只有八十平,也没有保姆司机保镖,但我很自由,有一天我送钦文上学发现有个牌子,他们在招学校厨房的工作人员,于是我有了新工作。

周末保姆给我们打电话:“钦文啊,想没想阿姨啊?”

我听着哈哈大笑,指挥钦文道:“你快说,你想了。”

“想了来找阿姨玩好不好,阿姨做了你最爱吃的京酱肉丝。”

我的笑容消失,钦文开心道:“好耶!”转头问我,“我们去找阿姨玩好不好?”

我强颜欢笑,跟保姆说:“我们能进去吗?你跟哨兵打个招呼吧。”

保姆嗔道:“打什么招呼啊,他们看到你的车牌就放行了,快点来。”

我只是怕遇到冯韵,那样多尴尬,女主人和客人掉了个个儿。

我偷偷问保姆:“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保姆朝二楼努了努嘴:“睡觉呢,昨晚十二点才从外地回来,在书房里又忙到早上。”

“哦,”我不着痕迹地问,“冯韵呢,也没起来?”

保姆一头雾水:“谁?”

我努力装出不介意的样子:“冯韵啊,宁家齐那个新……”我们还没离婚,我不知道怎么叫她。

保姆用看傻逼的眼神关切地看着我:“让你搬出去是因为你说盼着离婚,那条信息我们都看见了,你都为这事寻死了,哪能不依你啊。”

我这才知道两下里想岔了,我解释道:“我没寻死!”然后跟她解释。

保姆听完良久无语,最后说:“这叫什么事啊!”

到了吃饭的点二楼一直没有动静,我频频看上面,问保姆:“他不下来吃饭吗?”

保姆给钦文夹菜:“你不在这谁敢管他。”

我悻悻吃了两口食不知味,索性放下筷子:“我上去叫他吃饭!”

卧室又熟悉又陌生,我在这里住了七年,却总找不到家的感觉,和床上的人过了七年,行为上把他当丈夫,却总又怕他又恨他。

他在熟睡,鼻翼两侧还有眼镜的痕迹,我坐到床上伸手去摸,被他抓住了手,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缓缓地闭上了。

“回来了?”他含糊道。

我趴到他胸口上点了点头。

“回来就别走了。”

我才不要嘞,我喜欢这样,我喜欢在幼儿园给小朋友做饭,然后和钦文一起回家,但是睡着以后会觉得有一个人,应该有一个人在我身边的,他只是去洗手间了,随时会推开洗手间的门,丹丹啊丹丹地叫我。

“嗯?听见没有?”他又问。

“不要。”我断然拒绝。

他又睁开眼睛,费解地看我:“你真的回来了?”

可怜的孤独的老头儿,我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番外——笨妻愚子

他后悔了,一个人不应该高估自己的自制力去挑战海洛因,一个人,也不该享受了青年的自由中年的洒脱再去奢望老年儿女双全承欢膝下。

冯韵眨巴眨巴眼睛:“她说她不爱你,做梦都想着离婚呢,她以前一直都是这么跟我说的。”

心里知道和听到原来是两回事啊,他笑着表示自己不在意,心里却恼了,养不熟的白眼狼,难道自己对她不好么?心里想了千万种整治她的法子,立意要她臣服,管着她看什么才到哪呢,让她什么也看不到才行,就说自己坏了事,把她送到一个不得见人的地方去,儿子也让她见不着,找个哑巴给她做饭,好吃好喝伺候着,这样活着的人只怕五十岁也难过,算一算正好跟着他走,也算不白跟他一场。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小艾的电话,他心中有气等它响了一会儿才去接,然而电话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你好,我是交警大队的,机主在德胜公园门口出了交通事故……”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茫茫然站起来又倒下去,保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哎呦!这是怎么了?快!老吴!你出去叫老吴!速效救心丸放哪了!”到处放的速效救心丸第一次派上用场。

他把药咽下去,茫然指挥道:“给,给公安上的,谁,那个……”叫什么来着。

还好老吴机灵,迅速安排好了事宜,也向他汇报了真实的情况,人没什么事。

下了一万回的狠心看到她躺在床上还是心软了,莫名地想到自己是看不到她老去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顾的样子的,离婚不行,还有个儿子,还有他死后的诸多事项,那就搬出去吧,离学校近一些,不要再开车了,至于他自己,不要紧的,他在三十岁就看透了,孤独,才是人生的常态。

如今她又回来做什么呢?年轻人的身体温度比他高,皮肤也是紧绷的鲜活的,从她的衣服里面跳出来,跳到他身上,亲他摸他,好像很爱他一样。

“你走。”他狠了心。

“我想你了。”她黏糊糊地说,手顺着裤腰要伸进去,意图讨好他,翻来覆去只会这个,粗俗无趣,一点调情的手段都学不会。

他抓起她的手扔到一边,心里有羞有怒,因为那只是一块软肉,他已经过了晨勃的年纪,再怎么补,他也挽不住太阳的西沉。

“我就知道,你肯定看上冯韵了!”

“愚妇!”他忍不住骂道。

“你才愚,心眼太多把自己都算计进去了,你活该打光棍!”

就是这样,这是他沟通都欠奉的妻。

他忍不住叹道:“糊涂啊,上了年纪娶这么个女人,我糊涂啊。”

“那我走好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他怀里一空心就慌了,下意识又把人拉了回来,浅薄,但美艳,生着气的时候还有几分傲气,鲜活生动,家里没有她就没有了人气,他已经过了需要共同语言的年纪,他想要个家。

他立意让她高兴高兴,便起身去床头柜里摸药。

“我不要!”她还起高调了。

他冷笑道:“不要你刚才摸什么?不要你上赶着摸男人的卵?”

药效一时半会儿还上不来,他便捧着吃她的奶,年轻是好,挺翘饱满雪白嫣红,她又胖了,他想到这里又生气,离了他就胖,牙上加了力气,她的声音就变了,悠扬婉转,既立意要她开心,他便做了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她惊慌失措用力去推他的头,推不开又哭,哭着却忍不住挺腰往他脸上凑,药效上来了他便下了真家伙,射精冲动很快就来了,他咬牙忍着,定要让她舒服。

射完以后浑身发虚,心脏砰砰地跳,然而他又去床头柜摸药。

“你不要命了!”

“一次两次没事的。”

下楼的时候已经两点,他在最后一阶楼梯那里趔趄了一下。

保姆如今胆大包天,和小艾说“悄悄话”:“又跪搓衣板了?”

他眼神凌厉地飞了过去。

“你瞅她干什么呀!洗手吃饭去!”小艾瞪着眼睛问。

保姆嚣张地耸肩,去厨房端饭。

他还没有发火,六岁的小畜生牛一样冲过来,一头撞在他的肚子上,本就脚下虚浮,差点被他撞个跟头。

“爸爸,我好想你。”圆圆的小脸抬头看着他说。

吵吵嚷嚷烦得人头疼,他边吃饭边抱怨:“你们搬回来也行,可不能这么吵我。”

小艾歪头看他:“谁要搬回来啊,我们才不搬回来呢。”

完结

我和刘蓉冯韵在机场道别,拎着在景区买的纪念品去找保姆。

“这是给你的。”我把一串手链和几个袋子塞到保姆怀里。

“哎呦,不便宜吧。”

我吐槽道:“老板说是绿松石,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染色石头,你别戴,到时候弄一胳膊绿色,不知道的以为中毒了呢。”

“那你买它干嘛啊。”保姆顺手戴到胳膊上。

“贼不走空嘛,表示我到此一游。”我停了一下偷偷问道,“人呢?”

保姆也压低声音说:“在书房呢,你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我赶紧抓起包跑路。

我又背着牦牛肉干去给同事发。

“黑了。”同事感叹道。

我嬉皮笑脸:“捂捂就白回来了,最近辛苦大家了。”

这些吃的不好给小朋友发,怕他们吃出毛病来,毕竟都是金贵的独生子女,于是我给他们看我拍的照片。

“哇,老师,这就是布达拉宫吗?”

我在食堂里干了三年,因为做饭好吃还很温柔,偶尔还能帮老师看看小朋友,园长看我机灵,问我愿不愿意做一名保育员,就是没有编制干辅助工作那种,跟在正规老师后面照顾照顾小朋友领他们睡觉什么的,不带他们上课,我也想考个证,但是好难啊。

“小艾老师,我好想你。”可可爱爱的小姑娘依恋地靠到我的肩膀上。

“哦~我也想你,小葡萄。”好喜欢女孩子啊,我为什么没有生个女儿呢。

儿子太糟心了,我在小学门口张开怀抱想抱一下我那阔别半个月的儿子。

“钦文,妈妈好想你。”

他伸出一只手隔开我们俩的距离,左右环顾以后严肃道:“啧,注意影响。”

“哼!”我收回怀抱,抱着胳膊不走了,不讨喜的孩子,一点都不想我。

“好好好,”钦文回过身来,又看了一下四周,敷衍地抱了抱我,“好了吧,女人真难办。”

我狠狠揪他耳朵:“你学点好的吧。”

我还没有到下班的点,于是把钦文带到办公室等我,放学的时候有同事逗钦文。

“昨天来接你的车是谁呀?”

钦文保密工作做的很好:“这是我个人的一点私事。”就是语气很欠扁。

“呦,小艾你瞧你这儿子,老气横秋的,”同事转向我,“这半个月你出去玩,天天有辆大众来接他,是你们的亲戚吗?”

“不,”我坦然道,“是他爸爸,我出去玩的时候把他托付给他爸爸了。”

同事笑得很微妙:“你们离婚以后关系还挺好啊。”

“还好吧。”

“这趟去西藏花了不少钱吧?”她旁敲侧击,“哎,你们为什么离婚啊?”

我很奇怪:“你今天怎么了,问的问题都怪怪的。”

她朝我招了招手说悄悄话:“你前夫,来接钦文的时候跟门卫大爷聊了两句。”

我惊骇地睁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你们,你们,知道他是……”

同事看我怕成这样赶紧安慰:“你别害怕,你那个时候小,难免做错事情,他说已经原谅你了。”

我察觉出不对:“啊?他怎么跟你们说的?”

同事叹了口气,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我:“说你们离婚是因为你嫌弃他穷,被一个老头儿包了。”

我捂住额头思考了半天,然后问道:“我前夫长什么样?”

“你自己老公你不知道长什么样,就一个挺老实的男人,看着文质彬彬的。”

那是宁家齐的秘书,我咬牙切齿。

“唉,”同事叹了口气,“要不你和那个老头儿断了,好好回去过日子吧。”

我就是不回去!就会败坏我的名声!我气鼓鼓地带着钦文回家,结果发现邻居也在用嫌弃的眼神看我。

“大娘,”我笑着问,“乘凉啊?”

“哼。”很相熟的大娘摇着扇子从我身边走过,不搭理我。

我问钦文:“秦叔叔来过我们小区吗?”

钦文想了想:“来过,和那些爷爷奶奶还说了一会儿话呢。”

我在邻居八卦好奇的眼神中回家,做饭洗衣服打扫房间,不小心摔破了俩碗,我要气疯了,这是我们分居的第三个年头,生活观念不一样倒是不必强行扯在一起,我和钦文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他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周末我们会去他家玩,他晚上偶尔也会来我们家过夜,好吧,不是偶尔,只要不加班,他是一定会来的,那跟以前有什么区别呢,区别可大了,我自由自在了很多,这是我家,然后我开始不受他控制起来,比如这次我说我要去西藏旅游半个月,他不允许,我怎么会听呢,把钦文扔给他收拾行李和两个朋友就踏上了旅程。

我把衣服恶狠狠地扔进洗衣机,在外面我一直忐忑不安,每次用身份证都要战战兢兢,就怕他把我挂成网上逃犯,结果在这等我呢,又给我造谣,被老头儿包养了,他对自己定位很准确嘛。

我把饭菜扔到桌子上,没好气道:“吃吧。”

我气得吃不下饭,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是要好好待我要让我自由让我舒服,不过就是不顾他的反对出去玩了一趟就又坏我名声,逼着我回去呢,我在卧室听到外面钦文在用电话手表通风报信,很好,更生气了。

一直到了深夜门口才传来动静,我振作精神准备打架,卧室门打开,一大捧玫瑰花出现在我面前。

呃,这没用,防腐拒变呢。

“欢迎回家,”一个首饰盒子出现在我面前,“景区买的首饰不要戴。”

我气消了一点,但是,我又要开口。

“我很想你。”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我嘴巴使劲往下耷拉无奈最后破功,把东西薅过来抱怨道:“你可真讨厌。”

他吐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至于传言,随它去吧,我再次把事情想简单了,周末我和钦文在他家玩,保姆从外面拿进一个快递盒子。

“你的快递。”

我一头雾水,我买东西已经不用这个地址了啊,我拿刀拆开,上面是个卡片。

“宁夫人,您好,冒昧打扰,家齐同志宠妻之名远播,然,其风流本性不改,在外另设一处豪宅金屋藏娇,我不忍……”

我看到这里火冒三丈,把卡片扔在一边看其他的东西,是一沓照片,里面的男人果然是宁家齐,但是,送他上班,在车里和他接吻,透过窗帘的缝隙,和他在床上纠缠在一起的女人,是我,万幸那天好像脱完衣服就把灯关了。

宁家齐回家就问:“今天有没有人给你送东西?”

我边帮他脱外套边悻悻道:“你也收到了?”

他冷哼道:“当面对我发难了。”

我大惊失色:“那你怎么处理的?”

他露出得意的神态:“我怎么处理?我把结婚证给他们看了。”

我想了又想无奈道:“既然外面都不安全了,我和钦文搬回来吧。”

他噙着笑不说话。

我察觉到不对,惊慌道:“别人为什么要对付你?你不是要退休了吗?”

他骄矜地坐到沙发上,掸了掸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点头道:“又升了。”

烦死了,什么时候能退休啊。

番外——厉害的小寡妇(一)

“你说你当初违规给我办了那么多证,为什么不办个教资证呢?”我霸占了他的书桌电脑看题,边看边恨不得把电脑吞下去,等考完试我可以再吐出来的。

“没有违规办理,只是根据实际情况和未来发展酌情提前颁发相关证件。”他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看书,顿了顿以后说,“至于教资,我当时认为,你没这个需要,也,没有这个脑子。”

“不行,”我对他的话置之不理,思考片刻下定决心,郑重道,“我要找个地方拜拜,你知道哪里比较灵验吗?”

他放下书平摊双手做耶稣状:“不如拜我。”

我翻了个白眼,躲到了电脑后面。

到了十点他催我去睡觉,我无精打采地继续操控鼠标往下拉:“你先睡吧,我还有两天就要考试了,我想看个通宵。”

他站到我身后看着电脑上的题说道:“要不就算了,幼儿园老师而已,辞了算了,你说呢?”

我才不要嘞,我喜欢上班,我现在才理解那句话,女人是不能没有自己的事业的,如果没有工作,整个心力就会全部放在男人和孩子身上,不动脑子没有交际的结果是越来越傻。

我坚定道:“我一定要考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高兴道,“我要是考上了,我们俩就算同行了哎!”

他一脸吃屎的表情,但在我威胁的目光里说道:“同行,对,勉强算吧。”

又瞧不起人,我指着外面道:“别在这打扰我,我要看题。”

他低声诱惑道:“求神不如求己,求己,不如求我。”

我回头看去,他饱含深意地挑了一下眉,我懂了,我刚要反驳,又突然警醒,转了一下眼珠,笑着甜甜道:“那我求你。”

“我去卧室等你。”他说,这是索要性贿赂了。

等药效的时候我认真问道:“你怎么给我处理?”

他支着一条腿靠在床头昏昏欲睡,闻言睁了睁眼睛,慢吞吞道:“你只管好好考,剩下的交给我。”

“可你怎么知道哪个人是我呢?”

“我告诉你,”他低声耳语道,“不管哪一场,你在试卷的右上方,做一个记号,到时候……”

我笑着点头,感叹道:“你真聪明。”

性贿赂自然是伺候好他,可他又嫌我蠢笨。

“不解风月。”他摇头感叹,拿来我的手。

我心里说,直奔主题会更快结束啊,谁愿意你到处摸来摸去。

“来,我教你。”

男人越上了年纪越折腾人,越不行越折腾人,不过好在他已经不像刚结婚以后那样折辱我了,现在更接近于讨好,我被弄得咯咯直笑。

“你笑什么?”他无奈道。

“你弄得我怪痒的。”我笑着把腿从他的肩膀拿下来。

教资结果下来那天我垂头丧气地从楼上下来。

他不等我开口就解释道:“唉,人家专门打电话来跟我道歉,说你,”他怜悯地看着我,“考得太差了,但凡能看过去,人家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可……”他又叹了口气。

我看他演完戏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你猜怎么着,我考上了!”

他微不可查地愣了不到一秒,笑着恭喜我:“那太好了!”

我们俩心照不宣地笑,笑完我不再掩饰我的咬牙切齿,他也不再掩饰他的阴谋算计。

“你怎么做到的?”他狐疑地打量我。

我沾沾自喜道:“我,是不聪明,可我,了解你啊。”这么多年的夫妻,我知道他不会乐意看到我的进步。

他明白过来:“所以你根本就没有做记号。”

我看着他的脸色轻轻道:“我啊,不止没有做记号,学校有个和我一起考试的,她比我去的早,却总是排挤我,最近更是因为你给我造的遥对我冷嘲热讽,我呢,就偷偷让人传话给她,在试卷上面做记号,会被录取,所以,你让人刷下去的,不是我。”

他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我,最后幽幽道:“你这样,就不可爱了。”男人不喜欢聪明有心机的女人。

可女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可爱,比起可爱我更想要可怕。

我哼了一声:“我要是二十岁,可爱就可爱,可我都三十了,说我可爱,那不是骂我吗。”

他说出男人出轨时推卸责任的经典话术:“你变了。”

我笑着恭喜他:“你教得好啊。”若不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若不是有这样的男人,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心计。

他不乐意看到我的进步,也不会乐意看到我的改变,冷哼一声拂袖离开了家门。

我心脏砰砰直跳,手一直在哆嗦,这是我第一次正面对抗他,不是撒娇,没有虚以委蛇,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站在他的面前。

番外——厉害的小寡妇(二)

这次的事件非同小可,我在直接挑战他的权威,我在书房研究了三步走策略,首先要拉拢人分派系,我把家里的其他两个人叫过来开会。

保姆冷言冷语:“我就知道,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你也开始学会开会了。”

我拍着桌子警醒她:“这是政治斗争!”

她翻了个白眼不理我。

我把事情摊开来谈,我要抗争!我要争取自己的权力!我要打败这个暴君!

“我们受他压迫已经很久了!天天看他的脸色!”我情绪激动,“难道你们不想在这里家里可以自由地呼吸吗!”

保姆先发言:“小艾啊,我是拿工资的你知道吧?”

我拍着胸脯说:“以后我给你发!”

“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六千。”

“我一个月两万。”

是我僭越了。

我接着对钦文说,可这个叉烧很崇拜他爸爸。

“我认为,首先啊,我爸爸不仅在年龄还是阅历上,都堪为我的表率。”他老气横秋道,“俗话说得好,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第二呢,老师教育我们,要尊重老人……”

“你快闭嘴吧,出去出去都出去!”

我竟然是家里的孤家寡人,我有意向外发展。

“宁家齐最怕谁?”我在厨房偷偷问保姆。

她态度不端正:“你啊。”

“你正经一点行不行。”我换了个角度,“他的宿敌,或者说工作中的对手,是谁?”

保姆敷衍我:“这个谁不知道,齐国阳啊,俩人路子不对,估计天天在家咒对方死呢。”

那就算了,我好歹知道覆巢之下没有完卵的道理。

我这边还没研究出个丁卯来,父亲给我打电话,我不等他开口就问道:“又有哪个亲戚要来啊。”

“不是,”父亲吞吞吐吐,“丹丹啊,额,额想,问你借点钱。”

“多少啊?”我一边说一边想自己的工资卡,里面大概有十万块,他可能会借一两万……

“八十二万。”

我翻包的动作停住,定了定神,谨慎问道:“达,你是被绑架了吗?”

我和钦文受过培训,遇到绑架要怎样脱身,如果不能脱身要怎样谈判,绑匪让我打电话给家属要怎么暴露位置,如果绑匪想要强暴我要顺从不要抵抗。

当时宁家齐是这样说的:“也算是个不一样的体验。”受害者家属情绪十分稳定。

我翻了个白眼,故意问道:“那我回来你还要我吗?”

然后他就迟疑了,老王八蛋。

父亲回答道:“没有没有,谁能绑架额嘛,是立峰,要结婚咧,他谈那个女子,要在省城买套房尼,还不让按揭,要全款,额还差这些,你看看能不能想想法子。”

我咬牙切齿,这些年父亲的钱都给了那娘俩就算了,连我也不放过,我没好气道:“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又不是你亲生的!你算算你这些年给了他们娘俩多少钱!自己省吃俭用的,你看那个兔崽子,上完大学又考研究生,上着学呢就上用苹果了!那是不是拿你钱买的!现在又要结婚!我……”

“丹丹丹丹,你别这样说你三婶和你弟嘛。”父亲懦弱又老实。

我怒其不争:“达!你傻不傻啊!他又不是你亲儿子!”

父亲理亏地笑:“你也不是亲闺女啊。”他总是这么傻。

我又气又笑,实话实说道:“我没有那么多钱,你也别指望我问谁要,宁家齐又不是印钱的,他就算是印钱的也不可能给半路认的小舅子买房子,我这里有十万,我给你转过去,和立峰的女朋友一家再谈谈,看看能不能买个小点的,以后他们两口子再换嘛。”

把钱转过去我就把这事给忘了,直到三婶来电话说父亲病了,我着急忙慌地回了家,是脑出血,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做完了手术,人还在昏迷。

“怎么回事?他身体一直很好啊。”父亲的身体不是十分硬朗,那是年轻时劳累过度的原因,但是也没有大病。

三婶母子俩支支吾吾。

“到底怎么了?”

问清楚以后我勃然大怒,还是我这个后弟弟要结婚闹的事,女方本来很是犹疑,因为我们家情况复杂,一家人里有血缘关系的就眼前这娘俩,我们的关系全靠父亲的善良和厚道维系,结婚的彩礼房车档次越要越高,这才把父亲急病了,但事情已经出了,我多说无益,治病要紧,然而家里没钱了。

“没钱?”我不明白。

“家里刚买了房子,丹丹,你来看,”三婶把我往窗户那里拖,“就在那,离学校医院可近咧,到时候我和你达就在那养老。”

我无心看什么房子,讽刺道:“没钱治病人都要没了,还住什么房子啊,再说了,那房子我达能住上吗?先拿出钱来治病。”

三婶为难道:“家里实在是没钱了,这不是给他们看了辆车都没钱订,他们家又不同意了。”

我对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状态无法,只能往北京打电话,然而宁家齐不管,他在报复我。

他亲切地笑:“呵,你现在厉害了,但是不能只在窝里横啊对不对,你们家的事我不管,你我已然不是原配夫妻,与你那个弟弟更是隔了一层,我犯不着养了岳父再去养什么外三路的小舅子。”他把电话挂断了。

我六神无主,三婶还要火上浇油:“你达说咧,当初女婿要给他一张银行卡,他就是没要,你问女婿要那张卡,那是你滴彩礼钱呀。”

我使劲压抑着怒火:“额达又不是卖女子嘞!天天算计我!你怎么没算算你们娘俩使了他多少钱!”

一直笑着的三婶换了一个样子,擦着眼泪楚楚可怜:“我们孤儿寡母的没有依靠,你达和额说,跟了他以后就不用吃苦咧,额为了立峰才答应下来,额这些年照怂粤硕嗌倏嗝环ê湍闼担粘杉夷腔岫钏担钤俑闵龆さぐ。悄甓疃伎煳迨郑啥罨成狭耍嵌蠲挥茫蠲槐W !彼槐咚狄槐咂怀缮执影锾统鲆豁匙又健�

我被父亲气得手哆嗦,为老不尊真是为老不尊,又觉得是他的好女婿开的好头,又恨宁家齐,又想到保不齐男人都是这个样子,一时连天底下的男人都恨上了,但是三婶没说错,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异位妊娠,她有备而来,连那么多年前的单子都拿出来了。

“你达说咧,以后就把立峰当没了的这个儿,老家那房子都给他,他会待立峰好好嘞,医生说,你达病好不了嘞,以后需要人照顾,你放心,额以后尽心尽力照顾他。”句句都让我火冒三丈,但我又找不出她的错,人家是夫妻,为了孩子的未来放弃丈夫的治疗无可厚非。

我在父亲病床前哭泣,一只大手摸到我的头上,我惊喜地抬头望去,但不是宁家齐来了,是我父亲醒了。

听我义愤填膺说完最近发生的事后,父亲口齿不清地安慰我:“不要怪你三婶,别人家就算是亲生的也是这样嘛,先顾年轻人,这也是额滴想法,额滴病花咧钱也不一定能治好,还是立峰结婚要紧。”

“你怎么这样啊!”我哭着抱怨,可他如果不这样,怎么会捡被人扔在土窖等死的孩子呢。

三婶和立峰对父亲嘘寒问暖,每顿饭都会来送,立峰也主动提出晚上和我换班陪护,但还是那句话,没钱。

医生给父亲用着最好的药,主任也亲自来过问,只是护士每天早上都会催我缴费,笑着告诉我,再欠费下去就停药了,我晚上愁得睡不着,冥思苦想,如果我是宁家齐我会怎么做,宁家齐会找他们的薄弱点,然后威逼利诱,他们的薄弱点……

立峰和我换了班,我笑着和他寒暄,他最近一直很愧疚,因为他母亲一毛不拔,我难得给他一个笑脸他就知无不言起来。

立峰确实是高攀了,女方犹疑很正常,人家的小姑娘娇生惯养长大,定然怕嫁过来吃苦,我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微笑,我们在便利店里“偶遇”,我看她十分“眼熟”,这才攀谈起来。

“原来你就是立峰那个嫁到北京的姐姐啊?叔叔身体怎么样了?你怎么跑这么远出来买东西啊?”

我轻描淡写:“还是老样子,我到处逛逛,听说这里有个馆子不错,你家住这附近吗?”

“对啊,姐姐,你去我家坐坐吧。”

小姑娘的爸爸很精明,我怕露怯,便学宁家齐那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就这个样子告诉他们,我和家齐对立峰和令千金的婚事喜闻乐见,并准备了一辆车准备送给新婚的小两口,而且邀请他们去北京办婚礼,我甚至撒谎……

“家齐可以为他们证婚。”谁家找证婚人找二婚的,多不吉利啊,我在心里嘀咕。

但小姑娘爸爸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可是,我父亲的身体……”我叹了口气言尽于此,我想我已经表示了我对立峰的重视了吧,这个筹码在他们眼里重吗?

还好我赢了,第二天人家的爸爸妈妈就来探病了,并明确表示父亲病好以后就让俩小孩结婚,三婶犹豫起来,然而立峰再一求她就同意了,掏钱先治病,至于我撒的谎,以后再说。

父亲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立峰的婚事也开始操办,我已经在家住了两个月了,我把身上所有的钱给我父亲。

“我就这么多了,你等我下次发工资再给你转过来。”

父亲的手还不稳当,哆哆嗦嗦要给我放包里。

我躲着不要,问道:“你还要和她继续过下去吗?”

父亲大着舌头说:“家家都有一笔糊涂账,算不清,不算不算,”他笑着看我,“额想过咧,要是你三婶得病,正巧你遇着难事咧,达肯定也先顾你。”

我含着眼泪把钱给他装口袋里,嘱咐道:“那以后别让她管家了。”

“哎,额知道咧。”

我终于回到了北京,和保姆打了招呼回房倒头就睡,直到被人一把抱住。

“啊啊啊啊啊艾丹丹女士你终于回来了!”

我爬起来皱眉看着他突然地情绪失控。

钦文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点头寒暄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欢迎回家。”

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爸了,但还是偶尔会破功露出点孩子气来,看他爸,晚饭时间都没回来。

“回来我就和他打架,谁也别拦着,我要打场狠的。”我咬着筷子郑重道。

“哦。”保姆已经习惯了。

“我娘家的事他既然不管就离婚好了。”我这次十分的心灰意冷。

保姆奇怪道:“秦秘书不是一直跟着你吗?”

“啊?”

“秦秘书早就去西安了,你没见着他?”

“我没啊。”

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护士一直吓唬我停药但是没有停过,我想明白了。

我抱着胳膊在卧室门口堵他,看到他推开门,我没好气道:“不是说不管吗?怎么又巴巴地让人过去,什么半路岳父外三路的小舅子,不敢劳您大驾。”

他背对着站到我面前,我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给他脱夹克。

他慢吞吞道:“这对于你是种历练。”

“历练什么呀?”

他轻笑道:“学学,怎么做一个厉害的小寡妇。”

我给他脱衣服的手顿住,他回身摸我的头,继续说:“等我不行了,要靠你来拿主意,要靠你护着钦文,丹丹,我想过了,我不能让你依靠一辈子,你长心眼不是坏事。”

我不想听这个,他和父亲都会死去这件事让我害怕,我把他的衣服挂起来嘟囔道:“你说这个干嘛。”

“说着说着就到眼前了,我现在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别说了!”我抓着他的衣服从牙缝里吼出来。

他还在说:“你现在可以玩一个游戏,猜一下我和你父亲谁先……”

我回身去拿手恶狠狠堵他的嘴,他便闷声笑。

我威胁道:“不许再说这个了。”

他点头之后我才放开了手。

晚上我抱着他的时候暗暗心惊,他瘦了,而且空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像储存了一个冬天的萝卜,芯已经没有了水分,我越抱越紧,可是我不能阻止一个人的老去,不管是他还是我父亲,我心灰意冷,哭了起来,越哭越停不下来。

“还在担心你父亲吗?”他问。

我瓮声瓮气地说是。

“还是,”他接着说,“在考虑怎么开口跟我说给我揽了个证婚的活儿。”

我气得恨不得一脚把他踢下去,连这个都知道了就是不出现。

“明天你去给你弟弟看辆车吧。”

“凭什么啊!我就是骗人的!我才不给他们买呢!”

“改改这个小市民思想,你父亲还在他们手里呢。”

“等我抽空就给我达和那个女人办离婚,然后把我达接过来。”

“故土难离,人上了年纪总是想待在故乡的,再说,老人也总是会贪恋一点世俗的温暖,这个东西,儿女给不了。”

我突然可怜起他来:“我父亲还有我替他出头呢,你……”孤家寡人。

他笑起来:“老夫少妻就是如此,婚姻的上半截靠我的良心,下半截就要靠你的良心了。”

“我会的我会的。”我用气声许诺,从来没有这么深切地觉得他老了。

早上起床他的可怜样又一扫而空,又开始在家作威作福,我的抗争宣布全面失败,我心中隐约有个怀疑,昨天晚上他很有可能也不是真心的,也许从“厉害的小寡妇”那句就开始撒谎了,不过是苦肉计罢了,因为我刚在父亲那里伤了心,难免物伤其类,他就是在利用这个,我越想越确认了。

我看着他清瘦但挺拔一点也不见老态的后背越想越气,狠狠一巴掌拍了上去,探头咬牙切齿地笑着和他打招呼:“早上好。”

保姆端着锅子微张着嘴看我,我从她身边走的时候她小声问我:“你现在家暴首长,都不避人了吗?”

我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家家都有一笔糊涂账,算不清的。

番外——小艾的干儿子

清明的时候宁家齐派我去他的家乡替他祭祖,因为他大哥回来了,要在大陆定居,他去不成,便让我替他回去看看,他们家族庞大重视亲缘关系,据说每年的清明祭祖总是声势浩大,但是我坐在那里,头发花白的奶奶,她叫我。

“四嫂。”

“哎。”我假笑着答应,宁家齐兄弟姊妹七个,他出生在建国后不久,还没有计划生育这个概念,而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男丁这边序齿排第四。

男人们用他们的家乡话在背后说我的闲话,今天回来的不止有我,还有什么所谓的四房长子钦文,我隐约能听懂一点香灯之类的话,听意思是说老四年轻时候不在乎,上了年纪还是重视起了香灯传承,男人还是要有个仔,总不能无后送终,我在心里恶作剧地想,你们老四年轻时候不是不在乎,是个人不中用科技不发达。

宁家齐在家族里并不出挑,因为在他们家的观念里去北京是堕落,有出息的应该去美国去香港,宁家大哥从香港回来,头发已是雪白,他坐在太师椅上文绉绉地问我。

“我与家齐阔别至今已有二十五载,虽说久不见面,毕竟同气连枝骨肉相连,我老了,他如今也是花甲之年,不知身体安否?”

我恭敬回答:“身体挺好的,他也记挂您呢。”

老人冲钦文招手。

我悄悄说:“过去吧,这是你大伯。”

他摸着钦文的头突然老泪纵横:“家齐年龄最小,我的母亲最为疼他,他这么大的时候身体不好,我的母亲背着他,一步一叩头,爬上了观音山替他求命,他的身体才慢慢好起来,可母亲去世时他在下乡竟未能床前尽孝,母亲死前一直记挂着他闭不上眼。”他又冲我说,“你明天就去观音山替母亲还愿吧。”

宁家还有一个大房子,古色古香阴森森的,晚上住在这里让人胆战心惊的,这就算了,钦文坚定地认为角落里坐着个姐姐。

我头发发炸,拉起他来就往外面跑。

我去找头发花白的大嫂。

她一副这事很正常的样子:“这屋子里阴气重,住过好几代的人,难免有人恋着没有走。”

我已经吓得手脚冰凉。

“钦文说是有个阿姐吗?”她转头小声问我,“你没过孩子?”

我怒不可遏,换了个房间顾不上害怕往北京打电话。

“你们家的人一点都不重视女人,族谱上都不见女人的名字就算了,钦文说屋里有个姐姐,你大嫂脱口就问我是不是打过胎!就钦文一个还要着困难呢!”

宁家齐在那边唬了一声。

我紧紧抱着钦文躲在被子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宁家大哥执意让我去观音山给宁家齐还愿,我只好拎着篮子上了山,钦文也跟着,站在山脚下我望着台阶感叹我那个婆婆真不容易,怎么背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爬上去的啊。

我看了看钦文摇了摇头,他有点胖,育儿师当年跟我说,不要让他知道糖果的味道,只要不知道就不会想要甜食,我不喜欢这样,我小的时候只有过年可以吃到糖,每天都在盼过年,现在有这个条件为什么不让他吃呢,所以没有忌过口,宁家齐也不管,还说能吃是福。

所以钦文体力甚至不如我,到了半山腰还要我拉着他,他累了不想走了,装模作样道:“这里风景不错,我在这看一下,你自己上去吧。”十分的宁家齐。

“不行,”我断然拒绝,“你一个人在这不安全,走吧,这也叫山吗?这么平。”在我老家,这就叫坡。

钦文毕竟还是个孩子,扑通坐下开始耍赖:“反正我就是不走了!”

我抬眼看到一个凉亭,天色不好,我好歹把他拖到凉亭里,他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掏出手机来发现信号很差,便也昏昏欲睡起来,等我醒来,外面在下小雨,倒真是清明时节雨纷纷,到处雾蒙蒙的,钦文还在睡,我推了推他没有醒,这时外面进来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放在另一个石凳上朝我点了一下头。

“哩亦都系来拜神嘅?”她问。

我听不大懂当地人说话,只从宁家齐那里学了几句脏话,我猜着是问我是不是来拜神的意思,就痛快点头。

她摸了摸她带着的孩子,那孩子又瘦又小,只有两个眼睛很大,但黑眼圈也很大,病病怏怏的,我忍不住道:“身体不好要去看医生啊。”

“睇咗好多医生噶啦。”她苦笑道。

我也想摸了摸这孩子的头,他却嫌弃地躲开了我的手。

“细佬唔可以咁样。”他妈妈呵斥道。

我赶紧摆手道:“没事没事,小弟弟你很有个性啊。”

这孩子有气无力地抬头瞪了我一眼。

我逗小孩:“你今年多大了啊?”

“九岁。”妇人抢着说。

“九岁?”我吃了一惊回头望去,我家这个九岁的小猪比人家这个孩子大了整整两圈。

妇人也看懂了我的眼神,羡慕地看着钦文,也摸了摸他的头,又看了看钦文用胳膊挡着的脸。

这时那个孩子拼命的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也咳出来,他母亲急得不得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梨来要给他压一压。

我赶紧拿出保温杯道:“我这里有水。”

好不容易把这孩子的咳嗽压下去,他还是气若游丝地喘,我这才知道他病得多严重。

我学当年宁家齐赚我便宜的话术道:“你不要担心,这孩子有福气,眼大清澈,神清目秀,以后一定大有作为。”

好话人人爱听,尤其是一个病重孩子的母亲,妇人朝我捧手道:“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我慌忙摆手:“不敢不敢,你以后一定能享着他的福。”

妇人又摸他的头:“快啲好起嚟啦。”

我心想这可能是医院也没办法了。

那妇人却眼睛一亮看着我道:“有缘分呢,叫佢认哩做契妈啦。”

那孩子嫌弃地一撇嘴,我也在答应前又迅速冷静下来,我又不在这里常住,只能婉言谢绝。

这时雨停了,外面的雾开始散去,钦文也动了动像是要醒来。

那妇人看了一眼凉亭外面,突然一凛,抓起她儿子的手塞到我的手里,恳切道: “哩要照顾好佢唔,该哩一定一定要照顾好佢。”

我莫名其妙使劲地去推她的手却挣脱不开,我不满道:“你抓疼我了。”

“哩要照顾好佢唔,该哩一定一定要照顾好佢。”她流着眼泪哀求道。

我不知所措,只能安抚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他的。”

妇人这才满意点头,拿袖子拭泪。

我腰酸背痛地从桌子上爬起来,一时不知道做了个梦还是真有个女人从凉亭走过,钦文也醒了,叽叽歪歪地跟着我又上了山,我不满道:“刚才有个小哥哥和你一样大,特别瘦,但人家可懂事了,你看你。”

钦文正色道:“我爸爸说不能拿别人家的孩子跟自己的孩子比,会打击我的自信的。”

我嘀咕道:“打击点挺好。”

从山上下来我们俩筋疲力尽,昨晚我又没睡好,想去睡觉,宁家大哥却要我去看相册,要给我看看家齐小时候,看相册是老人的习惯,我虽然和他一辈,但我才三十呢,可人家毕竟德高望重年龄又大,我只能拖着腿去看。

这一看要把我吓死了,宁家齐娘俩竟然是我今天在凉亭遇到的母子,我婆婆那个和善的笑我越看越阴森,一把扔掉相册跑回卧室收拾东西回北京。

我去宁家齐的书房把他家乡的东西给他,那是偷来的“寿”,就是祭祀之后剩下的东西,一块烤猪,甘蔗,甚至还有一双筷子,最后是一大把木棉花,这完全是我没有素质偷偷折的,东西放下以后我才把这个惊悚的事情和他说。

“……你说我又没见过她,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我怎么会梦到她呢,所以这不是梦,现在又是清明节,我告诉你我是真的见鬼了。”

唯物主义者是断然不信的:“你这个梦里所有的情节都是有迹可循的,你祭祖的时候很有可能看过我母亲的照片,而宁家逸在不停地暗示你,我母亲放心不下我,钦文也在推波助澜,他告诉你在宁家老宅会见到鬼,你现在去问一下,他很有可能看到的是什么女孩子的画像,至于干妈,哼,你在想什么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我渐渐平静下来,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最重要的是,”他接着说,“所有的情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在这样不安的环境里,你在想念我。”

我的恐惧一点都没有了,我假笑着和他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愿相信是我见鬼了。”然后翻了个白眼离开了书房。

我回到卧室洗漱过后便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到三点,旁边没有人,我莫名其妙穿着睡衣去找,宁家齐果然在书房,我推开一点点门往里望去,他呆呆地坐在书桌前面,书桌上放着我从他老家带来的东西,木棉花插在花瓶里,他像是在等什么。

他听到门响,惊喜地看过来,看到是我,又失落下来,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了,他在等他的妈妈。

他苦笑着摆手道:“犯傻了犯傻了。”

我也心有戚戚,我也没妈呢,但我从小就没有,所以不知道有,但是不能给她送终的感觉,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就只能抱抱他,又突然地嘴比心快道:“细佬别害怕,亲妈没了还有干妈呢。”

他马上指运擒拿之力扣住了我的后脖颈。

“你妈让你拜的!”不孝的东西。

番外——宁主任的岳母

宁家齐来到黄土高原那年不过中学毕业,一起来的青年里有狂热分子,要做“扎根派”,打定主意要在这里找个婆姨过日子了。

“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清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炭,咱们出去看看,听说这里的姑娘可水灵了。”

“不去,”宁家齐在炕上坐着看书,他嘴毒,“穷山恶水,能有什么绝色。”学生仔傲气。

“我是打定主意在这留下了,你看看大队老支书给咱们开会说的话,人家这地方本来就穷,从哪里省出口粮来给我们呢?我决定找个富户,做上门女婿都成,好歹有口饭吃。”

宁家齐不置可否继续看他的书。

“你是不行了,一身没有几两肉,一副小白脸的样子,在城里还行,在这,人家一看你的样子,只怕是地都犁不了一亩……”

宁家齐烦不胜烦换了个方向继续看书。

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城,年轻人都陷入了一种迷茫中,他们找不到出路,宁家齐是一门心思扑在书里的,因为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黄金屋颜如玉在哪呢?”

“在将来。”

粮食不够吃,大家饿得动弹不得,俱都在石磨上靠着晒太阳,日头晒的人发晕,恨不得就这么沉下去沉下去,宁家齐嘴里咬着酸枣枝看书,并不是他还要刻苦,因为他想把饿肚子这件事忘掉,看入迷了就忘掉了。

山坳里一个沧桑的声音唱起信天游。

“正月里来哟是新年,我给公公来拜年。手提一壶四两酒,我给公公瞌一头。二月里来龙抬头,公公拉住媳妇的手,拉拉扯扯吃了个口,人家娃娃的好绵手。”

宁家齐支着耳朵去听,好像说的是一个公公扒灰的故事,他评价道:“伤风败俗。”

一个穿着看不出底色满是补丁的衣服的小姑娘爬上坡来奇怪地看他,她不明白宁家齐为什么老是捧着书看。

宁家齐指了指一圈的山说道:“走出去的路就在这里面。”

“那干甚要走出去呢?”

宁家齐又指了指放羊的老倌:“你要做羊还是做人?”

小姑娘不明白。

太饿了,饿得人都没力气摆不出桀骜的样子来,饿得语气都轻柔了许多,宁家齐难得愿意和人说两句话。

“你以后想做什么?”

小姑娘不假思索道:“嫁人、生娃。”

“然后呢?生了娃让她再嫁人生娃?”

小姑娘点头,大家都是这样的。

宁家齐因为饿也没力气了,有气无力道:“好好念书,出去看看,我小时候生病,就盼着能从我们家的院子去出去,后来出来了,发现是个更大的院子,但是还要往外走,我不要做羊。”可人无时无刻不是在禁锢中的。

小姑娘把这段话模模糊糊的记了下来,她也想出去看看,但她的命不好,后来被人骗了生了个孩子,可她总记得要走出去,哪怕走不了太远呢,再然后有了工作又有了家庭,生活安稳以后她会回去偷偷看那个被她遗弃的孩子,给那个孩子的养父送一些钱,送钱的时候她会嘱咐。

“哥啊,额求你,你一定要让丹丹出去啊。”

这句话把她的女儿送到了那个一开始说出这句话的知青身边,她在得知的时候不能说是不懊悔的。

她今天来喝喜酒,第一次见警备这么森严的婚礼,表情轻松愉悦的是宾客,表情凝重耳朵里塞耳机的是便衣。

“听说了没,欣莹大姑子跟的那个大官在二楼喝喜酒。”邻桌神神秘秘地跟她说。

她忍不住猛地站了起来。

新兴的婚礼仿若一个晚会,有特长的亲戚会贡献节目,没有的甚至会请人来唱。

司仪报幕:“新娘的老师下面给大家带来一个节目,是我们陕北的信天游!大家欢迎!”

“……三月里桃杏花开,媳妇又穿枣红鞋,走起路来随风摆,爱的公公东倒又西歪。四月里四月八,娘娘庙上把香插,人家插香为儿女,咱俩插香为什么, 公公媳妇为贪花。”信天游高亢直击人的天灵盖,只是词十分粗鄙,可大俗即是大雅嘛。

一楼满堂喝彩,二楼鸦雀无声,宁家齐有病自知默不作声,一桌子人看着他的脸色战战兢兢。

“谁唱这个嘞!”艾继富生气道,他起身看了一眼又回来了,不安地看了一眼小艾,招呼大家,“别管了别管了,个倔驴。”又打圆场道:“新婚三日无大小,下面闹着玩腻。”

婚宴结束,宁主任的岳母眼睁睁看着人群密不透风地簇拥着几个人离去,里面仿佛有个穿红裙子的,但她无意去打扰,她们有各自的人生,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她的女儿一切都好。

番外——婚纱

十年的夫妻,不长,但岁月在一个老人身上留下的痕迹要比年轻人身上明显的多,小艾不过三十岁,青涩褪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花开到最艳丽时候的样子,定制的衣服珍珠项链辜青斯基的胸针,眼光还是艳俗些,但已经看不出出生不好的样子了,二十岁时看人时候永带着点讨好,如今看人只懒洋洋的。

她既许了嘴,她弟弟的婚事便一样样办过去,除了证婚难一些,别的事都不是什么大事,她自己回娘家送车,可人回来的时候兴致不高,宁家齐趁着睡前她迷迷瞪瞪的时候问了问,这个时候神志不清人是没办法撒谎的,她脸贴着枕头,看着天花板感叹道:“我都没有婚纱。”大约是回家看了什么触景生情了。

他们没有婚礼,他丢不起这个人,老夫少妻已然是天大的笑话,难道还要昭告天下不成,可她既想要一件也没什么,治装办来送小艾要穿的衣服,里面便多了一件,白色丝绸的裙子,叫它婚纱那它稍显简单了,可确定无疑的,这不是一件普通日常的裙子,小艾喜不自胜,他也去摸那光滑着的簌簌作响的衣服,手放在上面,他又嫌恶地皱着眉头马上收了回来,他看到了他的手背上,一块不大的斑点,浅棕色不显眼,但它有一个名字,叫做老年斑,他借口有事躲去了书房,婚纱是送给女孩子最盛大的礼物,新郎不过是礼物的装饰,可那件圣洁的衣服明显是不需要一个年近花甲的装饰品的。

他觉得小艾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她一个下午没有出卧室,在他的想象中,她应当在摆弄她的衣服,换上衣服对着镜子化妆、盘头发、照相,摆弄洋娃娃一样摆弄她自己,他摸了摸昨天刚染的头发自嘲地笑了,她没有意识到缺少一个配角,自尊心受挫,他又刻薄起来,她不愿意他还不愿意呢,他这辈子已经在最好的时候穿过结婚礼服了,娶她也只是为了要个孩子。

因为心情不好他又不配合起来,还是老借口。

“单位有事,我不跟你回去了。”

可小艾牛皮都吹出去了,她就求他。

“我都和人家说好了,我老家也做了安排,最好的酒店,最严密的安保,你在单间不用见人,他们都盼了好久了,就待一天,一天就回来,求你了。”

那也不行,穿婚纱怎么想不起他来?

“求你了。”说着人就钻进被子里来闹他,拿微凉的鼻子尖去蹭他的脖子,智商不高的小狗一样。

他心烦,按着她的头顶往下推她,她却误会了。

“我做了你就听我的行不行?”

他心里有事这些叽叽喳喳的肉的诱惑便不迷人起来,他翻了个身闭着眼睛装睡。

“你到底怎么了嘛?”小艾茫然地问。

这就是他的妻,贴心而不知心,离他又远又近。

“明天我去,别烦我了。”

婚礼上果然不用他见人,只坐在那里艾家的亲家就心满意足了,吃了饭他们要照相,按家庭划分照过去,娘家婆家,亲戚轮番上阵,可没人敢来招呼他,直到艾家一家照相,艾继富夫妇新婚夫妇还有小艾和钦文,小艾朝钦文咬耳朵说了什么,钦文便来叫他。

“爸爸,你也过来和我们一起照个相行不行,就一张。”钦文小心翼翼地请示。

他上去又礼让了半天,最后他和艾继富夫妇坐着板凳,年轻人站在后面照了张相,他要起身却被小艾按住了。

“我们家都没有一张合影。”

越来越刁钻了,要了婚纱又要合影,女人果然多事,但也无不可,他还是坐着,小艾和钦文站在后面。

“往中间凑一凑。”摄影师指挥道。

小艾便把两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身躯微动回身望去,小艾不明所以:“看我干嘛,看前面啊。”

手的重量和热度隔着衣服感觉还是十分鲜明,他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做表情了。

回程的飞机上小艾拎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来时的时候他也看到了但没有问。

“这是什么?”

“婚纱啊。”

“这么喜欢?连出门都带着?”

“才不是呢,是欣莹要借我的婚纱,说图个好兆头,”她又小声嘟囔,“二婚有什么好兆头啊。”

他却明白过来:“不是你想要婚纱?”

“我要这玩意干嘛?白茫茫的跟出殡是的。”

是啦,她的眼光一向土气,喜欢色彩艳丽的衣服,他这里愁肠百结,人家那里根本没上心。

“那你怎么在屋里待了一下午?”

“我补觉啊,最近天天飞西安,累死了。”

他不由得沉沉叹气,随口念道:“多情却被无情恼。”

“哎,这诗我学过,是不是柳永写的?”

首先这不是诗,其次这是苏东坡的,但是……

“大概是吧。”

照片洗了出来,他要了一张摆在书桌上,照片上他坐在前面面无表情,小艾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指甲涂着鲜红的指甲油,她笑得灿烂,穿了一件喜庆的红裙子,他伸手把钦文挡起来,自欺欺人地觉得他保养的这么好,看着年龄差距也不是很大嘛。

番外——睡午觉

小艾是有基本的性知识的,同宿舍的女生有人有男朋友,也跟着她们看过黄片,那无疑是可怕的,单指男人的裸体,她们惊叹着躲,捂着眼睛又从指缝里偷偷地看,电脑是静音的,走廊上一点动静便吓得一群女生关掉了显示屏,晚上那些画面在眼前迟迟散不去,女孩子对未来有着模糊的幻想。

当那些幻想落到实处,对方却是一个她永远也想不到的男人,宁家齐很坦然,熟门熟路似的,进屋就去洗澡了,他进去时穿着衬衣长裤,出来还是这样,只头发湿漉漉的,衬衫多解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苍白的胸膛来,他指挥小艾给他吹头发,人上了年纪,长久地举着胳膊已经成了负担。

小艾不知道她应不应该去洗澡,她还抱着一点侥幸,宁家齐说的是睡午觉嘛,那就睡午觉好了,两个人躺床上继续说话,她的傻话频频让宁家齐发笑。

夏日的午后着实是让人打盹的,宁家齐看上去昏昏沉沉起来,小艾偷偷扭头去看他,却被逮了个正着,她抱歉地笑,宁家齐牵住她的手,长辈似的:“这么好的姑娘,给你介绍个男朋友怎么样?”

小艾糊涂起来。

“想找个什么样的?”

小艾一头雾水,迟疑道:“能干的吧,能干活,舍得下力气……”

她一边说,宁家齐一边去摸她的腮,用食指去刮她的额头,一点若即若离地接触。

小艾继续说:“人要孝顺……”

她说不下去了,宁家齐把他的脸凑了过来摩挲她的脸,抱着她亲昵问道:“我怎么样?”

这是小艾最后的婉拒,她手脚冰凉,却用遗憾的口气讨好道:“我要是早生叁十年就好了。”她欠了宁家齐的情,也不敢得罪她,她的拒绝都是没有力量的。

果然宁家齐置若罔闻,轻轻吻在她的嘴上,啄吻了两下就伸了舌头,他的嘴里有烟味,是带点苦辣的,边吻边揉她的胸脯,低声在她耳边道:“把衣服脱了吧?”这不是询问。

脱了衣服小艾抱着胳膊挡着她的胸脯,又被宁家齐以不可阻挡的力气分开,她的胸脯晾着那里,宁家齐满眼都是赞美,然后朝那珊瑚红低下头去,小艾不敢再看便闭上了眼睛,感官放大,她又不是死人,竟也得了趣,呼吸急促起来,她的身体在为交媾做准备,以至于宁家齐脱了她的内裤摸了一把,取笑她道:“这么好?”

宁家齐便也脱了衣服,小艾头脑空空地看着眼前那片鲜明的白,那是种没有血色的白,他的皮肉已经无法抵抗地心引力松垮下来,只是他瘦,看上去不明显,那是过于怪诞的肉体,老人往往无一处是美的,他脱了裤子小艾才把这个人和黄片里的男人对上号,他们都有着丑陋的性器。

宁家齐捏着性器抵上她的身体,可频频滑开,处女的身体是紧致的不容侵犯的,宁家齐并没有强有力的资本,他便用冰凉的食指沿着小艾的身体为他的性器开辟道路,到底是进去了,小艾疼得痉挛起来。

宁家齐因为舒爽而感叹,哎呀哎呀地感叹,又敷衍地安抚小艾:“一会儿就不疼了。”他在小艾耳边嗯嗯地哼,二十岁的肉体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对于他那变得敏感的冠状沟来说着实是刺激了一点。

他紧着叫了几声,趴在小艾身上平复了片刻便起身拿卫生纸去擦,小艾只觉得下身湿漉漉的一片,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宁家齐拍了拍她的屁股,指挥道:“去洗洗。”

她大脑空白地在洗手间冲洗,总觉得洗不干净,冲了以后还有,连沐浴露都摸着恶心起来,等她穿戴整齐出来,宁家齐却不再拘礼,只穿着黑色的内裤躺在那里,招呼她过去睡觉,这次是真的睡觉,宁家齐很快呼吸悠长起来,小艾看他睡着,偷偷离开了他的怀抱,躺在了边缘上胡思乱想。

肉体关系是很难隐瞒的,男女之间一旦有了性关系便写在了脸上,小张看了看宁家齐嘴角的笑,小艾拘谨的走路姿势和蓬松的鬓角,便断定得手了,拿了两瓶昂贵的酒去给小艾送。

小艾却坚定起来,她说什么都不要了,她天真地以为,宁家齐的这次嫖妓,已经货银两讫了。

番外——结局

九月是开学季,北京某高校门口,一辆车窗黢黑的车驶了进来,长驱直入一直到校长办公楼底下才停下,魏校长早已等在楼下,不等司机下车,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后车门打开,里面的老人颔首以后冲他伸出手来,魏校长赶紧搀住老人的胳膊把他扶出来,车另一边下来一个高瘦清秀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他手里拎着一根拐棍。

魏校长制止年轻人要递上拐棍的动作,殷切道:“有事弟子服其劳,今天我来扶着老师。”

宁家齐如今已是头发雪白,唯有后脑勺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几缕黑色,头发一并往后梳了过去,露出光滑不见皱纹的额头,眼皮耷拉下来看上去昏昏沉沉,但抬眼看人的时候眼里又透着精光,窥见一点往日老谋深算的样子来。

他被魏校长搀到办公室坐下,开门见山道:“你不用拘礼,我今天只是来送人的。”

魏校长忙叫不敢不敢,把茶水端到宁家齐手里,才道:“老师从西安过来旅途劳顿,我已安排好下榻的酒店,酒菜也已经备好,老师给学生一个孝敬的机会。”

宁家齐摆手道:“你不必如此,人走茶凉,我退下来以后久不见外人,如今北京的人我都不大认得了。”

魏校长又忙叫不敢。

宁家齐不再理他,伸手招呼年轻人过来,年轻人低眉顺眼站到他旁边他才道:“我在家里说,你如今已是大人了,去的又是你师兄的学校,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转头对魏校长道:“只是你也知道,我年近花甲才添了这个孽障,他母亲便待他十分的娇纵,定要让我亲自走这一趟,我不免觍着老脸来了,这个孩子不争气,望你日后能严加管教,万万不要因着我的关系由着他胡来。”

“老师不要说这样的话,既来了我这里便同在家里住着是一样的,我定当亲弟弟一样管束照拂,”说到这里魏校长玩笑道,“我看师弟很有老师以前的风采,又玉树临风的,他若是谈恋爱我管是不管?”

宁家齐笑起来,摇头道:“慈母多败儿,他母亲舍不得他,定要他在西安读了本科,既在眼皮底下便天天回家,家里人俱都围着他转,他也心思单纯,一心只有学业,二十几岁的人了孩子似的,如今要读研了他母亲才肯放他来北京,又在家放心不下念念叨叨,怕他没有一个人生活的能力。”

魏校长立刻表决心。

“老师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师弟,不负师母所托,”他说到这里又问候道, “师母身体大安?”

宁家齐抬了抬眼皮:“她比你还小了近二十岁,她能有什么不安的。”

魏校长讪讪赔笑。

魏校长安排几个旧相识作陪,一行人便去了酒店,魏校长亲自布菜倒酒,然而宁家齐捂住杯口冲钦文指了指道:“他母亲管束的严,我如今是烟酒不沾了。”

魏校长忙道应该的,唤人把烟酒都撤了下去。

一时饭毕宁家齐便要赶往军用机场飞回西安,走之前在钦文结实的臂膀上拍了又拍,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说了一句:“要听话。”便上了车。

老父一走钦文便松了口气,和他父亲相处是件很累的事,明明是他父亲不舍得老来子远游,又惜命戒了烟酒,却桩桩件件都推他母亲身上去,如今他终于没了管束,谓之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学校也不回了,拦了辆车便钻了进去要游北京,魏校长没想到老师走了他儿子马上就制不住了,待要拦他,钦文摆出他父亲那副样子来,说什么故地重游心中悲怆四处走走排遣一二云云,活活第二个宁家齐,魏校长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跑了。

钦文倒是真的故地重游了一番,待走到那片红墙之下思绪万千,他在里面住了十几年,可如今想要进去怀念怀念怕是哨兵不放行了,便去见了几个旧友,直到回了宿舍要歇下了他母亲的电话才过来。

为了能出来上学最近家里打了不少官司,他都上大学了哪里受得了日日回家要被父亲查问功课,查问完了便把他的教授贬折一番,说的是一文不值,教授都一文不值了况论他这个学生?他苦不堪言,毕业论文才是大灾难,在他父亲嘴里从一坨狗屎变成狗屎一坨,最后还是他母亲破口大骂明着是嫌弃他其实是嫌弃我什么的,毕业论文这才过了关,他母亲对他父亲的行为评价为退休以后心态难以转变,加之闲的,就折腾儿子玩。

如今好不容易跑了出来到了晚上静下来了又想家,他骨子里还是像他母亲,想念家里母亲和保姆在厨房里的说话和锅碗瓢盆声,想念父亲查问他功课时母亲救命的敲门声,想念保姆做的饭。

不过他都二十几岁了,似乎不应该这么不出息,就问了问院子里种的桂花开了没有,巴顿有没有想他——巴顿是家里养的一只边牧。

“巴顿想不想你我不知道,你爸倒是挺想你的。”

钦文噎了一下,思乡之情马上淡了,悻悻挂了电话。

宁家齐正逗狗玩,把脚担在巴顿的背上滚来滚去,只是狗哪有人好玩,话都听不懂的,他低声骂道:“蠢货。”

巴顿哀嚎一声伤心地跑了,它能听懂话的只是不会说而已。

宁家齐便倒背着手去找小艾,小艾正在准备公开课,幼儿园的教学风格夸张又幼稚,宁家齐看着教案嗤之以鼻。

小艾却定要让他扮演小朋友,还给他两张纸让他剪。

“可以预防老年痴呆。”

宁家齐待要发火又不敢,如今他在年轻的老婆手里讨生活,好在当时眼光好,挑了个安分守己又心善的,除了略笨了些。

“你要笨死了。”宁家齐手里的纸被他磋磨的不成样子,小艾评价道,他反倒成笨的了,于是眯着眼睛认真听艾老师讲解怎么用纸做一株菊花,秋天到了。

保姆在厨房里做饭,小艾口重要多加辣子,宁家齐口轻喜欢原汁原味,她只一道汤没有加辣加醋,其他的全按小艾的口味做过去,家里谁当家做主就讨好谁,这是她的生活智慧。

巴顿在看电视,它想学说话,证明它不是蠢货,它不愿意和山里其他狗玩,因为它们才是真正的蠢货,它如果学会说话就可以和宁家齐沟通了,毕竟他的狗粮是用宁家齐的钱买的,这是它的生活智慧。

宁钦文准备谈一场恋爱,但他没有正确的婚恋观,因为他父亲比他母亲大了37岁,他喜欢给女同学当爹,于是没人搭理他。

世界乱七八糟,但只要好好生活,总能找到舒适的位置,总能从一堆瓦砾中捡到点什么东西,小艾只是普通老百姓,她要做的只是活下去,宁家齐总是高估他自己,她的人生没有停留在二十一岁,她会一直好好生活,活到很老很老,然后对钦文的儿子孙子说起她的故事,毕竟,这个故事还是很传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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